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9章

  此刻,已經過了晌午飯點了,日頭西斜。

  村里那些走親訪友的人家,此刻哪怕再豐盛的飯菜來招待閨女女婿外孫們,此刻也都該吃完散席,該回家回家,該幹嘛幹嘛。

  就在先前,四喜爹蹲在堂屋門口的磨刀石旁抽旱菸,就已經看到院子門口,一波波吃過晌午飯,扛著農具繼續下地幹活的左鄰右舍了。

  雖是端午節,可過節是過節,幹活是幹活,田地里的莊稼,那些滋擾著稻穀,棉花而生長的野草,可不會因為今天是端午節而暫停生長,留給莊稼人一個舒坦的節日。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該乾的活,一天都不能耽誤,不然莊稼就長不好!

  「……你甭在那嘀嘀咕咕了,他們幾個走的時候可明確說了啥時候回來?這滿地的活計沒人干,都要落在老子一個人肩上了!」

  四喜爹抬起頭,朝著依舊傳來嘀嘀咕咕聲的灶房吼了一嗓子。

  今天過節,三個兒子帶著兒媳婦和孫子們都各自回了娘家,家裡就只剩下四喜爹和四喜娘自己過,他們也沒有閨女回來送禮,所以兩人的晌午飯其實吃的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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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買了兩斤肉,後院也逮了一隻大公雞關在那裡,只留著他們幾個下晝走親戚回來,夜裡一家人再一起過節,吃頓好的打平伙。

  沒想到都這個點了還不回,往年這個點,早陸陸續續回了。

  就算人不齊,家裡的活計也不急,因為有四喜在,四喜爹都會叫上四喜一塊兒,父子兩個先下地去幹活……

  反正四喜沒成家,沒成家就沒有丈人家需要走動,那就留在家裡多干點活好了嘛。

  可今年四喜成親了,還分家出去另過,想喊他一起下地幹活都找不到人。

  灶房裡,聽到四喜爹的吼問,本在嘀嘀咕咕的四喜娘嚇了一跳,暫打住了方才的嘀咕,連忙出了灶房。

  「哪個曉得呢?三喜兩口子悶著頭就走了,我當時上茅廁去了,都沒和他們打照面,沒趕上問。」

  四喜娘站在灶房門口朝四喜爹這邊一五一十報告著早上的情形。

  「大喜兩口子倒是和我交代了,說是吃過晌午飯,可能會留在他們丈人家看看有啥活計做不,可能會幹點活,天黑前回家趕夜飯。」

  大媳婦的娘家,也是四喜娘自己的娘家,她們倆是娘家嫡親的姑侄女。

  大喜和大喜媳婦是表哥表妹親上加親,兩人回娘家去走親,再留在那邊幫忙干點活,這是四喜娘所默許的,甚至還很支持。

  只不過在四喜爹面前,不能表現出來,不然這男人要打死她,罵死她。

  「至於老二兩口子,那就不要提了,走的時候支支吾吾都不說啥時候能回來,那二喜還陰陽怪氣,意思是對端午節回娘家的備禮不滿意!」

  「真是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兔崽子,就他那丈人家算哪門子丈人,一家子人三天餓九頓,揭不開鍋才把女兒半嫁半賣的到了咱家,咱家還能認他們是親家,逢年過節讓他們帶著禮品回去一趟,已經是仁至義盡了,還想咋樣嘛,人心不足蛇吞象!」

  「夠了,你就閉嘴吧!」四喜爹煩躁的把手裡的旱菸杆子在磨刀石上用力磕了幾下。

  「廢話了一大堆,半點有用的東西都說不出來,老子要你何用!」

  看著四喜爹揚起的巴掌,四喜娘下意識抱著腦袋往後退了好幾步。

  四喜爹的巴掌最後還是沒有落下去,他都懶得打了,蹲在地上又把旱菸杆子插回了嘴裡。

  狠狠抽了兩口後,他從嘴巴和鼻孔里吐出煙圈,擰著眉頭扭頭不悅的目光掃向四喜娘。

  「你也是,往年偏心就算了,如今幾個兒子越發成長,家裡又添丁進口,你這偏心不該再放到明面上,總得遮遮掩掩下才好,不然不服眾,誰都不聽你的話!連著我的威信都要沒了!」

  四喜娘縮著脖子,臉上寫滿了憋屈,「我哪裡偏心了?他們兄弟幾個,難不成我懷老大懷了10個月,其他的四五個月就生下來啦?不都是十月懷胎,生的時候痛死痛活才把他們幾個兔崽子帶到這世上麼?」

