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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8春和(八)

  第29章 春和(八)

  何必輕蔑地挑了挑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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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別挨上那群蠢貨。」

  說走就走,一行整齊肅穆的人繼續往前。

  幾個匪和昭昭都被捆了手腳,留在地上等官兵料理,昭昭狼狽地坐在地上,冷眼望著一行人漸漸遠去。

  馬車經過而過的瞬間,車簾被挑起一隙,露出一張極漂亮的容顏。

  那是個少年,頭戴水晶鑲金冠,橫綰金簪,髮髻兩側垂下長長的朱紅瓔絡,身穿明紅色織金錦袍。

  這般煊赫靡艷的裝扮並不襯他的長相。

  他淬玉般的臉白得近乎透明,丹鳳眼微微上挑,眉心有一顆小小的紅痣。眸色很淡,像淺色的琉璃,綻著幽幽的光,冷冷清清地倒映出昭昭的臉。

  那種居高臨下的目光帶著近乎憐憫的嘲弄,又夾雜著幾分疏離的探究,最後變成了厭惡。

  他收回手,帘子下落。

  昭昭見過他,在半個月前。

  他白衣翩躚,坐在送昭昭簪子的修寧身邊。

  原來這就是她聽了一路的寧王世子。

  昭昭幻想過他的長相,雲中鶴?畫中仙?偏偏和她想的都不一樣,這人長得像天上高不可攀的月亮,誰見了都會覺得自己骯髒。

  回想他看自己的最後一眼,昭昭心中生厭,明明是同胞兄妹,為何一個像月下清霜,一個卻像刀尖寒芒?

  車輪聲漸漸遠去,小多領著一夥官兵找來了:「昭昭兒!」

  他手臂上的傷口多了一道,是他為了讓自己疼清醒用石頭劃傷的,他替昭昭解開繩索,緊緊地抱住她,流著淚說:

  「……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你死了!」

  幸虧昭昭和小多運氣好,遇上了通情達理的官吏,聽了兩方口供後立馬判清了案件,下令將那四個匪押回原籍。

  這一夜過得曲折,天亮時兩人還覺得身在夢中。

  直到拿了藥,上了回青陽縣的馬車,昭昭依舊沉思不語。

  小多以為她太柔弱,驚嚇過度,於是安慰道:「以後我們晚上不出去亂跑啦……」

  昭昭默了會,卻道:「小多,我們得學會用刀。」

  她沒忘記在刀光劍影下慌不擇路的恐懼,也沒忘記被人居高臨下用刀敲打手腕的屈辱。

  心裡生出隱約的恨意,朦朦朧朧的像霧一樣,說不清是沖誰去的。等她終於將那團霧揮散,才發現她竟是在恨自己無能為力。


  小多笑著說好,又說將來會努力練刀,保護昭昭。

  他說了很多話,可昭昭一句都沒聽進去,她沉默了很久,心裡冒出了陰毒的想法。

  昭昭問:「那幾個想殺我們的匪,被押回去後是關在縣大牢里?」

  「流竄,傷人……」小多點頭,他稍微懂點律法,估摸著說道:「要麼是笞八十,要麼是杖四十,如果我們花錢打通關係,可以讓他們去做幾年苦役。」

  昭昭又問:「那就是說,他們總有一天會回來?」

  小多從她話音中聽出點冷意,略一思索就明白過來,連忙壓低聲音勸道:

  「昭昭兒,做事留一線!那幾個人說到底不過是因財害命,我們用銀子加以籠絡,將來說不定還能派得上用場……」

  「籠絡?這種又蠢又壞連兩個小孩兒都搞不死的廢物,能派上什麼用場?」昭昭冷笑,「再說了,用銀子能籠絡到什麼人?今個兒我給他錢,他聽我的,明個兒我不給了,豈不又提著刀要我命?」

  小多是個內外圓融的人,可昭昭不是。

  她像只過分膽怯又謹慎的貓,對試圖傷害她的人冒不出半點信任。

  小多望著昭昭深如幽潭的眼,竟無論如何都望不見她的心。

  他急得哎呀一聲,不管不顧地捏緊了昭昭的手:

