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9章 新的考量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先前高漲的熱烈氣氛瞬間被一股寒意凍結。
商業鬼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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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評價,和相應的背景資料把在場的人全給「凍」住了。
方才還紛紛點頭附和綜合研究開發部部長方案的高管們,臉上篤定的神采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錯愕、震驚,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不安。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釘在宮原攤開的那幾頁調查報告上,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掛鍾秒針滴答遊走的聲響。
至於綜合研究開發部部長本人,臉上原本胸有成竹的自信,此刻已經蕩然無存。
他微微前傾上身,眉頭緊緊擰起,指尖無意識地叩擊桌面,低聲喃喃自語。
「是我大意了嗎?情報里竟然藏著這麼多事情。我原先只以為他不過是借著一項專利撞了大運,靠著妻子和銀行的資助才有底氣談判。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的一個怪物。」
跟著,他猛地抬起頭來,發出了不忿的質疑。「可……可這並不科學啊!能夠在泡沫頂峰全身而退,手握數千億日元級別的資本,接連扳倒 BURNING事務所、EIE集團、野村證券與電通的聯手圍剿,每一次開局都處於劣勢,最後卻能釜底抽薪、直擊對手命門。這已經不是普通商人的手段了。為什麼他一個華夏人,又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竟然能夠……能夠……宮原,你真的沒搞錯嘛?」
「有關對方在華夏的情報來源可信度有八成以上。有關對方在日本的情報可靠性九成以上。我以我的名譽擔保。」
宮原對於對方最後一句懷疑自己的能力,稍微表露出了一點不快。
而他這番神情冷淡的保證,也徹底讓所有還想要質疑的人徹底閉嘴。
執行總監宮本茂則輕輕嘆了一口氣。
原本的疑慮得到有力印證,雖然證明了他的遠見,但這對任天堂卻並不是一件好事。
他頓了頓,環視在座眾人,語氣鄭重。
「我們先前的算計,建立在一個最大的假設之上——寧先生離不開任天堂的渠道、品牌與全球銷售網絡。在我們最初的讓步之後,未來巨大的利益會捆住他的手腳,即便感受到我們一步步的制衡,也只能隱忍退讓。可這份資料清楚證明,一旦感受到威脅,他不會選擇妥協,而是主動發動最兇狠的反擊。如果我們步步緊逼,試圖牢牢鎖死技術、拖延入股談判,溫水煮青蛙蠶食他的話語權,誰能預料他會動用什麼樣的手段?尤其這個傢伙很擅長金融手段,這樣一來,他的攻擊手段會更隱蔽,破壞力也絕對不容小覷。我最怕的就是他坐擁巨額海外資金,在股市伺機吸納我們的流通股份。」
銷售部部長面色複雜,同樣因為局面的變化轉變了態度,提出了新的考量。
「宮本總監的意見我表示贊同。另外,我認為我們對住銀和霧製片廠給予這位寧先生的助力也該重新衡量。起碼現在可以斷定,憑對方擁有如此傑出的商業能力和近乎於傳奇的商業履歷,住銀肯定不只是因為單純看重跳舞機項目才會支持這位寧先生的。這樣的人對於任何銀行都是夢寐以求的優質核心客戶。而且這樣的一個強者,在夫妻關係中也必然占據主動優勢。想必對於霧製片廠而言,寧先生才是實際的幕後掌控者。我雖然沒有太多證據來證實這一點,但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得通,為什麼短短數年,從沒有任何從商履歷的松本慶子,就能從一個女明星成功轉變為掌控業內資源和話語權的資本方。尤其把霧製片廠經營得還這麼成功,如今已經成為了絲毫不弱於「東寶」、「松竹」這樣資深大廠的存在。所以,我的意見是我們必須推翻剛才的討論結果,重新慎重考量這件事了。