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82章

  第12082章

  這幾個婦人有的神色悲傷,有的則湊在一塊兒壓低了聲說閒話。

  駱鐵匠單獨坐在一條長凳子上,形容憔悴,眼神落寞,明明祠堂上段有和尚在誦經,旁邊還圍了不少看熱鬧的村民。

  可在這樣喧鬧嘈雜的環境裡,駱鐵匠就像一個格格不入的外來者,他沉浸在自己的悲傷里。

  直到楊若晴和駱風棠還有王翠蓮他們掀開輓聯來到這邊,王翠蓮將手搭在駱鐵匠的肩膀上,喚了他一聲,駱鐵匠猛地回過神。

  他站起身,緊緊拉著王翠蓮的手,目光從王翠蓮身上移動到楊若晴和駱風棠他們的身上時,駱鐵匠眼底翻湧著的淚花,才終於如決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

  留下王翠蓮在祠堂這裡陪著駱鐵匠,楊若晴和駱風棠一塊兒去了周家。

  和楊若晴駱風棠同去周家落座的,還有長坪村過來的人,大家在周家的一眾親戚朋友里,是上上賓,也是眾人關注的焦點。

  長坪村過來的人被安排在周家自己的院子裡,院子裡搭了吃席的棚子,長坪村的人足足坐了兩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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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下後,距離開席還有個把時辰,周家專門安排了人留在這裡作陪。

  團團圓圓耐不住坐席的寂寞,還是惦記著要去祠堂那裡玩。

  楊若晴讓蓉姑和芍藥陪著他們去了,她自己可是不想再過去了,待會兒吃過晌午席面,到時候走的時候再往祠堂那裡去轉一下,上柱香就算盡到了自己的尊重。

  「晴兒,喝點茶,潤潤嗓子。」

  駱風棠將自己的茶碗送到了楊若晴面前,楊若晴一看,他竟然把家裡的一隻外出裝茶水的羊皮袋子給帶過來了。

  「這裡面的茶水,該不會也是在家裡泡好了灌進來的吧?」楊若晴壓低聲問。

  駱風棠不語,但眼神已經告訴了楊若晴答案。

  「棠伢子,你可真是太懂我了。」楊若晴小聲說,擰開蓋子抿了兩口茶水,嗓子舒服多了。

  先前被炮仗的硫磺氣味,還有草紙香燭焚燒帶來的混合氣味刺激到的乾澀的嗓子,在溫潤甘甜的茶水的滋養下,舒服多了。

  周家招呼的人看到楊若晴喝的竟然是自家帶過來的水,忙地要過來招呼,「泡了茶的,夫人喝茶。」

  楊若晴卻擺擺手,因為嘴裡含著水,所以不太方便說話。

  坐在她身旁的駱風棠便開了口,對那人道:「我夫人最近嗓子不太舒服,喝家裡的比較合適,你不用給她泡茶。」


  那人聽到這話,心下感嘆這將軍真的好疼夫人啊,連這樣的小細節都放心上呢!

  同時,那人猜想楊若晴手裡拿著的水袋子裡裝的,或許是治療嗓子的藥也說不準,所以那人聞言便識趣的點點頭,說了幾句場面話,接著招呼楊華忠他們去了。

  這邊,駱風棠壓低聲對楊若晴說:「待會吃過晌午席面,你和孩子們先回家去。」

  「我自己留下,今夜要為姑姑守靈,明日清早送她出殯後,我再帶大伯一塊兒回家。」

  楊若晴點頭,「好,你安排就是了。」

  駱風棠是駱大娥的娘家侄子,娘家侄子為她守靈,也是天經地義的。

  就好比將來若是駱鐵匠登西,周旺這個外甥也肯定是要這般。

  不一會兒,芍藥便帶著圓圓回來了,看圓圓的表情,很不高興,而芍藥卻是一臉無奈,帶他回來一看就是芍藥自己搞不定了,只能回來找楊若晴求助。

  「這是怎麼了?」楊若晴還沒來得及開口,楊華忠就看到了圓圓這副不高興的樣子。

  芍藥朝楊華忠那邊苦笑了聲,不好說,只是直奔楊若晴這邊而來。

  圓圓也顧著個腮幫子不說話,但當芍藥把他放到地上,他就站在那裡一臉倔強的望著楊若晴。

  似乎想要來一招先發制人,好讓楊若晴為接下來要遇到的問題妥協讓步。

  芍藥湊到了楊若晴耳邊低語了兩句。

  楊若晴聽完,眉頭微微皺起。

  這兩個混小子!

