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89章
第11989章
當馬車抵達長坪村村口塘壩上的時候，前方大路邊，小二房的院子門口，楊永青他們用老長老長的竹篙挑著捲成長龍的炮仗，斜靠著小二房的牆頭，正在噼里啪啦的燃放炮仗呢。
那燃起的黑煙和炮竹殼子炸開的紅色，讓這黑煙又染了幾許紅霧，在小二房院子門口升騰出一大片的煙幕來，人影在煙霧中穿梭，奔跑，影影綽綽，重重迭迭。
駱風棠把馬車暫停靠在塘壩上，望著前方不遠處的熱鬧中心，對身後車廂里的楊若晴說：「這是鎮上王家接親的隊伍過來了。」
楊若晴『嗯』了聲，雙手捂著俊兒的耳朵，對駱風棠道：「等炮仗徹底燃放完畢咱再過去。」
其實捂耳朵這種事，可能很大一部分是家長自己的想法和意願，總覺得小孩子怕炮仗的聲響。
可事實卻是什麼呢？俊兒的小腦袋在楊若晴的掌心間不安分的轉悠著，一雙眼珠兒骨碌碌的，想盡一切辦法想要往前方傳來震天響的地方張望。
甚至，若不是楊若晴把他控制著，可能他逮住一個機會都要溜出車廂，跑到外面去看呢。
不過，楊若晴還是牢牢把控著他，繼續捂著耳朵，這巨大的聲響即使他不怕，但聲音到了一定程度也會形成有殺傷力的武器，尤其小孩子的耳膜嬌嫩，容易被炮仗聲震壞，從而影響到聽力。
這可不是危言聳聽，就那楊華忠和駱鐵匠他們這些成年人來說吧，每年過年大傢伙兒一塊兒去祖宗祠堂那裡放炮仗，當家家戶戶把準備的炮仗搬過來放在一塊兒燃放的時候，那聲音，簡直要把祠堂的屋頂瓦片給掀翻。
而據楊華忠和駱鐵匠回來後說，他們的耳朵，幾乎一整晚都不咋能聽到旁邊人說話，除夕晚上原本要歡聲笑語，聲音平和，結果，卻每年除夕晚上跟他們說話都要把嘴巴湊到他們耳邊『大吼大叫』……
好不容易，那邊的炮仗聲漸漸結束，煙霧繚繞中，王家的迎親隊伍從大路那端過來。
老楊家這邊的男人們，以楊永進楊永智他們兄弟為首，也早就等候在路邊迎接，雙方會晤，那叫一個熱情。
看著他們寒暄著，各自找到自己要招待的小夥伴，勾肩搭背進了小二房的院子，而門口圍著看熱鬧的親戚朋友也都跟著進了院子，只留下一群半大的小孩子們從四面八方躥出來，拿著手裡的棍子去撥拉地上那堆燃放殆盡，還在繼續冒著黑煙的炮仗殼堆，試圖從中撿漏，撿到尚未燃放的單個小炮仗趕緊揣進兜里。
誰撿的多，待會兒都會在小夥伴們那裡更加有面子，甚至其他小夥伴為了能讓你分享幾個小炮仗來玩玩，都能喊你『義父』，這些就是男孩子的快樂，女孩子永遠無法體會，甚至還會覺得他們幼稚。
可男孩子，從小到大，乃至到老，喜歡的東西其實始終都沒改變過。
「我們走吧，一會兒，又該放炮仗接四喜家這邊的迎親隊伍了。」楊若晴吩咐。
明明繡紅的婆家就在長坪村，路好近的，一會兒就過來了，而繡繡婆家在鎮上，迎親的隊伍得從鎮上過來，有八九里路的樣子。
但是，姐妹倆同一天出嫁，大麥和小麥在收割這塊，還得做個區分才好。
先姐姐婆家，後妹妹婆家，這事兒事先楊永進就已經跟兩邊的媒人那裡商量過了。
不出楊若晴的猜測，這邊，他們的馬車才剛剛進入駱家的大院，人都還沒下車呢，外面大路上便再次傳來喧譁，然後隱隱聽到鑼鼓聲音從村子裡傳來，顯然，這是四喜家那邊得到了消息，然後四喜家那邊的迎親隊伍也出發往村口來了。
俊兒下了馬車，就迫不及待的衝到院子門那裡朝外面大路上探著腦袋張望。
想出去，可看到外面大路上那麼多人，小傢伙又有點怯生，畢竟他才兩歲，且從出生到現在這短短兩年時間裡，他有九成的時間都是待在京城和長淮洲，對於長坪村，他其實是陌生的。