  「這些年拉扯他們長大,給他們每個人都娶了媳婦兒成了家,我哪一個沒操心?我偏心啥了呀我!一個個都說我偏心,我委屈死了!」

  四喜娘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忙地抬起衣袖去揩眼淚。

  女人和女人不一樣,男人和男人也不一樣。

  對於有些女人和男人而言,眼淚是女人的殺器。

  比如孫氏和楊華忠,再比如楊若晴和駱風棠,再比如王翠蓮和駱鐵匠他們……

  眼淚都是一種軟化劑,情緒的緩衝劑,情感的增強劑……

  但放在四喜娘和四喜爹這裡,眼淚就是最多余對讓人煩躁的東西,從四喜娘眼睛裡流出來的眼淚,不僅不能軟化四喜爹的情緒,反正像是鼻涕,更加引起了四喜爹的厭煩。

  「哭你娘個球,再哭老子錘死你!」

  四喜爹從地上蹦起來,大巴掌直接呼在四喜娘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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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過節的,別人家歡歡喜喜說說笑笑,你擱老子這裡哭喪吶!」


  四喜娘被打得原地轉了兩個圈圈,踉蹌了兩下扶住旁邊牆壁才堪堪站住。

  婦人捂著火辣辣的臉,眼淚簌簌往下掉,抬起頭迎上男人那雙瞪圓了的眼,婦人嚇得趕緊把眼淚逼退了回去。

  「我不哭了就是了嘛,你凶個啥呀!」她嘴裡嘀嘀咕咕,用力吸了幾下鼻子,再不敢哭了。

  四喜爹繼續瞪著她,訓斥道:「我之前就和你打過招呼了,四喜分家出去,他端午節送禮的東西不要你操心!」

  「你只要給大喜二喜三喜幾個備!」

  「你要一碗水端平,不能讓他們有怨言,你倒好,三個兒媳婦一塊兒出門送禮,好東西全都在老大媳婦手裡,老二和老三家的,連點邊角料都算不上,你這不是在壓兒媳婦,你是在打老二和老三的臉,你可懂?」

  四喜娘依舊縮著脖子,唯唯諾諾,卻還是嘴硬的辯解說:「老二那丈人家不識好歹,閨女是半賣半送,咱能准許老二媳婦走娘家,已經是仁至義盡了,還想要咋樣嘛!」

  「至於老三他們兩口子……那老三媳婦的爹媽很疼她這個么女,家裡條件也不錯,不差那口吃喝,往年老三兩口子過節去送禮,拿回來的回禮比送禮多得多,既然都是走個過場,那我自然也用不著備那麼多禮啊……」

  「你偏心,自私,你還有理了!」四喜爹聽不下去,一腳踹在四喜娘的腿上。

  這回,四喜娘是真的站不穩了,噗通一聲摔倒在地。

  「當家的,你,你又打我作甚?我哪裡說錯了嘛!我說的都是實情啊!」她跌坐在地,手揉著備踢到酸痛的腿,想哭不敢哭。

  「說那麼多都白瞎了,你真是愚不可及,蠢到家了!」四喜爹收回腳,都懶得再打這個蠢笨的女人。

  就為了一份端午節的禮品,讓老二老三兩個兒子和自己離心離德,值嗎?

  「從現在起,中秋節,年節跟下送禮,你就別管了,我來備!」四喜爹直接從四喜娘那裡接過了管家大權。

  「你也別跟地上坐著了,咋?還想老子扶你起來?」

  「我資格起來,哪個要你扶?你又扶過我哪回?」四喜娘扶著牆掙扎著爬起身,嘴裡還在嘀嘀咕咕,只不過嘀咕的聲音比剛才跟弱了幾分。

  不過,看到四喜爹拿起鋤頭往外走,四喜娘悄悄鬆了一口氣,他要下地幹活去了,這下自己也能鬆快一會兒,不用擔心他在旁邊盯著,隨時訓斥自己。

  四喜爹沒走兩步,想到什麼,又扭頭吩咐四喜娘:「你待會把後院那隻雞收拾了,夜裡和五花肉一塊兒燒,到時候我把四喜他們也叫過來。」

  原本聽到前半句還沒什麼異議,可聽到後面那句,四喜娘再次炸毛了。


  「啥呀?咋還叫他們?他們現在有錢啦發達啦,還缺那口吃食!」

  「你這個婆娘是腦子壞掉了吧?今個過節,夜裡一家人團聚下!」四喜爹把鋤頭在地上用力磕了兩下,「你心疼那口雞肉,你也不想想昨日四喜送端午節禮來,兩斤五花肉,一條胖頭魚,兩斤紅糖,一罈子燒酒!」

