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惡嬌> 第114章 113意難平(十三)

第114章 113意難平(十三)

  第114章 意難平(十三)

  小官從早跪到晚,臉色已被凍得烏青,強笑道:「殿下千金之軀仍受霜雪欺壓,下官一介微末,豈可僭越受享?」

  這話有些諂媚,卻被他說得毫不膩耳。

  意行餘光一瞥,萬沒料到是此人,道:「李大人。」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芝麻大小的言官,稱他大人,實在有些抬舉了。

  「見過殿下。」李清文抬起凍僵的手,哆嗦著盡了全禮:「微名被您所記,下官何其有幸。」

  「李大人得江家小姐青眼,早已聲名大噪,滿京師無人不曉。」意行狀若無意道,「江尚書怎麼沒來?」

  「家師腿疾復發,走動艱難,是以——」

  「是以讓你來代勞?」意行掃了眼抱團取暖的百官們,幾乎全是江黨中人。

  李清文頷首,勉強應下:「……是。」

  「李大人不必怕。」意行道,「吳尚書雖是我外祖,但此番戰敗皆因他保舉的將帥不力。京中大肆流傳的吳黨罪證雖未直指他,但也皆由他起——朝野震怒,請罷請殺不斷,我即便不忍,也不會讓祖孫情誼越過家國大義。」