畢竟這樣一個人,手握跳舞機基礎專利。而且合資工廠也在華夏,目前由他掌控著華夏本地所有資源。倘若矛盾激化,這位寧先生一怒之下,真的決定和我們對決。只要他單方面收緊產能、卡住零部件供給,我們手裡堆積如雪片般的四十多萬台訂單應付起來就會很困難了。不少街機運營商已經預付定金,一旦違約,任天堂的行業信譽會遭受重創。我們會比他更早承受負面影響。而且事後怎麼辦?我提醒諸位,跳舞機的項目前景已經確定無疑,現在又已經對外發布,影響巨大。我們最應該做的是馬上增加賭注,擴大產能,讓跳舞機成為席捲全球的爆款。讓所有玩家認識到只有我們任天堂才能創造出新的遊戲玩法,這才是核心目標,現在如果內部起爭端,等於貽誤戰機,是我們主動給世嘉喘息之機。」
「但是就此放棄布局,坐視對方憑藉專利持續瓜分利潤,同樣不可接受!」
宣傳部長皺起眉頭,兩難之色溢於言表,「沒錯,跳舞機是我們重創世嘉、改寫街機格局的天賜良機。可也要謹記一點,我們越是投入大量資源,對方從我們身上吸食的血肉就越多。各位能夠甘心?何況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任由對方牽著鼻子走。各位就能保證對方不會認為我們任天堂外強中乾,而提出進一步的過分要求嗎?如果對方的貪婪更進一步,認為我們軟弱,我們又該如何?」
兩種截然相反的觀點在會議室里來回劇烈碰撞,原本幾乎塵埃落定的決議產生了根本性的動搖。
所有人都意識到局勢遠比預想的更加兇險,眼前的合作既是一塊肥美誘人的蛋糕,又蟄伏著一頭難以馴服的猛獸。
一眾高管各懷心事,難以形成統一的意見下,紛紛將視線投向主位的山內溥。
而自宮原開始陳述調查報告起,山內溥便一直沉默不語。
他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茶色鏡片遮住眼底的神色,旁人無從窺探他真實的情緒,只有指尖緩慢、規律地輕輕敲擊著桌面。
喧囂的爭論漸漸平息,所有人屏息靜待社長的決斷。
許久,山內溥緩緩坐直身體,沉穩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低沉厚重的嗓音打破沉寂。
「諸位,我聽完了全部意見。」
「輕敵固然是經商大忌,但過度恐懼對手,同樣會束縛住我們前進的腳步。宮原的調查至關重要,它敲碎了我們一廂情願抱有的幻想。寧衛民絕非一個只憑運氣拿到金鑰匙的外行,他是一位深諳資本博弈、擅長絕地反擊的對手。我們那些步步蠶食、暗中設局的計策,一旦操之過急,只會引爆衝突,得不償失。」
綜合研究開發部部長神情黯然,垂下了頭。
可山內溥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帶著任天堂掌舵人獨有的強硬與遠見。
「但這不代表我們要徹底放棄謀劃。風險存在,機遇同樣擺在眼前。我們要改變的只是手段,不是目標。只要手段高明,克服一些小小的困難,未必不能實現我們的目的。」
「第一,華夏合資工廠的產能擴張計劃繼續推進,我們繼續投入資源。抓住市場爆發的窗口期搶占份額。不過,不要再急於爭奪華夏工廠的控制權,也不要給對方刻意設置壁壘,不要在合作條款上刻意刁難。眼下,穩定合作、兌現訂單、收割市場紅利是第一要務。核心電路板與系統程序依舊保留日本本土製造,這一道防線不能撤除,只是不必急於以此作為籌碼給對方施壓。我們要積蓄實力,而非主動挑起戰爭。」
「第二,關於對方入股任天堂的訴求。不必直接回絕激化矛盾,也不能輕易鬆口。我們可以提出分階段准入方案。畢竟對方提前打招呼也是一種帶有善意的禮貌,目的是避免我們誤會,否則他自行收購,只要不超過百分之五,我們也不會很快知道。所以就先允許他購入百分之二的股份好了。之後將持股資格和長期市場推廣、盜版治理、海外市場開拓成果進行深度綁定。把他的訴求變成鞭策雙方協同發展的紐帶,而不是一場零和博弈。既不關上大門,也不給對方一步到位的機會。」
「第三,全力推進音樂遊戲的多元研發,打擊樂、鍵盤、弦樂類體感遊戲項目都可以正式立項,預算方面不用擔心。畢竟我們任天堂現金流充裕,而且發債還是很容易的。哪怕日本股市如此低迷,我們也不受影響。我看就用五十五億日元資金投入跳舞機的全球推廣、疊代,以及華夏工廠的擴產吧。具體比例你們計算一下,新的遊戲開發也可以追加五億日元。反正我們不能永遠依附單一一款跳舞機。我們需要去做的是,一邊借著跳舞機橫掃街機市場,壓制世嘉與各路競品。一邊悄悄築牢自己的技術護城河,打造屬於任天堂自己的音樂遊戲產品線。一旦形成自有的技術壁壘,即便將來和寧先生產生分歧,我們也擁有備選底牌,擺脫對單一專利的依賴。」