  之前在祠堂那裡玩耍,看到周旺家的兩個兒子,以及周家的那些本家親戚家的小孩子們,都穿了白衣裳,頭上戴了白帽子。

  這小哥倆覺得那些小孩子酷斃了,同為過來弔唁的親戚家的小孩子,為啥別人能披麻戴孝,他們卻沒有?

  所以兩人當時就急了,跟蓉姑和芍藥那裡鬧著也要穿白。

  蓉姑和芍藥先是一頓哄,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甚至還許諾了其他的東西。

  可是這一切今天統統不管用了,今天這兩個小傢伙就是鐵了心的想要穿白。

  團團那邊,蓉姑搞不定,剛好王翠蓮在附近,王翠蓮便把團團帶過去安撫去了。

  芍藥這裡,只能把圓圓送到楊若晴這裡來……

  聽明白了怎麼個事,楊若晴真的是一百個無語了。

  旁邊的駱風棠耳力好,也聽明白了。

  「實在不行,就隨了他們吧,論起來,他們也是姑姑的侄孫,為她披麻戴孝也說得過去。」駱風棠沉聲和楊若晴這裡分析,「另外,最主要的原因,今天咱出來辦事,不要讓他們在外面使勁兒鬧騰。」


  楊若晴點點頭,駱風棠最後一條,才是真正說服她的關鍵點。

  在家裡,怎麼鬧都行,說不通道理的時候大不了大巴掌呼上,棍棒底下出孝子。

  在外面,尤其是像今天這樣的場合,不適合現場表演教訓孩子。

  「那你去找下周旺表哥,給他們安排上吧。」楊若晴又對駱風棠說。

  駱風棠點頭,起身之際一把將圓圓撈起來,「走!」

  芍藥又看了眼楊若晴。

  楊若晴朝她點點頭,芍藥這才小跑著跟上了駱風棠和圓圓。

  楊華忠看著這一切,越發的困惑,不知外孫這是咋啦?咋棠伢子還風風火火走了?

  他忍不住,跟楊若晴這裡小聲問了下。

  桌上的其他原本正說話喝茶的人,也都識趣的停止了談話,目光紛紛投向楊若晴。

  楊若晴感覺身體似乎有米缸那麼粗啊,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但這事兒瞞不住,只能如實說了。

  聽完,楊華忠鬆了口氣。

  「我道是為了啥呢,搞了半天就這呀?這算啥!」楊華忠說。

  楊華洲也道:「小孩子就是這樣的,還記得那一年十里八村水災後瘟疫橫行,到處都在死人麼?」

  眾人紛紛點頭,「那年的事情,誰不記得呢?哎,就咱老楊家,二嫂就是那回折損的。」

  說這話的人是楊華明。

  那一年,他還好年輕,剛剛到三十歲……

  這一晃,自己都早生華髮啦!

  但很快就有人把話題從老楊家二嫂的死亡這件事上轉移開了,「那年咱村有戶人家的孫子,看到別人家有人去世,家裡孩子披麻戴孝,老羨慕了,跑回家纏著他爺奶哭的那叫一個慘啊!」

  「他爺奶還以為寶貝孫子在外頭被人欺負了,一番盤問才知曉,原來這小兔崽子是眼饞別人披麻戴孝,回來問他爺奶啥時候死,他也想要穿那種白衣裳!」

  「我去,這小孩子家家的,真是……哎!」

  「小孩子嘛,不都這樣嘛,不懂事。」

  眾人好一陣唏噓,只覺無奈又好笑。

  這時,坐在他們中間的王洪全表情怪異。

  有人察覺到了王洪全的臉色不對勁,便問他:「洪全叔,你咋啦?」

  王洪全苦笑,「你們說的那個兔崽子,是我家老大的大兒子!」

  「啊?」

  眾人面面相覷,更是一陣大無語,完事了一個個又覺得尷尬得不行。

  原來這是王洪全家發生的事啊,搞了半天,當著人家當事人的面說人家的閒話,確實不太好。

  好在王洪全也不是很在意這個,反而坐在那裡一個勁兒的搖頭,自己也苦笑著說:「我和我婆娘那天,看到小兔崽子哭得淚汪汪的回來,可把我們心疼壞了,我婆娘摟住他一口寶貝一個心肝的哄著,追問著,沒想到卻憋出那麼一個大臭屁來!」

  眾人都陪著笑。

  楊華明往嘴裡丟了一顆桌上的油炸糖花生米,「洪全哥,後面咋樣?你和嫂子有沒有逮住小兔崽子揍一頓?」

  王洪全微笑著搖搖頭:「哪捨得啊?才兩三歲點屁大的人,是我們家當時第一個孫子,也是我婆娘的命根子!我們可捨不得揍!」

  「不過,他老子聽到這話,把他腚兒打腫了,我大兒媳婦心疼壞了,氣得三天不搭理我大兒子!」

  眾人聽著王洪全那番話,也都是感慨頗多,誰家都有小孩子,小孩子可不就是這樣的麼!