  一時風雪忽烈,階下百官顫聲不斷,李清文拱手道:「殿下孝悌之私不奪公義之衡,實乃英明中正之主。我等在此受風欺雪壓尚可,您千金貴體怎可損傷?」

  說罷起身去勸眾人散場。也不知他怎的巧舌如簧,三言兩語就把一心死諫的百官勸住了。

  何妄摸了摸鼻子,訕訕道:「殿下,這人跟傳言大不相同。」

  意行收回目光:「倒比我想的更機靈些。」

  不過片刻,群臣三三兩兩結伴而去。等人走乾淨,意行緩緩起身,柱樑後探出一張紅腫的臉,是李福,沖他笑著哈腰。

  意行沖何妄使了個眼色,何妄立馬喝令其餘近侍:「殿下叩見天顏,你們候在外面。」

  「是。」近侍們分列左右。

  意行上階,過廊,見在前引路的李福晃著屁股,懶聲道:「辛苦李翁了。」

  李福右臉腫得老高,缺了門牙,說話都漏風:「奴婢豈敢擔此二字……能為殿下效力,是求都求不來的榮幸。」

  意行笑,何妄察言觀色,從袖裡滑出銀票遞給李福:「殿下賞的,拿著吧。」

  李福訕訕收下,推開掖門,哈腰做請。

  夜濃宮深,殿內昏暗空寂。意行抬袖掩住口鼻,穿過仙燭燃燒出的裊裊煙羅,在一座座神像的注視下,停在一鼎青銅大釜前,就著未滅的餘燼暖了暖手。


  簾後走出兩個道袍青年,畢恭畢敬鞠身行禮:「殿下。」

  意行往釜里丟了塊炭,煉丹的神水重新沸騰,氤氳熱氣掩得他面容模糊不清:「父皇今日進了幾枚丹藥?」

  「五枚。」

  忽聽幾道嗚咽聲,幡簾後似有人影掙扎顫動。

  意行起了點興致,攤開手:「丹呢,取來,我去喂喂。」

  兩小道捧遞檀盒,盒內裝著十幾顆鏽紅的丸藥。

  意行邁進簾後,沖被綁在龍床上怒目圓睜的皇帝笑了笑:「父皇。」

  皇帝嘴裡塞了團棉布,手腳均被綁在床梁,腕處勒出深深血痕,面容枯瘦如朽木,爬滿血絲的雙眼滿是恨意。他拼盡全身力氣掙扎,卻只能發出唔唔聲。

  意行歪著頭,像在瞧一條快死的狗。在他饒有興致的注視下,皇帝漸漸懈憊,別過頭去不再看他。

  「父皇,您彆氣。」

  意行語氣溫柔,攥住皇帝下巴的手倒十分用力,只聽咔嗒一聲,竟將皇帝脖子硬生生扳脫了臼。

  如此劇痛,皇帝疼得渾身發抖,嘴裡的棉布被扯走,他顫聲罵道:「……亂臣……賊子……」

  意行笑,抬指戳了戳皇帝脖頸脫臼處。

  皇帝枯瘦的身子猛地一騰,又被束手腳的繩子扯回來,他就要慘叫出聲了,一隻冰冷的手卻死死攥住他的喉嚨,連半點痛呼都溢不出去。

  他冷落十幾年的兒子,他親手立下的太子,很稚氣地豎起一根手指:「噓。」

  皇帝記得,似乎也是在這樣一個雪夜,太監來通傳,說冷宮裡有位娘娘凍死了。

  他想了許久,也沒想起她是誰,仿佛她是憑空出現在後宮的一縷孤魂。

  經太監提醒,才想起她是個上不得台面的宮女,逢他醉酒得了臨幸,懷孕時用巫蠱求子,被丟進冷宮後生下個不被承認的皇子。

  皇帝不關心她的生死,卻想去瞧一眼素未謀面的孩子。

  深夜踩雪,進了陰沉沉的冷宮,地方沒有他想像中的骯髒,被意行收拾得很乾淨。

  小小一個孩子,守在朽爛的床前漠漠不語,即便看見皇帝明黃龍紋的衣裳,也呆呆坐著不行禮。

  念在意行親娘死去,皇帝原諒他的無禮。正要喚他的名,卻見他豎起稚嫩的手指,聲音很輕,噓,不要吵,我娘在睡覺。

  隨侍太監以為意行傷痛過度說傻話,皇帝卻被他望得一怔,這孩子有一雙幽黑森凝的眼,眸底壓抑著陰鬱的火,嘴角卻掛著討好的笑,僵硬得像貼了兩牙剪紙。


  就像現在一樣。

  「父皇啊。」

  意行微笑,往皇帝嘴裡塞丸藥,一枚,兩枚……

  「您最近在閉關沖玄,得大補才是。」

  約莫兩刻鐘後,意行踏出掖門,何妄遞上擦手巾子,他揩淨手,淡淡吩咐道:「明日起再加一丸。」

  「是。」何妄應下,又忍不住問:「……會不會太快了?」

  意行冷橫他一眼,沒言語。等上了輦,在近侍們的肩上顛了會,才道:「你說的對,慢些吧,留著他還有用。」

  何妄點點頭,正走著,忽見長道前方有個人蹲在雪地里,他凝眉一喝:「前頭是誰?」

  那人愣了一瞬,趕緊跪到輦前,恭敬道:「微臣參見殿下。」

  意行挑簾一瞧,笑了:「百官散場已久,李大人還沒走?」

  「臣大意失物,踅回尋找。」

  「哦,丟的什麼東西?」

  「倒也不是什麼貴重東西……」

  「既不是什麼貴重東西,那便不找了。」意行笑著打斷,「你陪我閒聊到東宮,要甚麼東西只管向何妄開口。」

  李清文敬謝不敏,近侍們重新起輦。

  意行挑開風簾一角,見李清文快步隨行,衣衫冠帶也不亂分毫,問道:「聽聞李大人連考十年不中?」

  「殿下見笑了。下官才學淺陋,屢試不第也是應該。」

  「鬱郁十年,大人心中可有不平否?」

  「未曾不平。」

  「哦?」

  「老天爺要煉我的心,我由著他便是。」

  這話脫口而出,連謙稱也忘了,李清文自覺失禮,抬頭卻見意行滿眼笑意:

  「你是甚麼寶劍神兵,配得上老天爺煉你?」

  李清文頷首,一字一句道:「下官可救蒼生社稷。」

  近侍們聽後都笑起來,不是笑他狂,而是笑他傻,讀書多的呆子都這樣。

  意行屈指叩了叩木沿,輦外笑聲驟停,只剩風雪寂寂。

  「我還聽聞,開榜後傳令官登門報喜,李大人平靜謝恩,平靜接旨,在小院門前默立良久。」

  「傳令官以為李大人開心過頭,迷了心智。李大人卻搖頭,淡淡說,一個榜眼而已,不至於。」

  「翻過那麼多山,受過那麼多難,李大人當真心無波瀾?」

  李清文略滯一瞬,答道:「殿下明鑑,豈會沒有?不過強撐鎮定罷了。傳令官離開後就落了大雨,下官漫無目的走了一夜。受寒發了幾日高熱,夢裡數次大哭,醒來後卻全然不記得,昔年苦楚如逝水,無聲無息流走了。」


