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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5章 臭丫頭

  一般人遭遇生活這樣的打擊,往往會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

  

  一種人會自暴自棄,一蹶不振。

  另一種人會咬牙硬扛,奮發圖強。

  小陶從來都不是個軟蛋。

  即使面對愛情這樣掏心掏肺的磨難,他也不會怨天尤人、死纏爛打。

  他屬於後者——敢於直面現實,接受結果,然後咬著牙站起來。

  為了扛過這場情劫,為了讓自己少一點痛苦,他唯一採取的辦法,就是把所有的精力,全都撲在工作上。

  計程車公司的運營、仁和車廠的監管,還有寧衛民偶爾交代的雜事,他全都打理得井井有條,一絲不苟。

  連羅廣亮都對他突然之間的奮發圖強感到驚訝和好奇,直說,「你這小子最近是怎麼了?好像突然間就收心了,成熟了,變成一個能自己挑大樑的大老爺們兒了。」

  可只有小陶自己知道,他這麼拼命,不過是想用忙碌麻痹自己,逃避那份無處不在、揮之不去的思念。

  當然,小陶並不是什麼聖人。

  除了一身硬骨頭之外,他心裡對於桑靜也有憤怒,也有怨念。

  或許是因為他對桑靜的愛還沒有完全消失,或許也是因為當代人的愛情觀就是講究無私奉獻,他並不能真的去恨桑靜。

  他真正最憎惡的人,還是桑靜那個所謂的好閨蜜——劉眉。

  小陶到死都會記得,劉眉在他面前一向是多麼倨傲,多麼看不上他,覺得他配不上桑靜。

  他更是心裡跟明鏡似的,劉眉就是在背後不斷挑唆、不斷吹風,最終促使桑靜下定決心出國留學、徹底遠離他的罪魁禍首。

  如果沒有劉眉存在,小陶認為,桑靜未必能真的下定決心去美國。

  所以他簡直把這個劉眉恨到了骨子裡。

  說真的,劉眉要不是個女的,按照小陶的性子,非得找上門去,狠狠揍她一頓,出出這口惡氣才是。

  可他不能這麼幹,他硬生生的忍住了。

  這不光全是因為對方是個娘們,而是因為他也知道打人不算本事,心裡憋著一股更狠的勁兒。

  他越是被人看輕,越是被感情傷得深,就越是要挺直腰杆,活得像樣。

  他要混出個人樣來,要做出一番成績,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配得上任何一個好姑娘。

  也正是因為抱著這樣的想法,小陶雖然喊不出「莫欺少年窮」這樣的中二的話來,但行為上可是改變頗多。


  撞球不打了,麻將不搓了,錄像也不看了,酒吧也不泡了。

  他一門心思把手裡的生意擴大,再加上現在正是計程車行業的風口。

  以至於他手裡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像樣。

  1991年這多半年下,他管理的大路出租汽車公司,幾乎成了整個京城計程車行業擴張最快的公司。

  如今車輛已經超過三百,還成立了自己的汽修部,每月光車份就能收上十二三萬。

  他的氣質和形象也因為這件事有了不小的變化。

  過去和桑靜談戀愛的時候,總愛穿花里胡哨,趕時髦的衣服。

  現在他也懶得捯飭自己,原本講究造型的頭髮重新變成了寸頭,衣服也只認工裝和牛仔服了。

  連愛說愛鬧的性子都變了,走在街上,眼神都比平時更冷、更硬,就跟日本的高倉健似的。

  至於劉眉這個人,自從桑靜出國之後,小陶最真實的心愿恐怕就是這輩子也不要和她再見面,更勿論什麼打交道了。

  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他這份飽含怨念的願望,老天爺也沒能滿足他。

  反而故意讓他鬧心似的,在1991年國慶節之後,讓他的生活一而再,再而三的和劉眉產生猝不及防的關聯。

  甚至他所看到一些事,竟然讓他已經根深蒂固的某些認知產生了動搖。

  第一次是在十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小陶開著輛捷達汽車去皮爾卡頓大廈找沙經理合計物流方面的合作,談完事後又受沙經理之託,順便送兩個人到京廣中心去。