  只有楊若晴道:「日子過得快,如今一晃,當年不懂事的小傢伙如今自個都要當爹了吧?」

  王洪全家的長孫,也就是那個羨慕別人家爺奶去世有熱鬧席面的小屁孩,去年中秋節前後娶媳婦了。

  聽到楊若晴的問,王洪全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驕傲,點點頭道:「兒媳婦有了身孕,今年中秋節前後怕是就得生。」

  楊華明驚得花生米都吃不下了,「不是吧洪全哥,你自個這看著年紀也不大呀,咋我們才剛剛當爺奶沒幾年,你這就要當太爺爺了?」

  王洪全笑,「咋叫年紀不大?我比你三哥大了五六歲吶!」

  楊華忠點點頭,「是的,我今年55,洪全哥好像61?」

  自己的孫子才十二三歲,人家的孫子都已經成親快要當爹了,楊華忠打心眼裡羨慕王洪全家又要添新一輩的人。

  王洪全點著頭,「對!我家兒子孫子都不念書,所以成親都早,不像你們幾家,都在培養兒孫念書,好煩不怕遲,重孫重孫女早晚抱滿懷!」

  王洪全這番話說的很漂亮,大大照顧到了楊華忠他們的心情。

  不過王洪全說的也是實話,念書人通常成家都晚,先立業後成家,尤其是在從秀才到舉人那關鍵性的幾年考學生涯中,若是讓他成親,年輕人到時候又嘗試到了別的樂趣,念書那塊怕是就要分心了。

  就算不分心,一個人的精力體力值都是有限的,你在別的方面揮霍多了,留給鑽研學問那塊必然就少了。

  所以先立業後成家,考上了功名,不愁沒有好女子嫁給你。


  青梅竹馬的除外。

  而莊戶人家或者其他商販,工匠之家,就沒有那麼多考究了。

  肯定是兒子到了弱冠之年,立馬就請媒婆上門,到處說親事先把家給成了,讓他的心性定下來,然後好為家裡分擔。

  在父輩們的言傳身教下,將家裡的擔子一點點轉交過去,最後成為家裡新一輪的頂樑柱。

  眾人說話的當口,駱風棠去而復返。

  「這會子咋樣了?」楊若晴問他。

  駱風棠說:「給他們找了兩套小的粗布麻衣,頭上也搞上了,這下兩人高興壞了。」

  楊若晴額頭落下幾條黑線,比五線譜還要離譜!

  駱風棠又壓低聲跟楊若晴說:「周旺表哥聽說咱家兩娃也要為他們姑奶奶披麻戴孝,他高興壞了,當時就放下手裡活計去找來的衣裳。」

  楊若晴點點頭,好吧,周旺表哥他們高興就好。

  大家都有一種樸素的思想,那就是為逝者送行的孝子賢孫越多,就越證明逝者有福氣,同時也彰顯出逝者子孫的排面。

  好吧,啥時候都離不開排面二字。

  好不容易熬到了晌午開席。

  雖然面前的菜都熱騰騰的菜餚,而且也非常的實在,清一色都是葷菜,彰顯出周旺的實力和仗義。

  桌上楊華明他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一個個和周家派過來招呼的人推杯換盞,說著各種酒桌上的話術。

  幾乎每張桌子,每個賓客到了此刻,都是喝的紅光滿面。

  之前在祠堂里看到的周旺的幾個姑姑和堂姑,此刻也都摘下了頭上的白布,找到了她們各自熟人的桌上開始吃席。

  不同於之前在祠堂時看到她們的悲切,此刻她們是胃口大開,拿著雞腿就在啃,啃得滿嘴流油。

  院子裡的氣氛好到爆,完全和有人離世的悲傷不掛鉤,若不是門框上那些懸掛的白幡,以及地上散落的紙錢在提醒著什麼,否則,真的會讓人誤以為是闖入了一場喜慶的席面……

  楊若晴沒怎麼動筷子,她依舊過不了身體這關,依舊對這樣的菜餚有些生理性的牴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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