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91章

  孫氏沉默了，坐在那裡靜悄悄的守著灶膛里的火，灶房裡也瞬間安靜了下來，唯有灶膛里樹枝燃燒不時爆裂出的一兩聲脆響。

  當鍋邊開始漸漸上熱氣，紅薯和稀飯融合在一起的香味一點點飄散出來的時候，楊華忠也終於回來了。

  「晴兒也在啊？」

  「是的，我陪我娘說會話呢，爹，奶奶醒了沒？」

  

  「醒了，也喝了藥。」

  不然他也不可能放心走開。

  楊若晴點點頭，又指了下鍋里：「我娘在熬紅薯稀飯，說待會給奶奶送些過去。」

  楊華忠看向孫氏：「你有心了……等等，你臉色咋這麼蒼白？身子不舒服？」

  楊若晴挑眉，瞧瞧，之前那話咋說的來著？

  一個男人若是心裡有你，不管他平時是多麼的粗枝大葉，該他細心的時候他必定比誰都心細如髮。

  「我沒事，身上好著呢。」孫氏抬起頭來，眼底掠過一絲慌亂和害怕。

  「那你就是心裡揣著事兒！」楊華忠又說，幾十年的夫妻，他再熟悉不過孫氏了，她是個心裡藏不住事的人。

  「她爹，你說，咱娘這病，咱爹當真是今日才知情？」孫氏壓低了聲問楊華忠。

  儘管先前楊若晴和她說了很多，但孫氏始終還是半信半疑，只有楊華忠親口說的話，孫氏才會徹徹底底信。

  這是一種對自家男人，頂樑柱，主心骨，長久以來的信任和依賴。

  先前楊華忠進屋的時候，神色還很輕鬆，因為譚氏甦醒並且喝了藥後漸漸開始退燒。

  可這會子聽到孫氏的問，楊華忠的臉色也瞬間凝重下來，表情和孫氏已經達成了統一了。

  「這話怎麼說呢？」他眉頭緊皺，抬眼往楊若晴那邊看了眼。

  楊若晴抬了抬雙手，乾笑了聲：「爹，有啥有啥唄，反正我先前和我娘說了我的感受。」

  楊華忠目光重新落回孫氏身上，擰著眉道：「爹這回確實有點過分，先前你們走後，我為這事兒把他狠狠說了一頓，我說的話，可能語氣還有些重，但我沒轍，娘這把年紀，經不起拖延和折騰，我著實有些惱火的。」

  這下，由不得孫氏不信了，因為楊華忠這番話完全就是印證了楊若晴先前的那番分析，他也是同樣感覺。

  「爹為啥要這樣做呢？難道他不盼著娘健健康康的，二老做啥都有個商量麼？」孫氏不解得很。

  楊華忠道：「爹這個人，你也不能完全說他冷血冷心腸，但他有時候心裡憋著火氣的話，也會故意裝馬虎，尤其是他清楚咱娘的性格，所以娘不承認身上不爽利，他就樂見其成，尋思著讓娘吃點苦頭，等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他肯定也不會見死不救，會管的！」

  「但是，爺忽略了，我奶可不是年輕人經得住折騰搓磨，她年紀擺在那裡，這個尺度稍微把握不好，可能就沒命了！」楊若晴搭了句腔。

  「是的，所以先前我為這事兒說了他，」楊華忠又道，「我甚至揚言要把你奶接到這邊來養病，可把他嚇著了，跟我這裡各種發誓保證，說定會好好照管你奶，我這才又鬆口說給他一個機會。」