  意行不再說話,何妄見他默有所思,便知他是想起過去那些苦日子了。

  連帶著,又要想起某處敗筆,某個可望不可及的人。

  到東宮,輦停。

  意行踏下來,見李清文一身慘綠官袍頗為蕭瑟,吩咐道:「送李大人出宮。」

  李清文始料未及,屈膝謝絕:「殿下金輦,微臣豈可領受?」

  意行笑笑:「李大人是怕和我沾了干係,在江尚書面前不好做人罷。」

  「……」

  李清文正想如何答,卻有一隻手落在肩頭,修長冷白,不輕不重地拍了拍。

  「你衣裳破了。」

  李清文扭頭,肩上不知何時開了縫,板結的絲綿一捋捋往外飛。

  「你既不肯,我也不勉強。」意行說,「只是這綠袍子丑得很,江尚書何時給你換一身?」

  這話暗含機鋒,李清文不敢明接,抬手擦去意行靴面上的雪屑,輕聲道:「……卑職恭送殿下。」

  話已說盡,意行提步踏進宮門。

  何妄連忙跟上,嘲道:「好歹也是江尚書沒過門的女婿,怎連一身好袍子都穿不起?」

  遊廊無人,意行攏手進袖:「穿了好袍子,還怎麼上戲台?哄得那群清流團團轉?要的就是貧寒。」

  「如此說來,他今夜湊到主子跟前,也算賭了一把?」

  「沒什麼賭不賭的。」意行說,「洞若觀火,看得清局勢罷了。」

  言語間已到暖閣外,宮人稟道有客來。

  意行推開門,只見閣內極暗,沒點蠟,炭爐泛著微弱的光。

  依稀可見,座上是個衣紫腰金的官員,等候許久,已經闔眼睡著了。

  「外祖。」意行輕喚。

  陰影里,吳桓隙開昏黃的眼,單左眼,右眼被頭上裹傷的紗帛遮住,沙啞道:「殿下回來啦。」

  兩人為避嫌,已足有半月沒見過面,他深夜具服前來,顯然是有事相求。

  意行坐到對案,擺出器具開始煎茶,淡淡關心道:「外祖何時受的傷?」

  吳桓嘆氣:「幾日前我坐轎上衙,路上斜刺出來一夥刁民,砸了石頭就跑,一個也沒抓到。」

  意行遞上熱茶:「抓不到是對的。」

  若不讓下面人泄憤,不知要鬧成什麼樣子。

  又問:「聽說小四沒回來?」

  「別提那個廢物。」吳桓噔一聲擱下茶盞,「一點小事都干不好,死了也是活該!」


  那實在是個倒霉孩子,因為出身低,就一直被養在京外,髒活累活全由他干,吳家的風光卻沒沾到幾分。

  許是經歷有幾分相似,意行對他有種物傷其類的憐憫,盯著滿不在乎的吳桓,笑而不語。

  吳桓察覺他在想什麼,一股冰涼順著背脊漫開,喏喏道:「殿下……」

  「他死得好啊,死不見屍,免得寧王府多拿住一樁罪證。」意行輕飄飄道:「外祖應該很高興吧?」

  「殿下!」

  吳桓猛然跪地,咚咚咚磕起頭來。他頭上有傷,沒磕幾下就滲出血來,半邊臉都被染紅,可憐又可怖。

  意行淺淺抿茶,懶得正眼瞧他,漫聲說起正事:「眼下時局,外祖可有法子解決?」

  「……臣愚鈍,正是為此而來。」吳桓跪著答。

  意行雲淡風輕道:「寧王府能彈劾您誤國,您便不能麼?」

  「……殿下何意?」

  「邊關苦寒,將士作戰艱難。朝廷向寧王府派糧,為何到北邊的不足所求十一?」

  但運到前線的糧分明是足的。

  吳桓一怔:「……我們也用民心?」

  「眾所周知您與寧王府勢同水火,誰會信他家能大公無私放下黨爭?只需您一口咬死,他家就洗不乾淨。」意行笑笑:「屆時我再出面,命寧王爺揮師北上,既有國難當頭,又有攻訐在後,他會不去麼?」

  俯身拍了拍吳桓的肩:「只是要勞苦外祖親上前線,與寧王爺分庭抗禮,免得他一支獨大,也好滌清您身上污名。」

  吳桓抬頭望他:「若他功名勝我,戰後我又當如何自處?」

  意行思忖片刻,道:「徐逢漏出的那批罪證里,最大罪名不是貪墨修河公款麼?那便丟幾個人出去認罪,再讓認罪的人咬死,說雲州許多高門大戶都有參與,做盡髒事,占盡好處。」

  吳桓怔怔問:「這能傷得到他家?」

  「先把流言坐實,再把受查的高門大戶統統定罪。屆時我會下諭,令寧王父子北上抗敵,餉銀就是這些人的家產。」

  意行閉上眼,平靜道:「他家先前籌糧北運,此時必然空虛。又逢國難在即,哪有轉圜餘地?只能走到我定的路上去。」

  毒計。

  這些高門大戶都有族人在朝為官,姻親勾連,牽一髮而動全身。

  寧王府先前肅清雲州官場,又將罪產歸為王田,已經引起官貴不滿。

  此番若再大肆抄餉,便是自絕於士族。即便功成歸來,又有何益?


  吳桓磕頭領命,匆匆告辭。

  暖閣內靜了,只剩茶爐上的湯瓶還在沸騰,灼灼水汽在燭光下縹緲如煙。

  意行抬指去碰,片刻就被燙紅,他好似感覺不到痛,一雙桃花眼裡滿是死寂。

  湯瓶內的沸水漸漸燒乾,他放下麻木的手,沉默地坐在陰影里。

  聽得身後有腳步,知道來人是何妄,吩咐道:「去給李大人派個帖子,請他幾日後來東宮一敘。」頓了頓,又道:「立刻去。」

  何妄疑惑:「這個時辰,他怕是已經睡下了。」

  「他今夜不會睡的。」

  何妄還是猶豫:「人家好歹是江尚書未過門的女婿……敢來嗎?」

  「就算我這東宮是刀山火海,他也一定敢來。」意行笑笑,提筆寫下一行字,遞給何妄:「去吧。」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