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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40逆流(十)

  第41章 逆流(十)

  她示意昭昭把琴先給她,昭昭搖搖頭。她不再勸,伸手推開陽台的門,把昭昭帶到了孫管事和虞媽媽座前。

  孫管事用一雙笑眼將昭昭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沖虞媽媽道:「是個好料子。小姑娘,你什麼歲數了?」

  「快十四了。」

  孫管事不語,沉思後道:「你出挑又漂亮,可惜年紀太小……姑娘,你走吧。」

  「孫奶奶。」昭昭恭恭敬敬地屈膝,「敢問您是覺得我年紀小,還沒出落好,怕我不得貴人們喜歡嗎?」

  孫管事的心思被點破,她難得遇上個不拐彎抹角的,於是也快人快語道:「是。你如今還沒及笄,過兩年我再來采你。」

  妓女在十五六七時最搶手,容顏不施脂粉而艷,身子軟軟嫩嫩且白。正是應了那首俗詩,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凡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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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昭望著孫管事,自信道:「我不必以色侍人,照樣能討老爺們喜歡。」

  「哦?」孫管事的目光看向了她手中的月琴。

  昭昭垂眼,輕輕挑弦試了試音調,隨即手指撥弄起琴弦,隨意地彈出了一段小調。

  雖然短,但依舊可見功力。

  孫管事心下失望,只憑才藝可討不得老爺們喜歡。

  本想虛虛地夸幾句,卻見昭昭把月琴放到了一邊,淡淡道:「我會彈琴,但不憑這個。」

  「那憑什麼?」孫管事被吊起了胃口。

  「憑腦子。」

  昭昭向身後的婆子道:「還請婆婆去樓下掌柜的那兒幫我借一副紙筆和算盤。」

  婆子見過自薦的妓女不少,有的比容貌,有的比才藝,卻從沒見過要紙筆算盤的,一時有些猶豫。

  孫管事好奇昭昭究竟準備了什麼,沖婆子笑道:「去吧。」

  婆子噔噔噔踩著樓梯下去,又咔吱咔吱踩著樓梯上來,把紙筆算盤放到了昭昭手邊。

  昭昭將紙鋪平,筆舔了墨,不疾不徐地問孫管事:「敢問奶奶,王府宴上有哪幾類貴人?」

  「王公貴族,官員府吏,鄉紳員外……」

  「還有領了差事的官商們。」昭昭問,「他們買女人,更看重什麼?」

  官商雖頂了個好聽的名頭,歸根到底還是末流。

  商人不比貪官污吏,可以魚肉百姓、搜刮自肥,他們得在苛稅重賦下艱難經營,賺到手的每一枚銅板都是腦力辛苦錢。


  來之不易,花出去時哪能大手大腳?商人們挑女人時斤斤計較,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既要容貌又要才情,最好還能操持家務,輔助經營。

  孫管事反應過來昭昭端的是什麼心思,笑道:「你會算帳?」

  昭昭點頭,一手提起筆,一手放上算盤:「奶奶,您只管試我。」

  沒等孫管事開口,虞媽媽就問道:「五百兩銀子,月利一成,五個月後該收多少回來?」

  昭昭一聽,這是樓子裡算過的舊帳,虞媽媽在幫她墊場子呢。樣子還是要做做的,她一手撥響算盤,一手提筆記錄,利落地得出結果:「八百零五兩二錢六厘。」

  孫管事見昭昭算得飛快,懷疑兩人事先預演過,便開口問:「七百二十一兩銀子,月利三成半,兩年半後收回多少?」

  她說的全是怪數,昭昭在樓里幫姐兒們放貸收錢時攢的那點經驗不夠用。醜媳婦見公婆,昭昭硬著頭皮把數字記下,噼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盤。

  片刻後,昭昭記的數寫滿了整張紙,她念出最後的答案:「五百八十六萬零六百八十四兩一錢九厘。」

  跟著婆子上來的掌柜點了點頭:「小姑娘算對了。」

  「確實是個適合放在鋪子裡的。」孫管事讚賞地點點頭,沖虞媽媽笑道:「你養的好姑娘。」

  昭昭是個乾乾淨淨的雛妓,模樣秀氣靈巧,性子爽利,還會算帳……像極了商人們最喜歡的揚州瘦馬,床上能伺候,床下能管鋪子,買回去做妾一點也不吃虧。

  待昭昭走後,孫管事意有所指道:「她這模樣……倒和你手下那個窈娘年輕時有幾分像。」

  虞媽媽嘆了聲冤孽:「她就是窈娘的女兒。」

  「當真?」孫管事驚訝,捉起虞媽媽的手臂,就著她的手悶了口煙,在繚繞的煙霧中想起往事,輕聲喃喃道:「十四……景益八年……」

  「你算她這些有什麼用?」虞媽媽似有不悅,冷淡打斷道:「小姐命丫鬟身,何必多添苦惱。」

  孫管事吐著煙,笑而不語。

  昭昭要去雲州了。

  大家以為她只是去補個缺,很快就會回來,於是都笑著祝她一次抽中好簽,在宴上傍個大官人,衣錦還鄉。

  虞媽媽私下給昭昭備好了行頭,包裹里有昭昭給過她的那張五十兩銀票,還有體面的衣裳首飾,整得像小戶人家嫁女一樣。

  「咱們是賤籍,去了大地方要學會收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仗著小聰明肆意妄為了。」虞媽媽把一袋菸葉塞進包裹里,平時刻薄銳利的老臉柔和了下來:「你娘和妹妹我來照顧。」


  昭昭知道,以虞媽媽的性格不會純發善心,定然還有其他目的。

  比如說怕昭昭攀上高枝不回來,比如說想和昭昭搞好關係。

  知道歸知道,昭昭還是忍不住心下一熱,蹲在虞媽媽腿邊,攥了拳頭給她捶腿:「多謝媽媽……有件事我想問問您。」

  虞媽媽涼幽幽地瞟了瞟昭昭,別過頭去:「你是想問你爹是誰?」

  「是。」

  「知道了又能做什麼?」

  「我厭惡過自己卑微低賤的出身,羨慕過別人高高在上的尊貴……媽媽,如果有的選,誰情願在泥里打滾?」昭昭神情平靜,無悲無喜,「我得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為什麼要忍受這些。」

  很多年前,昭昭不知道什麼是賤籍,也不知道什麼是婊子。

  她懵懵懂懂的,和其他小姑娘一起被衙役帶到了縣牢,紅得發白的烙鐵在她們的肩上留下了幾乎入骨的黥字。她捂著被燙爛的肩走到大街上,不小心撞到了人,那個人冷冷地罵她小婊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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