  「對了，先前你奶那藥，也是他熬的，他熬藥的時候還順帶烤了兩根紅薯，給了我一根。」

  楊華忠從口兜里摸出來一物，果真是一根碩大的烤紅薯，看火候，烤得很不錯！

  「晴兒，拿去，和你娘分著吃。」

  「我不吃我不吃，晴兒你全吃了吧！」孫氏連忙擺手。

  楊若晴打量著手裡的紅薯，樂了。

  「娘，看到這紅薯，你想到什麼了沒？」

  「這……」孫氏打量著那紅薯，突然想到了什麼：「你是說，這紅薯是你四嬸烤的那個？」

  「絕對是，沒跑了！」楊若晴笑了。

  孫氏也啼笑皆非。

  「你們娘倆笑啥呢？這紅薯咋啦？」楊華忠在旁邊看得莫名其妙。

  楊若晴又問楊華忠：「爹，我且問你，我爺他烤了幾根紅薯來著？」

  「兩根。」楊華忠回答得斬釘截鐵。

  楊若晴點點頭，「懂了。」

  「娘，這紅薯還是你和我爹分了吃吧，我們駱家晌午有好菜，我是要留肚子回去吃正餐的。」

  「啥好菜？就塞不下這根紅薯嘛！」

  「保密的好菜呢，你和我爹要不要去我家吃幾口？這粥留著夜裡吃嘛！」

  「不去，我們家裡有菜呢！而且這兩天我和你爹胃口不是太好，不想吃油葷，喝點粥吃點小菜正好。」

  「那行，我就先回了，我奶那邊有啥情況，第一時間告訴我哈，我也想出份力！」

  「晴兒啊，今個可是得虧了你，不然後果不堪設想！」楊華忠送楊若晴到灶房門口，「先前你娘去田裡找到我說這事兒的時候，我都嚇到了，等回頭你奶狀態好些了，我會把這事和她說的，讓她曉得是你救了她！」

  楊若晴擺擺手：「千萬別，只要奶好好的就成，其他的都不重要。」

  ……

  臨近晌午，東屋裡，譚氏喝過藥後又昏昏沉沉睡去。

  老楊頭這回是哪裡都不敢走，就坐在東屋裡守著老太太。

  隔一陣聽不見她那邊的聲響就要過來看一眼，伸出手指頭放到譚氏的鼻子底下探一下。

  然後鬆口氣，縮回手指頭。

  期間，趙柳兒和曹八妹都先後又來轉了一下，見譚氏在睡，妯娌倆就輕手輕腳離開了。

  趙柳兒順帶還給老楊頭送了一碗蓋澆飯。

  「柳兒你有心了，我今個要寸步不離守著你奶，著實抽不出身去灶房弄飯，那我就不客氣了。」

  「爺，你跟我這甭客氣，咱一家人。」

  打發走了兩個孫媳婦，老楊頭端著冒著尖兒的飯碗喜滋滋屁顛顛的坐到了桌邊準備吃晌午飯。

  飯堆得很結實，看來這個孫媳婦兒擔心自己吃不飽呢。

  菜有三種，葷菜是五花肉燜長豆角干，素菜是炒萵筍和雞蛋炒蠶豆米。

  這蠶豆米是好東西啊，當季的菜，嫩嫩的蠶豆米和雞蛋糾纏在一塊兒，想必是趙柳兒用來給孩子們加餐用的，沒想到也給他這個老漢舀了滿滿一大勺，嗯，永智這個媳婦兒娶對了，賢惠，大度！

  不像老四，娶了個啥玩意兒喲，燒鍋水還要順手烤兩個紅薯！

  駱家。

  楊若晴剛踏進院門，正好和從裡面的駱風棠兜面相遇。

  「是不是喊我吃飯呀？我先前去了一趟老宅……」

  「團團生病了。」

  「啥？」

  楊若晴眼珠子差點瞪到地上，「我早上出門那陣子他還好端端的，怎麼就病了？什麼症狀？」

  她一邊焦急詢問著，一邊快步往院子裡走，「孩子呢？現在哪裡？」

  「晴兒你也別太著急，許是上晝玩熱了脫了衣裳，嘔吐，腹瀉，有點輕微的發燒，在後院飯堂。」

  駱風棠快步追了上來，兩人往後院灶房去的路上，他更加詳細的跟楊若晴這裡說明了團團的情況。

  跟先前說的差不多，更具體的就是先前沒發現出來，是剛才大家到了吃晌午飯的點了，蓉姑她們做了一道團團圓圓喜歡吃的涼拌桂花馬蹄。

  甜絲絲的小涼菜，是兩個孩子很喜歡吃的，也是這段時日天氣暖和了之後，才開始給孩子們做的，之前是絕對不會做這些涼菜。

  兩個孩子也吃了兩三回，都是正午的晌午飯吃，不是早上也不是夜裡。

  吃過後都很正常，並沒有什麼異狀。

  只是今天，團團吃完就不對勁了，不僅吐了，還跑了一回茅廁，從茅廁出來，孩子明顯就綿軟無力沒有精神頭。

  「先前大媽和蓉姑她們都感覺他在發燒，我摸了一下他額頭，確實有點不對勁，本想著去請大夫的，在門口遇到了你……」

  楊若晴猛然剎住腳步，扭頭對駱風棠說：「那你趕緊掉頭去請旺生過來啊！」

  駱風棠道：「我方才已經讓暗衛去了。」

  「那行。」

  楊若晴很快就到了後院飯堂門口，剛到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團團哼哼唧唧的聲音，聲音弱得像是小貓在叫。