  結果車子在京廣中心的門口停穩,剛把人送走,他隨手點了根煙,正琢磨著是要大路計程車總部,還是去仁和車廠去溜達一圈。

  忽然眼睛一凝,死死盯住了不遠處正走向停車場的一男一女的兩道身影。

  小陶的眼睛尖,記性也牢,哪怕只是一個側影,他也一眼就認出,其中那個穿著米白色紗裙、身姿挺拔的女人,正是劉眉。

  這個臭丫頭,雖然不是模特,但身高也有一米七了,相當顯眼。

  完全是一種下意識的反應,想要看個究竟,他發動汽車拐彎進入停車場區域,跟了過去。

  這個年代京城的汽車還不是很多,停車場的空間並不算緊張。

  他很容易找到一個便於觀察的位置把車停好,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住那道身影。

  直到劉眉跟著身邊的男人停下腳步,轉身走向一輛黑色奔馳,他看得更清楚了——沒錯,就是劉眉,那個把他貶得一文不值、挑撥他和桑靜關係的女人。


  他緊抿著雙唇,同樣冷冷地看著那個與劉眉同行的男人。

  那男人都有四十歲了,身著一身深色西裝。

  雖然領口領帶系得一絲不苟,手腕上帶著金燦燦的名表,但身形卻有點發福,看五官不能說丑,但有著標誌性的蒜頭鼻子,面相無疑是南方人。

  他伸手為劉眉開車門,言談間語氣溫和,眼神專注地落在劉眉身上。

  那份從容的風度,進一步讓小陶確信,多半是來自港台地區的商人。

  劉眉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抬手攏了攏頭髮,姿態優雅地彎腰上車。

  那副溫婉和煦的笑容,和平時對他動輒呵斥、滿臉鄙夷的模樣,判若兩人。

  劉眉的手裡,還拎著一個印著皮爾卡頓logo的紙袋子,一看就知道裡面裝著剛從商店新買的東西。

  在京城,即使再對奢侈品無知的人,也知道皮爾卡頓商標意味著什麼。

  因此不管袋子裡是什麼,小陶都能肯定價值不菲。

  他的目光在那紙袋子頓了頓,又掃過兩人緊緊相貼的身影,心底瞬間明白過來,不由暗罵一聲。

  「這個劉眉,虧她當初吃西餐的時候還在自己面前裝什麼清高,非要搶著結帳。敢情是個兩面三刀的人,骨子裡還不是個嫌貧愛富的東西。也是,一頓幾十塊的西餐,就是沒法跟價值幾千塊的奢侈品相比。哼,你看不起我們個體戶,倒是對港慫挺殷勤啊,連年齡也不在乎了。說破了,還不是渴望更多的金錢。」

  他越想越氣,桑靜的冷漠、自己的真心被辜負,所有的委屈和憤怒,此刻都借著劉眉的身影,一股腦涌了上來。

  在他眼裡,劉眉本來就因為挑唆桑靜出國獲罪,如今又跟這樣的老男人混在一起,更是坐實了他心底的判斷——這丫頭,不是什麼好東西。兩面三刀,骨子裡貪慕虛榮,外表卻假清高。別看說的好聽,其實和那些傍大款的賤貨沒什麼區別。

  對方多半還有老婆孩子呢,你說這人到底有多賤?

  桑靜又是倒了多大的霉,身邊會有這麼一個朋友。

  小陶咬著牙,指尖狠狠掐滅了菸蒂,心裡的厭惡更甚。

  只想趕緊看完這場「鬧劇」,然後開車離開這個讓他噁心的地方。

  他索性拉下車窗一條縫,目光死死鎖著那輛黑色奔馳,想看劉眉到底會裝到什麼時候。

  只見男人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一側上車,車子沒有立刻發動,反而停在原地。

  又過了幾分鐘,透過半降的車窗,小陶隱約能看到,男人側過身,伸手想去攬劉眉的肩膀,語氣依舊溫柔,像是在說著什麼親昵的話。


  果然如此。

  小陶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心底暗忖——這劉眉,合著真是臭婊子一個。

  你裝不了多久了吧,這下該露原形了。

  這個時候,小陶最懊惱的,只是自己車上沒有照相機和膠捲。

  否則他一定把眼前的情景拍下來,洗出照片後統統都摔在劉眉的臉上。

  到了那個時候,他倒要看看,她還能在自己面前扮「孔雀開屏」不?

  可下一秒,車內的畫面卻讓他愣住了。

  因為坐在車裡的劉眉猛地偏過頭,避開了男人的手,身體往車門方向挪了挪,臉上的淺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疏離和不耐。

  遠遠的,她對著男人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拒絕什麼,神情嚴肅,沒有半分之前的溫婉。

  小陶的眉頭微微皺起,心裡泛起一絲疑惑,但更多的還是厭惡。

  我操,她居然又裝上了。

  裝吧,接著裝,欲擒故縱這一套玩得還挺熟練。

  想著,他伸手去擰車鑰匙,準備發動汽車離去,反正也沒什麼好看的。

  接下來,無非就是劉眉故作矜持,最後還是會妥協。

  然後就是一對狗男女完成了金錢和青春的交換。

  可還沒等他擰動鑰匙,車內的爭執聲就隱約傳了出來,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感覺到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男人的臉色似乎沉了下來,伸手又想去拉劉眉的手,力道比剛才重了幾分,而劉眉的反抗也愈發激烈,抬手狠狠推開他的胳膊,身體繃得筆直,臉上滿是怒意。