「走，大姑送你過去找你娘。」楊若晴和駱風棠一起走了過來，楊若晴俯身抱起俊兒，駱風棠在旁邊跟著，三人趕在四喜家迎親隊伍過來前，快步跨過了橫在兩家之間的五米多寬的青石板大路，在一眾賓客的注目禮下，來到小二房院子裡。
來到院子裡後，駱風棠就去了堂屋男人們扎堆的地方，楊若晴則帶著俊兒去了灶房找小花去了。
灶房裡，老楊家這邊幾個年輕的媳婦們正在熱火朝天的忙碌著，原本今天這陣仗應該由趙柳兒來帶隊，只因趙柳兒才出月子沒幾天麼，又要花大部分時間去照看襁褓中的嬰兒，所以這次掌勺和帶隊的人就換成了小莫氏。
小花她們都是打下手，楊若晴進了灶房，找了一圈沒看到小花的身影。
「晴兒，你是不是找小花啊？」小莫氏一眼瞥到楊若晴帶著俊兒進來，主動詢問。
「是啊，小嫂子，花兒在哪？」楊若晴問小莫氏。
小莫氏指著灶房隔壁的另外一間屋子，那間屋子是小二房的柴房，以及用來放置一些建議的農具啥的。
「小花在隔壁屋裡伺弄涼菜和甜品呢，你們去那屋找她吧。」
「好嘞。」說罷，楊若晴抱著俊兒轉而去了隔壁的柴房。
不同於灶房和外面院子裡外的熱鬧，柴房裡顯得有些冷清。
柴房的柴垛子被整齊碼放在南面牆壁那裡，那裡乾燥，通風，北面的地方放著一些簡易的農具，是曹八妹母女幾個用來料理菜園子用到的鋤頭鐵鍬啥的。
在中間騰空了一片地方，放著兩塊由木板拼湊而成的大桌子，大桌子上像排兵布陣那樣橫著豎著擺了三四十隻盤子，盤子是統一的花色，都是白色的底座和盤身，盤口邊緣有一圈青色花紋。
這些盤子裡，現在有的已經放著金絲蜜棗，有的是椒鹽花生，有的是金黃色的蛋黃酥，有的則是剝開的橘子，橘子擺盤非常的漂亮，旁邊是一瓣一瓣兒的橘子，中間是一整隻橘子，中間還點綴著一顆紅棗做花蕊，乍一眼看上去就像一盤綻放的嫣紅花兒，真的非常的養眼。
除了這些，還有其他很多擺盤。
此刻踏進屋子，楊若晴看到這些盤子，眼前一亮。
原本她以為小二房辦酒席，家裡的儲備碗筷啥的肯定是不足以五六桌酒席的用度，要麼按照以往的規矩去各房各家借，然後各種花色的碗筷盤子拼湊在一塊兒，因為這在歷年來村里辦酒席的場合中，是最司空常見的事。
如果小二房不去各房借，就有可能從鎮上酒樓里臨時挪一批碗筷回來應急，大不了用完了再給送還回去。
但眼前這些盤子，是嶄新的，也是楊若晴從未見過的，根本不屬於酒樓。
所以，楊若晴斷定這些盤子，應該是二哥二嫂為了酒席，特地去置辦的。
二哥二嫂這可真是大手筆了，也足見對兩個閨女的重視。
「娘。」俊兒歡呼著，才剛被楊若晴放到地上，雙腳沾著地面，就迫不及待朝花兒那邊奔去。
花兒正側身坐在拼盤旁邊，埋頭切著手裡的梨子，做事的時候，明顯心裡還在琢磨其他的事情，以至於當俊兒朝他奔過去，她才回過神。
抬起頭看到俊兒，以及跟在俊兒身後笑吟吟的楊若晴，小花趕緊將手裡的水果刀放到更高處不能被俊兒觸碰到的地方，然後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方才俯下身張開雙臂抱住了俊兒。
「俊兒，你咋回來了呀？」花兒一邊撫摸著俊兒戴著帽子的腦袋，邊拿臉去輕觸孩子的臉蛋，看看孩子冷還是暖。
俊兒小手把玩著花兒的一縷頭髮，奶聲奶氣說：「大姑，大姑父趕馬車。」
花兒立馬明白了，目光於是投向了楊若晴，眼神有點複雜。
「姐，你和姐夫何必要跑一趟呢？」
「我和你姐夫閒著也是閒著嘛，再說了，今個這熱鬧場合，不把俊兒接回來，我心裡過意不去！」