  「難得他們小兩口有心,過節還曉得給咱送點吃食,咱叫他們過來一起遲頓夜飯咋啦?無非就是多抽一雙筷子的事!」

  「啥一雙筷子啊?明明是兩雙!兩張嘴巴吃……」

  四喜娘的嚷嚷聲戛然而止,因為四喜爹已經掄起了鋤頭。

  「老子說啥就是啥,你敢再多句話,老子一鋤頭腦挫死你個疙瘩貨!」

  四喜娘嚇得趕緊捂住嘴,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四喜爹冷哼了聲,重新把鋤頭柄甩到肩上,跨步出了門下地幹活去了。

  走在村裡的路上,遇到不少熟人,看到他,都帶著打趣的詢問:「叔,今個過節咋不在家裡歇歇?」

  四喜爹笑了笑:「手歇嘴歇,沒那個命歇。」

  「叔你說笑啦,你家幾個兒子,個個身強力壯的,四喜如今鋪子都開起來了,你這老漢該享清福啦!」

  「享啥呀,兒孫自有兒孫福,該我這老漢做的活計也不能丟嘛!」

  「享不享福日後自有分曉的嘛,不過當下,咋就你一個老漢下地幹活吶?你家大喜二喜他們幾個咋沒見?」旁人又問。

  四喜爹故作豁達的一笑,道:「他們今個都陪著媳婦回娘家去了,人家把捧在手掌心的閨女嫁給咱家當兒媳婦,天天伺候公婆,這過節,咋地也該讓他們小兩口回去那邊儘儘孝,人之常情嘛!」

  「哎喲喲,真看不出,你這老漢還蠻通情達理的嘛!」

  「你家婆娘要是有你一半的明事理,你家肯定家和萬事興。」

  「嗨,婦道人家,不提也罷!我下地幹活去了,鄉親們回聊啊!」

  該說的不該說的,四喜爹今個全給說了,他把鋤頭柄再次甩到肩上,昂首挺胸繼續往村南邊那片田地去。

  經過四喜和繡紅他們小院附近的時候,四喜爹腳步頓住了,他聽到院子裡有小孩子玩鬧的聲音。

  從牆頭往裡面瞅了兩眼,果真看到小三子和勇孝蹲在地上玩蟋蟀,兩個人玩得津津有味的。

  他們身後的堂屋門開著,顯然四喜和繡紅都在家。

  四喜爹把鋤頭放到院門口,走了進來。

  路過小三子和勇孝身旁的時候,他停下來逗了下他們倆。


  倆孩子抬起頭,小三子認出來人是二姐姐家的家公,便叫了一聲『伯。』

  勇孝抬起頭滿臉茫然,小三子便教勇孝:「叫爺爺。」

  勇孝脆生生喊了聲:「爺爺。」

  「誒,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四喜爹看到眼前這兩個虎頭虎腦的小子,只覺得招人稀罕,兩個孩子家裡都能吃飽喝足油水管夠,兩個孩子都養的好,尤其勇孝,穿的也好,儼然就是鎮上有錢人家的小少爺呢。

  再想想家裡那幾個孫子孫女,一個個瘦得跟小雞仔似的,家裡老母雞下蛋,他們奶奶都要撿起來當寶貝似的藏著掖著留著換油鹽醬醋。

  哎!

  婦道人家沒見識,餓虧了家裡的兒郎們,換油鹽醬醋有啥用!

  四喜爹蹲下身,正準備問兩個小孩子在玩啥,好不好玩,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繡紅出來了。

  「公爹,您怎麼來了?請屋裡坐。」

  「老四呢?」四喜爹轉身,沒看到繡紅身後有人。

  繡紅扭頭看了眼身後廂房的方向,「晌午在我家那邊喝了酒,剛躺下,爹有事?那我去喊他起來?」

  「他睡了就不要喊了,」四喜爹擺擺手,「讓他睡好了,回頭他醒了,你和他說一聲,今個過節,夜裡你們都過去老宅吧,我讓你們娘買了肉,殺了雞,夜裡咱一家人一起吃頓飯,熱鬧熱鬧。」

  繡紅心裡暗暗驚了一把。

  想過各種可能,沒想過公爹竟然是過來邀他們去吃夜飯。

  而且看公爹這說話的語氣和態度,不像是客套,像是發自真心的。

  「公爹,你們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你也看到了,四喜喝多了才躺下,不曉得啥時候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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