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58端明(八)
第59章 端明(八)
婆子搖了搖頭:「怕是來不及了。游大人從徐府回來後,就閉門謝客了。」
孫管事氣得咬牙:「他家的院牆難道比天還高?你讓人把銀子打包了,從外面扔進去!趁現在還沒鬧開,趕緊跟他撇清關係!」
婆子點點頭,正要出去辦事,忽然想起來了什麼,指著妓女們住的矮樓問:「……那個和游大人有關係的女娃娃怎麼辦?」
孫管事不耐煩地擺擺手:「快送回青陽縣去。」
咚咚咚,門被急急敲響。
小丫頭道:「奶奶,游府來人了。」
孫管事猛地往後一栽,後腦勺磕在床柱上,她疼得眼前飄出重影,個個都像索命閻王。拉她下水?要她陪葬?別想。
她斬釘截鐵道:「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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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小丫頭不說話了,取而代之的是個男人,聲音陰森森的:「孫管事,你吃了我家老爺那麼多好處,豈是想撇清就能撇清的?」
夕陽滿屋,塵埃紛飛。
木桌上,一邊放著王柳兒用於刺殺的兇器,一邊放著昭昭的月琴和玉佩。
兩人面對面坐著,幾乎同時開口:「你和游明|石剛是什麼關係?」
分不清個先後,又幾乎同時開口:「你要殺誰|誰要你殺你?」
王柳兒不耐煩道:「划拳!」
兩人五局三勝,昭昭輸了,先開口道:「我和游大人其實沒什麼關係……」
話沒說完,王柳兒挪凳子坐到昭昭身邊,手死死摁住昭昭的心口:「心跳快成這樣,你再敢撒謊試試?」
昭昭有樣學樣,也抬起手壓在王柳兒的心口,將游明與窈娘的往事講了一通。王柳兒聽後,失神道:「……你是游明的女兒?」
「不一定。」昭昭自嘲道,「我只知道我娘是誰。」
王柳兒繼續問:「你說你可能要死了,要殺你的人是誰?」
昭昭不肯往下說:「該你了。」
王柳兒略作思索,昭昭能感覺到她的心跳慢了下來,死水一般的慢。
「我家原是賣木材的小林戶。去年重修河道,極缺石料木材,可修河餉銀被層層盤剝後已經所剩無幾。」
「河道衙門沒辦法,只好以權壓人,把採買材料的差事分攤給了幾個大官商,說白了,就是要他們剜自己的肉,補朝廷的瘡。」
「那些官商哪是吃素的?他們被衙門盤剝,轉頭就去盤剝下面的石戶林戶……我家就遭了殃,大半片山的老木只賣了這個數。」
王柳兒張開手掌,晃了晃。
「五萬兩?」
王柳兒冷笑一聲:「五十兩。」
「那些官商如此無法無天?」
「他們就是在幫法和天做事,有什麼不敢的?我爹娘不服氣,去狀告黑心官商。上了公正明堂,通判卻大罵他們『阻撓修河大計,不為大局考慮』,各打了五十杖。」
「官商使了銀子,賄賂了行杖的衙役,我娘當場就被打死了,我爹奄奄一息,撿回一條命。後來,我爹叫上了十幾個受盤剝的林戶石戶,攔了徐逢的轎子。」
「……後來如何了?」
「徐逢震怒,下令徹查。」王柳兒聲音漸漸輕下去,「可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我爹。我四處去找我爹,被黑心官商逮住了,擄進了府里……」
後面的事不必王柳兒說,昭昭已經從眾人的譏笑中聽到過千百遍她的來由:去年冬天,她赤條條地被丟到教坊門口,瘦得見骨,身上全是傷,肚子懷著不知第幾個死娃娃。
「昭昭,你說冤有頭債有主,該死的人一定要付出代價。我們這樣卑微的人,豁出命也不一定能傷得了那些達官顯貴一絲一毫。」王柳兒自嘲一笑,「可我偏想試試蚍蜉撼樹。」
「石剛為什麼會幫你?」
王柳兒扯了扯嘴角:「他從前在游明手下做事,一次不慎,游明剁了他一根手指。」
「當初徐逢要我爹他們死,安排游明帶著手下去殺人,石剛就是小頭目之一。許是良心發現,許是他想留個威脅游明的把柄,竟臨時反水,帶那群人躲進了山里。」
「我因被官商擄進府里,恰好躲過了追殺。進教坊後努力接近游明,並花錢去找倖免於難的那些人的下落,陰差陽錯,便找到了石剛。」
昭昭正要說修逸在找石剛,外面響起幾道腳步聲。
兩人連忙將桌上的東西收起來,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孫管事一臉鬱郁之色:「柳兒,收拾好東西出去,游府的人在外面等你。」
王柳兒愣了一瞬,這個時候找上門來,哪會是什麼好事?她不好作色,只好收拾東西離開。
門被關上了。
孫管事走到昭昭面前,沉默著,像是在醞釀什麼。
「昭昭啊。」她語氣溫柔,配合眼下的烏青,莫名有些瘮人,「你擔不擔心游大人吶?」
昭昭自然答擔心:「游大人可是遇上了什麼事?」
「他坐到那個位置,還能遇上什麼事?」孫管事笑了笑,「不過是手下人在背後使絆子,讓游大人難做罷了。」
昭昭心下一動,游明歸罪他人,火沒燒到她身上來。
孫管事推開窗,讓帶腥氣的風和院中的樂聲都鑽進來,又拉起昭昭的手,愛惜地說:「論琵琶技藝,她們都不如你。徐大人的壽宴上你若不出面演奏,未免太可惜啦。」
游明讓昭昭在教坊暫住,孫管事便將她摘出了樂伎名單。如今又說起,透著不祥的怪異。
孫管事起身,壓在昭昭肩上的手很重,聲音卻輕得不可信:「後天晚上就是徐大人的壽宴,這兩日你好好練琵琶,大好前程在等著你吶。」
得知石剛沒死,昭昭在門前插上一支燈籠。等到半夜,上回那個小龜公還沒來。
她趿了鞋推門出去,準備主動去龜公住的廡房找人。
誰料沒走幾步,就被喝住:「往哪兒去?!」
夜色中浮出幾張粗狠的臉,是守夜的婆子,訓罵道:「好你個浪蕩小婊子,馬上就是伺候大人們的時候了,還想著和坊里的龜公私相授受!」
昭昭滯在原地,完了,完了……
臨近壽宴,教坊不准妓女與龜公見面。
她的消息傳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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