  期間還夾雜著王翠蓮和蓉姑她們的哄勸聲，想勸著團團吃口稀飯，或者喝點糖水啥的來補充下體力。

  但無一例外，都被團團拒絕了。

  「我回來了。」

  楊若晴大步流星進了飯堂，直奔團團這邊而來。

  飯堂里王翠蓮抱著團團坐在桌邊，旁邊或站或蹲著蓉姑和鈴蘭她們，駱鐵匠也在，老漢背著手在飯堂里來回踱著步，臉上同樣寫滿了愁容。

  不遠處的桌子另一邊，圓圓坐在芍藥腿上，麥穗兒手裡拿著一碗蛋羹拌飯站在圓圓跟前，正在餵圓圓吃飯。

  勺子舀了雞蛋拌飯送到嘴邊的時候，圓圓就機械式的張下嘴巴，大大的眼睛一直在打量著桌子對面有氣無力的哥哥。

  那大眼睛裡寫滿了困惑不解，明明先前哥哥還和自己一塊兒玩鬧呢，怎麼突然就這樣啦？

  哥哥不會死掉吧？

  雖說哥哥經常和自己搶玩具，可是，沒有哥哥，就沒有人陪自己玩。

  和毛球，狗娃他們干架，也沒有哥哥這個好幫手了。

  哥哥千萬不要死掉啊！

  誰來救救我哥哥？

  當看到楊若晴進來，圓圓的眼睛第一個亮起，如同看到了救星。

  他指著團團這邊大聲朝楊若晴驚恐的喊起來：「娘，哥哥生病啦，他不會死掉吧？」

  芍藥驚得臉都白了，下意識捂住圓圓的嘴巴，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前面那些話全都說出來了。

  當下，王翠蓮，駱鐵匠，蓉姑他們的臉色一個個都變了。

  顯然圓圓的話，直接把他們心頭的擔憂一下子變得實質化了。

  這個年頭，十里八村人家養孩子，沒養過6歲都不敢輕易上家譜的。

  原因就在此，因為很多人家的孩子6歲前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就夭折的，不在少數，所以大傢伙兒都說，小孩子6歲是道坎兒，等跨過這道坎了，後面相對就會好養很多很多。

  當初朵兒家的嬌嬌也是如此，6歲前三天兩頭的生病，小朵也是天天揪著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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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過了6歲，身體一天天見長，雖然依舊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但是生病明顯變少了。

  當下，飯堂里一眾大人都慌了，作為當事人的團團半懂不懂，渾身難受，腦袋裡也是暈乎乎的。

  看到娘回來了，對於生病的團團來說，突然就覺得天大的委屈，鼻子已經泛酸。

  結果又聽到圓圓那句喊，團團也被嚇到了，哇一下就大聲哭起來。

  他這一哭，眾人更是慌了。

  「沒事沒事，團寶不怕，小問題哈，娘回來了馬上就好。」

  楊若晴嘴裡連聲安撫著，俯下身從王翠蓮懷裡將團團抱過來。

  駱風棠拉開旁邊的凳子讓他們母子坐下去。

  團團趴在楊若晴懷裡，還在哭，一張小包子臉哭得紅通通，眼淚橫流。

  楊若晴仔細摸著他的額頭，果真發燙，小手手掌心也是冰冰涼。

  「沒事了沒事了，娘在呢，馬上就好。」

  楊若晴拿出乾淨的帕子來給團團擦著眼淚，柔聲哄著。

  另一邊，駱風棠走過去將圓圓抱起來，拍了拍圓圓的後背：「你也不要怕，哥哥沒事的，生病是小問題，等大夫來了開了藥就好了。」

  楊若晴對駱風棠說：「團寶現在發燒，兩個孩子不宜放一塊兒，這兩天先隔離下。」

  駱風棠點頭，「那我帶圓寶去前院堂屋。」

  駱鐵匠和王翠蓮此時也算是找回了主心骨，駱鐵匠吩咐王翠蓮：「圓寶晌午飯還沒吃完，你給換些熱飯熱菜讓他去前院吃。」

  王翠蓮連連點頭，這事兒其實都不需要駱鐵匠提醒，她方才聽到楊若晴說兩個孩子要隔離的時候就想到了。

  只是駱鐵匠提前說出來了罷了。

  「好好好，我這就來準備。」

  很快，駱風棠抱著圓圓，王翠蓮準備好了飯菜放在食盒裡交給了芍藥和麥穗兒，讓她們跟著一塊兒去前院堂屋照顧圓圓吃飯。

  而團團，他狀態不是很好，楊若晴本想帶他離開飯堂回寢房去，可是才挪起身，團團就開始哭鬧蹬腿不樂意走了。

  楊若晴沒轍，只能繼續坐下，就坐在飯堂里抱著團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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