好吧，花兒什麼也不說了，臉頰和俊兒輕輕觸碰著，她心裡何嘗也是過意不去呢！
接回來就接回來吧，不能因為大人的事情，就剝奪孩子本該享受的熱鬧。
「娘，我要吃那個！」俊兒指著其中一個裝了橘子的盤子，垂涎三尺。
「那是橘子，涼的吃的肚肚痛，娘給你拿金絲蜜棗吃好不好？」
「不好，就要吃橘子！」
「俊兒乖，你先吃蜜棗，娘把橘子烤暖和了吃，好不好？」
這柴房裡的涼菜雖然是交給小花全權打理，但是楊永進和曹八妹想得很周到，在小花的腳邊專門準備了一個炭火盆子，盆子上面架著一隻鐵絲網編織成的大擋板，擋板上不僅可以將雙手雙腳都放那裡烘烤，同時還可以烤橘子。
當然，小花之前並沒有烤腳，她只是在連續切了一會兒冰涼的水果之後，才停下來將凍僵的手放在火上暖和暖和。
此刻，她拿了一顆金絲蜜棗塞到俊兒手裡，讓他自己在柴房裡自己玩。
她又從旁邊的竹筐里摘了一把橘子放到鐵絲網上面烘烤著。
楊若晴沒有要走的意思，走過來站在桌子另一邊幫小花一塊兒整理涼菜冷盤。
小花看楊若晴沒有要走的意思，原本想要張口說點什麼，就在這時，外面再次傳來震耳欲聾的炮仗聲，隱約間聽到有人在喊：「四喜家結親的到了！」
小花到了嘴邊的話又退了回去，同時將自己先前坐著的凳子放到楊若晴的身後。
楊若晴看到小花對自己的關心，心裡一暖，這個妹妹，已經被大安傷透了心，卻還是記得關心自己這個姐姐，哎，如果不是因為大安是自己的親弟弟，楊若晴真的要鼓勵花兒跟大安和離算了。
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到處都是，過得不好就不過了，反正老楊家不差錢，就算後面不找男人，也能自己帶著仨孩子把日子過得有聲有色。
可冤家路窄，那個讓小花傷透了心的男人偏生是自己的親弟弟，就算和離，也擺脫不了大安的影子，所以和離不划算，太不划算了！
楊若晴扭頭看了眼手裡拿著金絲蜜棗，扒拉著柴房門，探著腦袋朝外面院子裡喧鬧處張望的俊兒。
只盼著花兒最後能看在孩子們的面子上，給大安一個回頭是岸的機會吧！
孩子們太可愛了，尤其是俊兒，才兩歲，他需要在健全的家庭氛圍里長大。
好一陣，外面炮仗聲終於漸漸消停，嘈雜的說話聲往堂屋那邊去，而炮仗燃放過後留下的硫磺的氣味卻是源源不斷從門口飄進來，嗆得人嗓子眼發癢。
小花去到門邊將俊兒拉了回來，並將柴房門關攏。
俊兒坐在炭火盆子旁邊的小板凳上，小花蹲在旁邊給他剝著剛烤熱的橘子。
楊若晴看了眼這娘倆，輕聲說：「花兒，給大安一個改錯的機會吧，就不說為了爹娘，你全當看在孩子們的面子上，原諒他一次，可好？」
楊若晴說這句話，是硬著頭皮說的，因為她知道自己提出這樣的要求，對小花來說很過分，也很殘忍。
但是沒有辦法，她必須要說。
這句話說完，柴房裡，沉默了。
小花蹲在那裡，低著頭，把橘子餵給俊兒吃，她雖然沒說話，但是眼圈卻紅了，緊抿著唇。
楊若晴見狀，輕嘆了口氣，接著說：「姐姐知道這對你很難很難，而且，你並沒有做錯什麼。」
「但是，這世上很多事，都一波三折，沒有誰的一生是完完全全從頭順到尾的。」
「姐姐不能拿這個世道男人一妻多妾的規則去強行說服你接受現實，因為規則是規則，各家的情況又不同，你姐姐我也是不能接受那個規則的。」
「但是姐姐還是要勸你，大安他是個年輕的男人，在他漫長一生中，可能會遇到這類大大小小的誘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