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5春和(五)
第26章 春和(五)
小多聽得入了迷,仿佛那個孤身涉險即將力挽狂瀾的人是他自己:「然後呢?」
老漢又悶了一口煙,幽幽道:「我們都以為殿下不會回來了,要麼被蠻子逮住,要麼被吳桓殺了……大家每每望向城外,都怕蠻子旗杆上掛著的人頭裡多出殿下的……他還那麼年輕,比我們都年輕……」
小多急死了:「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老漢語氣淡下去,「然後援軍就來了啊。」
昭昭問:「世子殿下呢?」
「提前進京請罪了。」老漢笑笑,「他帶人走海路鑽進了吳桓的守城,將囤積的糧草燒了個乾淨,逼得吳桓只有出兵打蠻子、搶糧草才能過冬,否則他手底下的十幾萬大軍譁變一亂,北事休矣,他擔不起這個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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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漢子,竟能想出這種法子!」小多拍手稱快,又不禁擔心道:
「可他燒了吳桓的糧草,如何得了?」
老漢嘆了口氣:「是啊,朝中上下請殺之聲不斷,幸虧江尚書死抗,才保住了我們殿下一條命……」
小多眸中的艷羨之意幾乎要溢出來:「你們殿下年輕麼?」
老漢笑道:「我們殿下今年十七。」
「十七……」小多扳著指頭數自己的年紀,越數越著急,眉頭深深地皺起來:
「完蛋,我只比他小兩三歲,已經十五了卻在樓子裡窩著,再這樣混日子,將來成名時都老了!聽起來哪裡還威風?」
他區區一個龜公,卻做著揚名立萬的美夢,還拿自己和王公貴族世家子弟比,當真是狂妄得沒邊兒了。
昭昭沒笑話他,反而鼓勵道:「將來有的是機會,你五十歲也可以上沙場,老當益壯嘛。」
老漢卻擺了擺手,勸道:「小子,你可別以為我們殿下那種活法好得很……這是個可憐孩子啊。」
小多疑惑:「為何?」
「出身高門,享受了錦衣玉食,難道是沒代價的?尋常孩子還在讀書種地的時候,我們殿下就提著刀上戰場了,十五歲時已斬首過千,次次衝鋒都孤軍深入,玩命殺敵,為的就是不給咱們王爺和王妃丟臉。」
「你以為北邊兒是個什麼好地方?滿地黃金?放屁。那地方一鏟子下去全是白骨,是地獄修羅場!」
說著,老漢嘆了口氣:「說句私心的話,我寧願自家孩子遊手好閒,也不願他像殿下那樣,冷清得毫無生氣。」
小多咂了咂嘴,正要說些什麼,卻聽拉車的老牛哞哞叫起來。
遠遠的傳來一陣馬蹄響,天邊漫起一陣黃沙,遮天蔽日地蓋過來。
老漢連忙趕著牛車到路邊避讓,馬蹄聲越來越近,昭昭和小多坐在車棚的草堆中往外望去。
只見沙塵中有一隊官兵沿著河邊向北疾馳而去,他們身上披的盔甲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刀柄劍尾上的紅瓔絡像血一般艷麗,隨著馬兒的奔騰上下起伏,前後披拂。
待他們遠去後,老漢沉聲道:「又要打仗了。」
小多眼中燃起小火苗,很快又熄了。老漢問他:「小子,你去參軍不?」
小多搖搖頭:「不行的。」
「為什麼?」
「……家裡不讓。」
「你爹娘?」
「……不,是我老鴇。」
原來是個出身賤籍的小龜公啊。
老漢訕訕一笑,收了話語悶頭趕路。
牛車向前,路有些顛簸不穩,昭昭看見小多側躺的背脊輕輕顫動,她伸出手想撫平他的脆弱安慰幾句,最後還是收回了手,沒有多說任何一句。
*
這一路昭昭睡得很沉,她窩在乾草堆中,那股暖烘烘的味道像極了陽光,讓她覺得安心。
再醒來時已經到雲州了,是被小多唱的調子吵醒的:
「說什麼真龍下天堂,孤王看來也平常——昭昭兒,起來了!」
車棚外是鬧市的嘈雜聲,熱鬧得像鍋快沸的水,昭昭睜開眼往外一望,果然是到雲州了。
老漢走到車後打開了棚門,笑道:「雲州城大人雜,不比青陽縣安定,你們若是遇上什麼麻煩,可以找定北軍的兵幫忙。這一帶是我家王爺的封地,有亂子大伙兒都會管一管的。」
兩人抱著包裹跳下車,道過謝,小多掏出銅板付車錢,老漢卻擺手拒絕了:
「把《精忠記》唱得那麼好,我不收你錢啦……將來有機會了,去北邊兒報效吧。」
說罷,老漢趕著牛車走了。
小多站在原地愣了許久,直到昭昭拍了拍他才回過神來:
「……啊?」
昭昭從懷裡掏出張掌柜寫給她的藥方,上面順帶也寫了雲州最大的藥鋪在哪。
「福源坊,濟世堂。」
她沒出過遠門,一時不知該怎麼走:
「小多,這地方在哪兒?」
眼下天色已近黃昏,小多環顧四周,發現他們正在一處鬧市,一片喜氣洋洋過節的氣象,喜慶非常。
他掐了掐手指算日子:「昭昭兒,今天是二月二十五,是花朝節吶。」
昭昭知道他是起了玩心,搖頭道:「小多,不能耽擱,我娘還在等我。」
小多說不動昭昭,便只好跟在她後面一路到了福源坊。
張掌柜說濟世堂是雲州最大的藥鋪,果然不假。只見街邊一棟榫卯結構的八卦樓拔地而起,不像是藥店,倒像是寺廟的藏經閣。
濟世堂門前無數藥客進進出出,昭昭和小多顯得格格不入,有個空閒的藥童瞧見了他們,上前問道:
「二位買什麼?」
昭昭剛學字不久,認不得張掌柜寫下的複雜藥名,小多也不認識,於是只好把藥方遞給藥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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