  「咱倆是朋友,你的事我永永遠遠都不會袖手旁觀……你心裡有了什麼主意,記得一定要跟我商量。」

  昭昭想把手抽出來,小多握得更緊,他定定地咬出一句話:

  「多渾的水我都陪你蹚!」

  他情願,昭昭卻懶得拉上他背負罪孽。

  回樓子後,昭昭叫來張掌柜把藥給他,張掌柜扒拉著細看一番後,苦笑道:

  「成色是對的,價錢多收了快一倍。」

  這藥難伺候,他感昭昭的恩,推了鋪子裡的生意,親自守在後院煎。

  正是煙燻火燎之際,卻聽耳邊響起了昭昭的聲音:

  「張叔。」

  張掌柜抬起頭,對上昭昭晦滅不明的眼,他移開目光看了看四周,奇怪道:

  「難得沒在你身邊看見小多。」

  昭昭端了個小木凳坐在旁邊,臉上掛著慣有的笑,一個十三歲小女孩該有的笑:

  「他在前樓忙著呢。」

  她頓了頓,從袖中掏出銀子遞過去:

  「有件事我想拜託您。」

  昭昭幫過張掌柜不少忙,遮掩了不少事,張掌柜對她自然是有求必應,爽快答道:


  「昭昭兒,有什麼事你開口就行。」

  「不是什麼大事,對張叔來說不過舉手之勞。」

  昭昭垂下眼,撣了撣衣擺的灰:「前幾天被老鼠咬了,想找張叔要一貼耗子藥。」

  「被老鼠咬了?這可不是小事!」張掌柜臉上露出擔憂,連忙關心道:「昭昭兒,咬哪裡了?張叔給你治治,染上鼠疫可不得了!」

  他是真關心,昭昭說的卻是假話。

  她露出一副難堪的模樣,小聲道:「已經敷過草木灰了……」

  張掌柜猜測她是因為傷口位置尷尬,才不好意思外露,正要囑咐幾句,昭昭淡淡地開口了:

  「張叔,我要砒霜。」

  砒霜?

  這玩意兒煉製困難,且有劇毒,無論產出還是售賣都被嚴格管控,大小藥鋪出售砒霜都得報備。

  「這……」張掌柜的神色一點點暗淡下去,「這不是能胡亂賣的東西。」

  稍有不慎,砒霜惹出的禍事就會連帶著殃及賣家。

  昭昭失望地看著他,一句話也不多說,無聲勝有聲,種種令人愧疚的情緒都藏在她眼裡。

  張掌柜撇開頭,嘆了口氣:

  「……罷了,誰讓我欠了你呢。」

  答應歸答應,張掌柜還是留了個心眼兒。他怕被官府查,所以每日只漏幾毫砒霜下來,幾日後終於攢夠了掌心大小的一包砒霜。

  他偷偷塞給昭昭,掐著手指比出一個指甲蓋的大小,示意這點就夠了,仔細叮囑道:

  「藥死老鼠後,把多餘的都挖個坑埋了……這是害人的東西!」

  昭昭連連點頭,笑著說好。

  夜裡,下起了瓢潑大雨,時不時有幾聲雷響,慘白的光從窗外刺進來,落在昭昭漠然的眼底。

  昭昭側躺在床上,目不轉睛地望著桌上那方不起眼的木盒,她盼著老天爺能給她一個理由,讓她心安理得地走出屋門——

  然後去殺人。

  這不容易,她需要一點鼓勵。

  昭昭用手指輕輕敲著床沿,在心裡數著數,咚,咚,咚…一直數到十,也沒如願以償聽到一聲雷響。

  沒關係,再數一遍。

  昭昭用指節敲響床沿,她心跳很快,手上的動作卻故意放慢,幾番如此,窗外始終只有穿林打葉的沙沙雨聲。

  看來是等不到了。

  昭昭坐起身,擦亮桌上的燭火,靜靜地坐著。

  窗紙扛不住風,破了一角,燭火在風中飄搖不定,連帶著昭昭投在牆上的影子也泛起漣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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