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4章 赤伶
「這是真心話?我還以為你是為了事業上的一些問題在煩惱呢。」
尊龍指尖夾著煙,淡淡抬眼。
「為什麼是事業?」
寧衛民側頭望向戲樓內隱約飄出的絲竹聲響,語氣帶了幾分打趣。
「因為你完全不缺異性緣,怎麼可能為感情煩惱啊。你看林大美女今天多麼關照你。方才幾次伸手攔你酒杯,看你的眼神就說明一切了。我敢打賭,你要是現在拿個戒指求婚,她一定當場答應嫁給你。」
這話直白坦蕩,尊龍耳根瞬間泛起一層薄紅,慌忙偏過頭去,抬手輕咳兩聲掩飾慌亂,指尖無意識捻動菸捲,不肯接話。
寧衛民瞧他這副藏不住心事的靦腆模樣,知道他這人臉嫩,也就不再拿情愛之事逗他,話鋒一轉,沉下神色徹底挑明。
「你這個人脾氣是頂好的,身為大明星,待人謙和,凡事總習慣自覺替旁人周全考量,你就是一個謙謙君子。可你與他人相處,最大的毛病也恰恰在此。請原諒我這麼說,沒有貶低你的意思。只是在我看來,什麼委屈、難堪、糟心事,你全往自己心裡咽,下意識把自己和周遭世界隔出一道牆,這種做法會讓你顯得孤僻,並不可取。不但容易讓人誤會你傲慢,你自己也會很痛苦。其實很多難處,根本用不著你一個人默默硬扛。每個人都有朋友,不是嗎?起碼作為朋友,我是很願意替你分擔一些的。」
寧衛民太懂尊龍骨子裡的敏感與防備。
自幼寄人籬下、受盡欺辱的童年,讓他很難全然放下心防去信任任何人。
所以他只溫和攤開自己的善意,把傾訴與否的選擇權全然交到對方手上,半點沒有逼迫施壓的意思。
這般鬆弛包容的姿態,反倒徹底卸下了尊龍緊繃許久的心防。
他不禁想起這幾年和寧衛民的相處,無論是工作,還是私事,寧衛民事事替他著想,承諾過的合作、資源、後勤照料從來言出必行,從無半點虛言客套。
眼前這人絕非娛樂圈裡逢場作戲的泛泛之交,是難得能讓他袒露心底狼狽的真知己。
雖然不像宋華桂那麼親近,能讓他萌生親姐姐一樣的感覺,但對比自己的經紀人黃美玉,寧衛民反而似乎更理解自己。
晚風卷著淡淡的煤煙味掠過遊廊,尊龍長長吐出一口白霧。
肩頭沉沉垮了下去,積壓數月的煩悶終於衝破桎梏,促使他低聲道出滿腹鬱結。
「不要笑話我。其實讓我不開心的,還是《霸王別姬》換角那場風波。我也想要放下,把這件事忘掉,但是真的做不到。這部電影就要在港城上映了,這段日子我一想起這個消息就很壓抑。我想不明白,明明掏心掏肺為程蝶衣推掉無數邀約,主動壓低片酬,為什麼到頭來反倒成了外界口中漫天要價、擺明星架子的人。一想到劇組一邊借我的名氣造勢宣傳,一邊背地裡選定別人,拿我當墊腳石博取熱度,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負面情緒。就像今晚,聽見你創作的那首歌曲的戲腔,我就又忍不住胡思亂想,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我承認,我還不成熟,我也不夠大度。所以我會不甘、迷茫,難堪,憤怒。我有的時候甚至想過要報復。但這種不好的念頭一生出來,我也會為此感到羞愧。有的時候,我甚至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我自身的表演功底本就不如人,劇組放棄我本就理所應當。」
他話說到末尾,嗓音低啞,頭垂得很低,像是羞於將自己這份偏執的委屈展露於人前。
至於寧衛民,卻沒有露出絲毫不屑的表情。
恰恰相反,他靜靜聽完,抬手輕輕拍了拍尊龍的肩膀,反而給予了他百分百的支持和肯定。
「別這麼想,這件事,你沒有半分過錯。從頭到尾無恥算計、兩面三刀的是製片人和整個劇組,該羞愧、該難堪的從來不是你,應該是那些算計你的人。他們一邊消耗你的國際聲望抬高影片身價,一邊暗地換掉你,事成之後還要倒潑髒水損毀你的口碑,這般手段本就卑劣至極。做人做事他們都很差勁。你心裡有怨氣、有不甘、覺得委屈,全都是再合理不過的人之常情。你不是不成熟,也不是不夠大度,是你赤誠相待選錯了對象,他們這種人當面笑臉,背後下刀的人就不配讓你大度。這就像你被人捅了一刀,別人把刀拔出來,還要你對他說『謝謝』,哪有這樣的道理?遇到這種噁心的人和事,誰又能不氣不怨呢?所以你有情緒是很正常的反應,完全沒必要苛責自己,更不必為此羞恥。」
