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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129鋒鏑(九)

  第130章 鋒鏑(九)

  「是嗎。」

  李清文微垂眼眸,目光落在昭昭扶刀的手上。

  骨節筋脈的顫動總會暴露一個人的情緒。

  「姑娘何曾見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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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中秋大人趕來王府傳信,一到前門,馬就累死了。」手上的創帛散開了,昭昭重新纏:「那匹馬是我領人去埋的。」

  「如此有緣。」李清文一副閒話家常的語氣,不帶半分敵意,「姑娘在府里擔什麼職?」

  「未擔職。」昭昭道,「全憑姐姐是二管家,在府里混日子罷了。」

  二管家?

  李清文記性極好,用心也巧,搭上江尚書後迅速摸清了人情脈絡,再旁枝末節的他都不會忘,其中自然也包括寧王府上下。

  隱約記得二管家姓袁名真,其父兄戰功赫赫,隨寧王征戰至死。

  「失敬,原來是忠烈之後,難怪有這身氣度。」李清文道,「不知姑娘在家中行幾?」

  「行三。」

  「如此說來,」李清文笑,幽深的眼眸銜住昭昭:「下官知道您是哪位了。」

  言語間已到落腳的客棧,不太大的店面,幾叢紅燈照著半朽的門匾。

  半夜子時,客都走光了。小二正收拾關門,見烏泱泱一伙人涌到門前,其中有官還有兵,登時嚇得臉色煞白,哆嗦道:「官爺,咱這兒經營的都是正經買賣……」

  這是把他們當成敲竹槓的兵痞子了。

  昭昭掏出銀袋放在柜上,指著身後的學生們說:「勞煩收拾些乾淨屋子,再弄點熱乎飯菜,讓他們好好住下。」又從袖中滑出牙牌,「帳記著,半月後我來結。」

  小二看清牌子,心中肅然起敬,忙張羅學生們住下,又告知掌柜有貴人大駕。

  掌柜一聽是寧王府的人,連忙跑來前堂對昭昭拱了拱手,非要將那袋銀子還回去:

  「不勞貴府破費!王爺在前線浴血殺敵,這些學生進京又是為國效力,小店雖然簡陋,供這些少年人半月吃住還是行的……」

  昭昭緩聲勸說,掌柜始終不肯領受。

  推推讓讓的,李清文冷笑一聲,走出門外,隨便找了個面容青澀的侍衛,塞上幾塊銀子:「小哥,裡頭主事那位是誰?」

  小侍衛握著錢,沒敢往兜里收,頗奇怪道:「大人問這個作甚?」

  李清文滴水不漏:「你們要回去向世子爺復命,我不也得向江尚書復命?」


  小侍衛這才收了錢:「是咱家袁三姑娘。」

  「小哥莫不是在說笑?」

  李清文微笑:「袁家滿門忠烈,我大抵還是聽說過些內情的。到這代只留下兩個姑娘,一個姓袁名真,一個姓袁名月,行三的小姐倒是有過,但十幾年前就已落水而亡……」

  透過窗縫,他瞥了眼昭昭的背影:「眼前這位袁三姑娘,難道是陰曹地府爬出來的鬼嗎。」

  「李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小侍衛轉了轉眼珠:「三姑娘落水是不假,但被下游百姓撈起,並未喪命。等長大些,養父母才發覺她身上有信物,一路按圖索驥,將人送還王府領賞了。」

  李清文挑起眉:「那為何從未聽說過?」

  「姑娘家流落在外,又不是甚麼光彩事,外人哪會曉得?」

  小侍衛嘆了口氣:「再就是,她人雖回來了,但在外七八年,苦日子過多了,養出一副孤僻怪異的性子。平時不太愛說話,只待在郡主左右……我家郡主那個身子,您是知道的,深居簡出,連帶著她也不往外走動。您到何處去聽說?」

