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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127鋒鏑(七)

  第128章 鋒鏑(七)

  鬧反賊是大罪,客棧眾人全部被帶回京兆府。因這本是沒影的事兒,雷聲大雨點小,走個審問流程也就放了。

  錄完口供,昭昭出堂,侍衛長問何時回去復命,她道:「等把那群窮學生安頓好罷。」

  侍衛長瞟了眼檻內的光景,紈絝們急著先錄,花錢讓窮學生排到隊後:「要不要管管?等這幾十人錄完,天都快亮了。」

  昭昭搖頭:「不該管的別管。耽誤人家賺錢作甚?」又道:「你去找押咱們來的那位大人問句話,這畢竟是大事,江尚書來不來露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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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衛長聞言一愣,她向來通透,咋忽然糊塗了:「姑娘,咱們心知肚明這事純屬編造,他老人家來做甚麼。」

  昭昭斜睨,眼眸亮如寒星:「那李大人來不來?」

  雖未指名道姓,但京中和江尚書綁得緊的李大人沒有第二位。

  侍衛長想了想:「說不準。」

  昭昭不再多問,找人要了創帛,坐到廊下,隨意把流血的手纏了。

  忽聽遠遠一句:「姑娘?」

  她望過去,廊那頭站了個人影,瘦高,挺拔,走來的步子帶著點猶豫,似乎有些不確定。

  漸漸近了,月光先照亮他身上發白的布衣,再是一張掛了彩但清俊不減的年輕面容。

  昭昭一時未認出,待謝消慶拱手說「多謝相救」,才隱約想起是誰。

  「小事,不必掛懷。」

  昭昭收回目光,神情淡淡,顯然並無攀談的興致。

  謝消慶見她垂眸若有所思,以為在憂慮鬧反賊的事,道:「江尚書生性刻板嚴苛,卻是個好人,不會冤了誰的。」

  好人?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能被那畜生迷了眼的能是什麼好東西?

  「你從未入仕,怎清楚他生性為人?」

  謝消慶臉上一紅,半晌後憋出一句話:「在下從前寫過幾首詩,有幸得了江尚書賞識,被請入京做官。當時我不曉事,駁了他老人家面子,也沒遭刁難苛待。這樣一位不逞官威的大人,豈會不好?」

  「那你為何拒了他?」昭昭不冷不熱:「今科榜眼得了他賞識,才中榜就入仕,馬上還要娶江家小姐。當初你若應下,平步青雲的說不定是你。」

  她似乎沒那麼疏淡了。

  謝消慶也坐下,隔著距離說話:「……其中有個緣故。」怕昭昭懶得聽,又補了一句:「我沒跟任何人講過。」


  昭昭把他看得透徹,淡淡道:「願聞其詳。」

  夜風穿廊而過,捲起幾片落葉,謝消慶確認四下無人,方壓低聲音問:「姑娘可知,江尚書的髮妻和長子如何離世的?」

  昭昭打探李清文時聽過江尚書的往事,前者沉疴病故,後者死因不明,且少有人提及。謝消慶一個貧家子,難道曉得其中隱晦?

  「不知。」

  謝消慶略作遲疑:「你是王府中人,該曉得江尚書和寧王爺的關係吧?」

  「這個倒是知道。」

  本朝以軍功立國,江尚書從前是位儒將,在北邊與寧王爺互為犄角,兩人是過命的交情。

  謝消慶坐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十年前,五十萬蠻子南下,兩人合力禦敵。寧王爺被重軍圍困,急需救兵。江尚書馳援突圍,以不足敵軍十一的兵力,拿命救出了好友。」

  「戰事由此攻守易形,我朝大勝。江尚書居功至偉,卻不肯再帶兵,還朝做文臣。」

  昭昭聽出點話外音:「其中有緣故?」

  謝消慶默然片刻,語氣不忍道:「當時兵分三路,寧王爺在西,他在中,東線臨海,蠻子難攻,他便讓兒子隨副將在東線歷練。」

  「誰料,有奸細泄露軍情。敵軍調撥重兵圍困寧王爺,同時派兵向東。兩線告急,都需江尚書救援。」

  「西線兇險,帳下將官怕去送命,於是勸說江尚書,以微弱兵力突破敵軍包圍無異於以卵擊石,不如棄了寧王爺,去東線救少將軍,穩妥得多。」

  「這法子雖有龜縮之嫌,但即便去了西線,也多半無力回天。更何況哪一個做父母的,會眼睜睜看兒子死?將官們萬萬沒想到,敵軍也萬萬沒想到,江尚書舍子救友,孤軍沖入重兵防線,把必敗的局面攪得不穩,當真扳回幾分勝算!」

  「敵軍見勢不妙,迅速攻破東線,抓住了小江將軍,以此勸降江尚書。」

  「勸降的來使頗通漢化,先是引經據典,論證我朝已是將傾大廈,良臣應隨明主;再是拿出一方木盒,裡面裝著一根斷指,笑道:將軍,請早做決斷,否則在下再來時,裡頭裝的就不知是甚麼了。」

  「江尚書道:無非是殘肢碎屍人頭罷了。來使不信他如此鐵石心腸,道:我朝刑官技藝精絕,會許多種比貴國的凌遲更讓人求死不得的法子,令郎青春正好,還是不要都受一遍了吧。」