這番公正直白的寬慰,就像一股溫流化開尊龍心底積壓許久的冰碴。
連日來無處安放的委屈終於有了落腳處。
他眼眶微微發熱,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寧衛民。
沉默了片刻,他又開口向寧衛民尋求更多的建議。
「前幾日我的經紀人給我發來傳真,邀我過幾天回好萊塢參加一部電影試鏡。那部電影叫做《蝴蝶君》,是根據美國華裔劇作家黃哲倫同名戲劇改編的故事,講述了在冷戰背景下,法國外交官伽里瑪與華夏京劇旦角演員宋麗玲發生的愛情悲劇。在他們相處二十年後,伽里瑪才得知宋麗玲男扮女裝以接近自己獲取情報的真相,最終自刎於獄中。那個宋麗玲的角色心境、戲子身份,其實和程蝶衣是高度相似的。製片方和導演也很有誠意邀請我出演。我是目前的第一人選,如果不出意外,我應該可以得到這個角色。所以我其實有點心動,我很想通過這個角色證明自己,讓所有人看清《霸王別姬》劇組放棄我是多大的錯誤。可我現在又有些糾結,如果我接受這個角色,那麼旁人和媒體又會怎麼看我?許多人肯定又會認為我是嫉妒張國榮搶走了程蝶衣這個桔色,我才特意接相似角色蓄意針對。所以我不知道這一步,到底該不該走?」
這次,寧衛民的反應是先輕輕搖了搖頭,才安撫他的顧慮。
「我很理解你,想要靠表演證明自身價值,是再正常不過的念頭。你被《霸王別姬》劇組無端算計、平白蒙受污名,心裡存幾分怨懟無可厚非,若真接下這部戲,用演技堂堂正正回應所有非議,這算不上報復,只是用光明正大的方式來給自己正名,尋求一個公道而已。我甚至有點佩服你的勇氣,畢竟你這麼做是費力不討好,極不划算的事。你贏了,別人認為你是理所應當,你要輸了,就會為你帶來更多的非議和嘲笑。許多人都喜歡落井下石的,你的敵人更會為他們的卑鄙找到理直氣壯的藉口。所以如果不是真的喜歡程蝶衣這個角色,你才不會這麼做。至於嫉妒一說,那更是無稽之談了。你嫉妒張國榮什麼?他只是在亞洲有點知名度而已。你不一樣,早在《末代皇帝》拍出來後,你就拿下金球提名、站上奧斯卡頒獎台,手握國際公認的亞洲男演員天花板頭銜。全世界都認識你。而無論對於張國榮來說,還是對於《霸王別姬》劇組而言,這樣的海外知名度和國際市場的認可本就是他們拼盡全力想要爭取的資源,否則劇組何必這麼算計你。既然你本來就擁有他們夢寐以求的東西,當然根本不存在嫉妒旁人的道理,這完全是顯而易見的邏輯。所以你不必過分在意外界閒言碎語。」
寧衛民的話極大程度的撫慰了尊龍,他的臉色極其明顯的放鬆下來。
不過,寧衛民也並不是全盤認可他的想法。
因為話音稍頓,他話鋒陡然一轉,就態度清晰的表示了不贊成他接下宋麗玲這個角色。
「但即便如此,我並不支持你回去拍攝《蝴蝶君》。這部電影對你沒好處,你應該另尋其他的角色來完成自己的願望。」
尊龍不由一愣,眉頭緊緊蹙起。「Why?」
「根源其實在於中西方根深蒂固的意識形態與偏見,也就是西方世界固有的東方主義敘事。」
寧衛民指尖輕點廊下欄杆,條理清晰地剖析,「恕我直言,西方人所振臂高呼的自由平等從來都是雙重標準,只局限於西方世界內部,對外的殖民擴張與文化霸權一概未囊括於其中。無論印象是好是壞,對於東方世界,西方在某些方面總是固守著偏見與誤解。在未揭開東方的神秘面紗之前,他們疏於考察馬可波羅遊記的真實性,執意開闢新航路,抵達幻想中富饒繁盛的東方。在殖民擴張的觸角伸向東方之後,他們又以膚色劃分民族的高低優劣,在文化上歧視亞裔,將其污名化為骯髒、卑賤、猥瑣的二等民族。所以在好萊塢主流視角里,影片裡的東亞伶人角色,永遠脫不開獵奇、柔弱、可供白人支配把玩的刻板標籤,他們不會去刻畫角色自身的風骨與家國,只會把我們塑造成供他們觀賞、消遣的低等玩物。讓我們成為茶餘飯後的消遣與笑談。我不怕你見怪,說實話,你過往出演的角色大多如此,無論是《末代皇帝》的溥儀還是《龍年》黑幫大佬,都是西方意識形態下被強行扭曲變形的角色,是按照他們刻板印象所塑造出的華人形象。尤其是《龍年》,那部戲雖讓你提名金球、在歐美打開知名度,上映之後卻遭到全美三十多個華人團體聯合抵制,紐約唐人街華僑集體聲討影片歪曲華人形象,你也平白承受無數族群非議。我覺得有必要提醒你,若是你再接連接下這類刻意迎合西方偏見、矮化亞裔形象的劇本,只會不斷加深海外華人對你的誤解,慢慢失去本土族群的認可,長久來看,更是會徹底斷送你在內地影視市場的所有前路。」