  小侍衛這番話說得流利合理,倒不是他未卜先知李清文有此一問,而是早在修寧決定帶昭昭進京時,就安排好了她的身份。

  李清文細細審思,從頭到尾並無差錯,唯一詭異之處,便是這位袁三姑娘和他鎖在家裡的窈娘長了極其相像的臉。

  他記得窈娘有個女兒,卻沒見過。只知是個半大丫頭,被窈娘誇得天上有地上無,是人間最乖巧懂事的孩子,誰當她後爹都是撿了寶。

  受僱的索命門復命時提過一嘴,說是已經料理妥帖,保證絕無後患。

  當真嗎?李清文眸色森然。

  昭昭邁出客棧時,李清文才走不久。

  她注視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侍衛長提醒道:「李大人方才打聽過您的身份。」

  小侍衛上前一步,交出幾塊賄銀,將談話一五一十地說了。

  昭昭把銀子丟回他懷裡:「拿著吧。」話落轉身就走。

  侍衛長見她去的不是回郡主府的方向,也不是李清文走的那條道,愣愣問:「姑娘……」

  「你們先復命去吧。」昭昭沒回頭,聲音淡得像風,「我尋個醫館治傷。」

  沒走兩步,聽得有人跟來,昭昭頓足回眸,卻見身後杵著的不是侍衛長,而是才從客棧跑出來的謝消慶。

  見她神色冷沉,謝消慶懵了懵,抬手遞上一瓶治傷藥膏,也不知從哪搞來的:「……多謝你前面救我。」

  他安的是好心,昭昭卻暗罵一句多事:「回去,別跟著我。」

  大晚上的,謝消慶不放心,分明是個書呆子,卻比侍衛還侍衛,憨憨道:「你若不想用這藥,我陪你去醫館也……」

  話音未落,昭昭沖他勾了勾手,神情雖不和善,但看動作是同意了。

  謝消慶湊上去,還隔著幾步遠,腿彎被猛地一勾,天旋地轉,他咚地摔了個四腳朝天。

  手中的藥瓶咕嚕嚕滾了幾步遠,停在昭昭腳邊,她撿了丟進謝消慶懷裡,譏道:「憑你也配與我同行?」說罷跨過謝消慶,頭也不回,快步離去。

  繞過街角,昭昭確定無人跟來,身影閃進漆黑昏暗的胡同。

  進京後她打聽過李清文的住處,城東楊花巷,若是她腦中記住的地圖無錯,只要她追得夠快,就能趕在那畜生到家前一刀宰了他。

  昭昭在無邊夜色中疾行,手死死攥住冰涼的刀柄,腳步輕快沒有半點聲音。

  繞過三條街,穿過四條胡同,她隱約聽得道上有腳步輕響。

  昭昭躲在陰影中,略一側目,道中那人不是李清文又是誰?

  月色昏昏,街面空蕩無人,只有幾個還沒閉鋪的店家點了燈籠送行。

  這是京中的規矩,官員夜歸,道旁商戶必須點燈照路。

  在一簇簇燈火的傳遞下,李清文走得悠哉,甚至還有閒情逸緻與來送的店家談天。

  能與榜眼說話是天大的榮幸,店家送了老遠還捨不得走,一句接一句的,竟送李清文到了家。

  告別店家,李清文神情驟然陰鷙,盯著黑黢黢的街面望了片刻,閃身進門。

  因才發跡不久,官位也不高,他沒好意思置辦豪奢的大宅子,只買了一間兩進小院,雇了一個日來夜走的長隨。

  此時夜深,被雨潤過的院落籠著霧濕氣,他懶得點燈,沒走幾步,忽聽耳邊一句:「李大人。」

  李清文冷靜側目,只見四角亭中有一道孤零零的身影,如鬼如魅,幽幽望過來:

  「你怎這時才回來?」

  這聲音是江小姐的貼身丫鬟,李清文應對道:「雨夜濕滑,路上走得慢——」

  未等他說完,亭中那人質問道:「按理說你半個時辰前就該到家,為何耽誤這麼久?」

  待李清文細細解釋了,才冷笑道:「我家小姐一片好心,親手煲粥讓送來,你早些回來本能喝口熱乎的,現在倒好,粥涼了,白白糟蹋她心意!」說罷起身就要走。

  李清文迎上去,將人拉回亭中坐下,石桌上點燃一根蠟,他微笑道:「阿盈的心意我哪捨得糟蹋?別說是涼了,餿了我也喝乾淨。」


  丫鬟不信,舀了一碗遞上去。

  這是魚粥,涼得冷膩,腥氣撲面而來,李清文強忍噁心,當真一勺勺咽完了。

  放下碗,狀若無意道:「聽說幾日後阿盈在城外楊柳坡設了錦屏,邀了朋友踏青雅談——」

  凡是他開口,丫鬟少有不打斷的,譏道:「到時去的都是高門顯貴,李大人縱使頂著我家小姐夫婿的名頭去了,又能與大家談些甚麼話呢?」

  李清文不再多言,待丫鬟收好食盒離開,腳步聲遠得聽不見,他才尋了個角落乾嘔。

  嘔完後到池邊洗了把臉,沖自己的倒影笑了笑,二十多年來他受的屈辱數不勝數,這點霉頭算什麼?

  李清文緩步里去,推門進了西角茶室。

  茶室狹窄逼仄,他從不讓長隨進來打掃,老實的長隨也沒什麼好奇心。是以在此務工半年,都不知有一方木地板可以啟開。

  吱呀。

  月光透過樹影,零碎落進窗內,森森照亮地板下的一處淨地。

  幾道錯落雜亂的縱橫經緯組成法陣,法陣中心擺著一方小盒。

  這是禁生咒。

  做法的獨眼道士信誓旦旦,說怨氣再重的鬼都逃不出他設的陣,生生世世都入不了輪迴。

  李清文嗤了一聲,若真有效用,今夜見的那丫頭算什麼?地底爬出來的鬼,還是沒殺乾淨的人?

  無論是甚麼東西,他都不怕。

  「窈娘啊窈娘。」

  李清文捧起那盒骨灰,走到窗邊,隨意灑了。

  幾抹慘白,消散在雨後淤泥中。

  他低語呢喃,溫柔得仿佛世間最好的情人:「儘管來吧。我會讓你死,一次又一次。」

  回應他的是風聲,嗚咽幽怨,如泣如訴。

  李清文咚一聲合上窗,牆外的樹幹顫了顫,鳥雀驚飛一片。

  昭昭靠在樹下,面容隱在陰影里,唇線緊抿,一條血痕滲出嘴角,沿著下巴滴落。

  嘀嗒。嘀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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