  兩人在車裡僵持了片刻,爭吵聲越來越大,引得停車場裡幾個路過的人都忍不住看了過來。

  小陶發動汽車的動作頓住了,心裡的疑惑更重,也多了幾分看熱鬧的心思。

  看來今天這戲碼比他預想的要精彩啊。

  他倒要看看,劉眉這假清高的面具,到底會以什麼樣的方式被撕碎。

  緊接著,車門「砰」的一聲被推開,劉眉氣鼓鼓地從車上下來。

  她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氣得不輕。

  她先是抬手胡亂整理了一下被弄亂的米白色紗裙和頭髮,眼神冰冷地瞪了一眼車內的男人。

  看上去似乎是在車裡受到了男人的冒犯,想要破口大罵,但又克制住了似的。

  轉身就想往停車場出口走去,姿態依舊驕傲,沒有半分狼狽。

  而且小陶注意到了關鍵的一點,她的手裡此時已經沒了皮爾卡頓公司的紙袋,只有她自己一個小小的白色皮包。


  男人見她如此,似有不甘,很快推開車門也追了下來。

  他的手裡倒是拎著那個印著皮爾卡頓logo的紙袋子。

  男人快步追上劉眉,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紙袋子遞到她面前,語氣緩和了幾分,帶著一絲哄勸的意味。

  這次小陶隱隱約約聽清楚了,他沒猜錯,對方一口「港普」。

  「阿眉小姐,不要生氣啦,是我不對,是我急了一點,不該逼你。這東西你拿著,就當我給你賠個不是。我們還系朋友啦。」

  小陶坐在車裡,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緊緊盯著兩人,心底的期待更甚。

  看,還是讓這丫頭的得逞了吧。

  港慫也是蠢,不知道對方欲擒故縱,這是等著宰你呢。

  行了,劉眉你見好就收吧,趕緊安慰安慰人家,老老實實陪人家睡覺去吧。

  他甚至下意識鬆開了安全帶,手搭在車門把手上,就等著看劉眉收下東西、眉開眼笑的醜態,以驗證自己的判斷。

  可接下來的一幕,卻狠狠超出了他的預料,讓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劉眉居然沒收,她像是真的受到了羞辱一樣。

  她猛地用力甩開港商的手,跟著還甩了對方一個耳光,力道大得讓那個男人都踉蹌了一下。

  她沒有看那個價值不菲的皮爾卡頓紙袋,眼神凌厲,語氣冰冷又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厭惡,對著男人低吼道。

  「你把我們大陸女孩子都當什麼人了!我說讓你滾,你聽不懂嗎?你再沒完沒了,我報警抓你!」

  說完,她又罵了一句「臭流氓」,然後狠狠推了一把男人遞過來的紙袋。

  紙袋「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劉眉卻連看都沒看一眼,轉身就快步朝著停車場出口走去。

  腳步急促,卻依舊挺直著脊背,像是在極力維持著自己的驕傲,沒有半分留戀。

  港商捂著臉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看著掉在地上的紙袋,又看了看劉眉遠去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

  只能恨恨地踹了一腳旁邊的車輪,最終彎腰撿起紙袋,悻悻地回到了車裡。

  而車裡的小陶,早已徹底愣住了。

  他維持著伸手拉車門的動作,眼神呆呆地望著劉眉遠去的背影,大腦一片空白,剛才心底的厭惡、嘲諷和期待,像是被一盆冷水澆滅,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怎麼會這樣?

  他明明以為,劉眉的拒絕只是惺惺作態,她當空姐不就是為了勾搭海外富翁的嘛。


  雖然對方老了點,但也是港商啊。

  她肯定會借著這個台階,收下那個皮爾卡頓的禮物,會順著男人的哄勸,重新上車,繼續扮演那副溫婉可人的樣子。

  可她沒有。

  她剛才拒絕得那麼乾脆,那麼堅定,甚至不惜當眾和男人翻臉,連價值不菲的奢侈品都棄之不顧。

  剛才心底那股對劉眉的恨意,不知不覺少了一絲,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輕輕沖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疑惑,像一團霧,縈繞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這個女人,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樣,但又很奇怪,很矛盾。

  她明明陪著男人逛街,收了對方買的東西,卻又在男人親近時激烈反抗。

  那她到底是不是自願來的?不願意的話早幹什麼去了?

  她到底是貪慕虛榮、兩面三刀,還是另有隱情?

  她當初那麼倨傲地看不起他,那麼拼命地挑唆桑靜出國,不會真的只是因為嫌他沒文化,單純覺得他配不上桑靜吧?

  小陶緩緩收回手,重新靠在座椅上,眉頭緊緊皺著,心底的疑惑越來越深。

  那個原本被他死死定義為「假清高、嫌貧愛富」的女人,此刻在他眼裡,突然變得陌生,且不確定起來。

  再也不是他印象中認定了的那個只會挑撥離間、包藏禍心的絕對壞人了。

  他甚至忍不住想,剛才劉眉氣鼓鼓下車時的義正言辭,到底是她真情表露,還是惺惺作態?

  她會不會還是在演戲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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