三條指令清晰落地,攻守兼備,既有收斂鋒芒的謹慎,又暗藏長遠布局的野心。
宮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
宮本茂眼中的憂慮消散大半,顯然認可這套更為穩妥的策略。
唯有綜合研究開發部部長依舊帶著一絲遺憾,卻也不得不承認,相比之前激進的打壓方案,社長的決斷更加周全。
山內溥抬眼望向眾人,目光冷峻而威嚴。
「除此之外,我還決定要親自去一趟華夏京城,好好看看一看雙方合作的任天堂世界,並為這件事對這位寧先生表示祝賀。另外,宣傳部、市場調查部、還有綜合研究開發部的幹部也要隨同前往,你們這幾天可以先根據華夏的實際情況,準備一下有關掌上遊戲機的代理合同。這次華夏之行,很有可能,我會把GAME BOY代理權交給這位寧先生。」
這話一說,會議現場又騷動了。
要知道,任天堂的掌上遊戲機GB可是歷史上第一台銷量破億的遊戲機,對於任天堂來說,是商業和口碑上都大獲成功的核心產品。
從1989年發售以來,同期對手如雅達利Lynx、世嘉Game Gear等,銷量都遠不及GB,讓任天堂在掌機市場「一家獨大」。
尤其1993年這一年,GB完成了從「熱銷掌機」到「文化符號」的關鍵跨越。
由於《塞爾達傳說織夢島》大賣,且GB為了促銷,從12500日元主動降至9800日元,大幅降低入手門檻,直接推動後續銷量爆發。
可以說,目前GB代理權商業價值極高,任天堂願意交給誰,誰就一定能發財。
這樣一個堪比下蛋金雞的寶貝,從來不是隨便可以交出去的東西,下屬們做夢也沒想到社長竟然用這樣的辦法去對一個已經占盡了便宜的華夏人示好。
所以某位部長甚至當場失態,忍不住脫口而出。
「社長?何必如此啊!您這是為什麼?」
山內溥說,「這裡面有很多為什麼,你問的具體是什麼事?」
看到社長嚴肅的眼神,部長嚇得嘴唇哆嗦了兩下。
但此時他也已經沒法退後,便還是問出了口。
「為……為什麼需要您親自去示好?為什麼是GAME BOY代理權?」
「我知道你們有些人心有不甘。但請記住,這位寧先生的顯露出來的實力已經值得我們尊重。而且無論怎樣,都不妨礙我們去做一個最基本的判斷,對於任天堂來說,最需要優先解決的麻煩,到底是誰的威脅更大?是世嘉還是這位寧先生?」
「我去華夏示好是公司戰略的需要,遊樂園開業當天我們沒接受對方的邀請,已經顯得無禮。現在既然跳舞機的價值已經證明,自然就需要彌補。而且你不接近它、不了解它,你怎麼知道它還有什麼後手,什麼打算?你又怎麼知道我們應該對其採取怎樣的策略?你接近它了沒有?看清楚了沒有?談判了沒有?」
眾人恍然大悟!
山內溥卻繼續解釋道,「何況任天堂作為電子遊戲產業的行業巨頭,應該有顯示身份和氣度的表態。我去,只是給一份人情而已。既然是跑一趟就能讓對方心裡舒服,那就做個姿態,禮尚在先,免得日後都撕破臉皮。這個動作要快,要在對方還沒有心理優勢的時候進行,沒有這種心理預期的時候來進行,否則過期就不值錢了。
「當然,虛中有實,實中有虛,我也想好好探一探這位寧先生的底,看看他到底有多貪心,是否真的只打算憑著專利坐享其成。除了表面的禮貌,GAME BOY代理權是我以防萬一更實在的籌碼,如果對方值得,還能個給我更多的驚喜,打這張牌而能加深雙方互信。如果對方不值得,我也會用這個籌碼嘗試著與對方交換,爭取一些跳舞機項目上更有利於我們的條件。畢竟以華夏目前的情況來說,不值得我們親自去經營,交給一個代理人,能從華夏獲得的一切,都是額外的獎勵。哪怕全部放棄掉也沒什麼可惜的。」
此時此刻,眾人的表情里除了嘆服,已經找不出多餘的內容了。
「好了,就這樣吧,會議到此結束。各部按照剛才確定的方針,儘快拿出細化方案,三天之內呈報給我。」
夜色深沉,窗外的京都早已萬家燈火。
高管們依次起身行禮,陸續走出會議室。
和往常散會之後有著巨大區別的是,沒有人高聲談笑,似乎每個人心裡都沉甸甸的。
一場因大獲成功而起的慶功會議,最終演變成一場冷靜而兇險的戰略推演。
東京展會的喧囂已然落幕,可圍繞著跳舞機、圍繞著寧衛民與任天堂的商業較量與合作,才剛剛進入更深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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