這番話一下子就戳中尊龍埋藏心底多年的遺憾,他垂下手,面露悔色。
「我還記得,1991年你便勸過我,不要接《龍在華夏》這部戲。說日本人的小說根本寫不出真正的華人,劇本塑造的華人形象太過片面,人物背景和歷史敘述角度也有失偏頗,嚴重失真。那時我不好意思拒絕自己經紀人的勸說,又看重這部電影是日美合拍,想要打開日本市場,沒有聽進你的勸告,影片上映後果然如你所言,非議纏身,那段日子我閉門許久,滿心懊悔。所以我相信你的判斷能力,在選擇劇本方面,我早就承認你比我強了。只是問題是,像這種以京劇演員為主角的影片太少了,如果我放棄這部《蝴蝶君》,我感覺自己恐怕再難找到和《霸王別姬》一較高下、證明自我的機會了。」
尊龍的矛盾是很現實的問題,他也的確很坦誠。
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他的苦惱對於寧衛民根本不是難事。
寧衛民明顯心有成算,居然只是輕笑一聲,就轉而為他提供了更優的選擇。
「不不,你千萬不要這麼想,《霸王別姬》的故事固然動人,卻自帶一種讓人不快的局限。這部影片我還是稍有些了解的。不是我覺得不好,問題是這個故事主題在反覆深挖民族過往傷痕,骨子裡藏著迎合西方獵奇審美的底色,難免有幾分自輕自賤的意味。我始終覺得,像你這樣一個能代表我們華人最美形象的演員,不該困在這類悲情、軟弱、只能表達人生悲涼的悲劇角色里。你應該去演那種頂天立地、心懷家國的正面人物,值得演繹亂世之中有骨氣、有血性的梨園英雄。如果你的影響力能讓這樣的形象被海外所知,被國際市場接受,那你絕對會因此獲得全世界華人的心。」
「什麼?還有這樣的角色嗎?」
見尊龍眼中泛起好奇,寧衛民放緩語調,緩緩講出一段由老輩人口口相傳的真實往事。
「頭幾年,在這個戲樓剛修好的時候,我曾經聽我師父給我講過一樁過去發生在津門戲曲界的真事。那是1938年,日寇占領津門,當時津門有一十五歲的評劇男旦筱菊庭一身好唱功,名動全城。日軍憲兵隊長飯平治覬覦他的容貌,抓了他的師父要挾他俯首順從。為救出身陷牢獄的恩師,筱菊庭假意低頭,獨自赴憲兵隊赴約,然後夜裡趁日寇放鬆戒備,悄悄抽出牆上軍刀,與仇敵同歸於盡。一介底層伶人,不戀戲颱風月,以血肉之軀守住民族骨氣,這才是真正配得上你的角色。我就覺得這般故事,比那一部《霸王別姬》更值得搬上大銀幕。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商量商量,把這個故事拍出來,由你來扮演筱菊庭,戲種也可適當調整,改為京劇,你看怎麼樣?」
晚風拂動廊下燈籠,暖光落在尊龍動容的眉眼上。
寧衛民的提議,讓他心口震顫,連日來的迷茫、糾結、自我懷疑盡數消散大半,只餘下滿心滾燙的觸動,他激動的點頭。
「真的可以嗎?那可太好了,這個角色我很喜歡。這部電影我們也一定要起個好名字。」
「你是說電影的名字麼……」
寧衛民抬眼望向漫天星月下的戲樓,忽然心有所感,心裡一動,腦海里驟然響起了幾句戲腔的清唱。
「台下人走過不見舊顏色,台上人唱著心碎離別歌,情字難落墨,她唱須以血來和
戲幕起戲幕落誰是客……」
突然的靈感的爆發,讓他頓時有了主意,忍不住脫口而出。
「你要說電影的名字嘛,我倒是有個想法,不如就叫《赤伶》吧。位卑未敢忘憂國,戲子亦可赴山河。」
尊龍靜靜佇立在遊廊之下,指尖菸捲燃至盡頭,燙意傳來才猛然回神。
方才縈繞心頭數月的鬱結、不甘、自卑,在這段滾燙悲壯的往事面前煙消雲散,眼底重新燃起久未出現的光亮,已然徹底動了心。
是啊,這樣悲壯的故事才是他應該去用心演繹的梨園往事。
這樣出色的角色才是他應該讓世人記住的梨園前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