  「江尚書沉默許久,問:你通曉我朝典故,可知唐代有將,名顏真卿,死前說了甚麼話?」

  「來使答:他痛罵叛將,竟以亂天下求顯達。」

  「江尚書冷笑:他問叛將,你可曾聽聞顏杲卿?那是我兄長,斧鉞加身仍不改正氣。如今我要赴他的後塵,也算死得其所了。」


  「又道: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你們有世上最陰毒的刑罰又如何?幾十年前,就在這片土地上,我父兄至死不降,被你們碎屍萬段挫骨揚灰。有此先輩在前,縱然千刀萬剮,我孩子也不會怕!」

  「至此以後,江尚書陸續收到小江將軍的斷肢,眼睛,舌頭,人頭……碎得難以拼湊的骨頭。」

  謝消慶聲音越來越低,見昭昭似有觸動,輕輕揭開少有人知的謎底:

  「其實,小江將軍沒有江尚書想的那般英勇無畏,被抓不久後就降了……這不能怪他不忠不義,天上的祖先、聖人的道理、回不去的家國,哪樣能幫他減輕受刑的痛苦?隨著他殘肢一起來的,是許多封親筆血書,苦苦哀求江尚書降了吧。江尚書把信燒掉,眼睜睜看著他痛苦死去。」

  之後不必細說,昭昭也猜得到——江尚書愧對兒子,至此一蹶不振,還朝為相。

  「江夫人的沉疴……」

  「並非病故,而是自戕。」謝消慶嘆道,「遇上這種事,天底下哪個母親受得了?」

  前事說盡,謝消慶這才提及自己:「當初江尚書賞識我,來信說我筆墨頗似他兒子,問我願不願意進京做個閒職,常伴他左右,聊以慰藉。」

  「我正猶豫是否答應,一位在京做官的叔伯傳來信,提及這段往事,勸我抓住這份哀悔,借死人的勢平步青雲。這明擺著是趁人之危,我豈能答應?便一口回絕了。」

  昭昭暗自嘆氣,你棄的機會被人面獸心的畜生抓住了。

  忽地心頭一動,忙問:「這事距今已遠,也絕非人人都可深知,你叔伯為何知道得如此詳細?」

  謝消慶未設防,如實答道:「我叔伯早年是江尚書帳下執戟郎中,恰好親歷了此事。」

  腦海浮出一個念頭,昭昭失神片刻,怔怔問:「你叫甚麼名字。」

  「謝消慶。」

  謝。

  他姓謝,他叔伯姓謝,青陽縣上任縣令也姓謝。

  昭昭耳畔似有金戈鐵馬聲轟然炸響,零碎線索如斷弦珠璣,在血色往事中串聯成索。

  她飛快搜尋記憶,回想從青陽縣案牘庫偷出的那冊驛遞公文,客留官員與所帶僕從均有記錄,僕從李清文所隨官員是……

  「謝成。」昭昭努力保持語調平靜:「你叔伯是不是叫謝成?」

  謝消慶愣住:「你怎麼知道?」

  昭昭不答反問:「他可還在世?」

  「死了。」提及這位又愛又恨的叔伯,謝消慶黯然嘆氣:「許是生前作孽太多,他致仕回鄉不久後,夜裡貪涼忘關窗,被鑽進屋的毒蛇咬了。」


  如此說來,謝成也是夏末秋初死的。天底下哪有這般湊巧的事?定是那畜生的手筆。

  昭昭目光冷靜看著謝消慶,想從他神情中捉到一絲恨意,謝消慶滿臉懵怔,似乎並不知道親人的死因,也沒深究的心思。

  再聯想他先前的所作所為,和這一身寒酸樣,怕是並不清楚謝成和李清文的主僕舊情。

  所有事情在昭昭心中漸漸清晰——幾年前,謝消慶被江尚書賞識,謝成得知,寫信說明已故小江公子的脾性特質,想讓自家侄兒學了往上爬。謝消慶不肯,身為謝成幕僚的李清文卻記住了關竅。

  蟄伏兩年後,李清文隨主家客留青陽縣,哄了窈娘與他私奔,拿攢了半生的錢供他進京趕考。一過會試,他便過河拆橋,窈娘死裡逃生,好容易才回了鄉。

  這命本該能保住,誰料李清文畜生歸畜生,但著實有些才華,在殿試上奪得榜眼,又憑先前牢記的關竅得了江尚書垂青,成了未過門的尚書女婿,一時風光無兩。

  躍了龍門的鯉魚,有的是人奉承送禮。

  李清文雖為低階小官,私下卻不知收了多少贄敬。有錢能使鬼推磨,足以將不堪的過去抹清。

  真是造化弄人。

  昭昭壓住謝消慶的肩,一字一句道:「我奉勸你一句,今後謹言慎行,懸著心活命,否則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謝消慶不解其意,卻見廊那頭走來一人。

  近了,是侍衛長,頗奇怪地掃了眼挨著坐的兩人,向昭昭稟道:「姑娘,口供已經錄完,人候在外頭了。李大人傳話來,說片刻就到,請您與他一同商議如何安頓學生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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