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歸船
第434章 歸船
與學徒們的溝通並不困難,甚至可以說十分輕鬆。
克拉夫特大致歸納了一下這批人的社會背景:主要出身於城鎮中間階層家庭,父輩是擁有一點積蓄的小作坊主或小商人,家中的長子繼承家業,其他孩子就得另謀出路。
家庭經濟條件可以讓他們選擇有點發展前景的行業,又不足完全脫產、進入學院就讀,所以診所就成了少數幾個可供選擇的去處。
雖說是比鐵匠、皮匠的學徒更體面些,但作為醫生的學徒,要操心的事其實更多。
他們普遍接受過基礎教育,能夠讀寫算數,這也意味著拜師學藝時的年齡更大,平均十四五歲進入診所。經過一兩年打雜入門、兩三年台邊學習,再用幾年積累時有時無的實操機會,等到夠著出師的門檻,已經二十出頭,然而達到出師的門檻和獨立行醫又是完完全全不同的兩回事。
事關聲譽,很少有外科醫生願意為素不相識的學徒簽署推薦信。所以通常只有老師足夠認可的學徒,才有機會被推薦給同行。
至於同行願不願意一起在推薦信上簽字,那要看兩人關係、老師在業界的能量、以及本人表現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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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除了極少數有背景或深得老師喜愛的學徒外,其他人還得用更多時間得到「認可」。
這個「認可」就很神秘了,從來沒個准數。明面上沒人說有名額限制,實際上卻很難拿到,要麼卡工齡要麼卡水平,還不知道門檻在哪,每個人可能都有自己的浮動標準。
大部分學徒熬著熬著就又過了三四年,到了二十五歲左右。
二十五歲,他們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十年,兄弟的孩子可能都會說話了,而他還住在診所里、拿著一點微薄的收入,時不時需要家裡補貼才能過日子,前面的路一眼看不到頭。
據克拉夫特觀察,這個群體多少有點或輕或重的焦慮狀態、職業倦怠。或者說,能心理健康的才是少數。
招聘信息經李斯頓散布出去,不到五天時間,就有十餘位學徒和助手上門,表達了強烈的參與意願,其中不乏從業超過十五年的老資歷。
他們的操作功底紮實、能迅速理解指令,除了一些學術理論方面的短板,其餘都讓人比較滿意。
從另一個角度看,對純理論的認知不足更好,反而給教學減少了障礙,空罐才能裝水o
克拉夫特一個不落地照單收下,直接投入訓練觀察。
補充足夠人手並預支了一筆錢後,演練流程迅速順暢起來。這批人最擅長的就是接收落實上級醫師指令,並學習轉化為自身經驗。
在記錄、搬運、清創等細節上,經常一點就通、一學就會,無需頻繁親自示範,使得教學體驗大為改善。
有些學徒堅稱,如此順利的部分原因是克拉夫特的描述足夠形象,讓人能很容易在腦子裡形成概念。
對此,李斯頓頗為嫉妒,他上了好些年的課了,也帶過學徒,從來沒得到過類似評價。
百思不得其解後,他選擇將其歸於場外因素:「按你這個預支薪酬,就算拿聖典挑一段念,他們也會認真聽完、表示深受啟發。」
「或許吧。」克拉夫特翻著教案,裡面的內容大半是臨時拎出來的精簡版,填鴨式教學都算不上。
為了儘快派上用場,還刪去了理論基礎,光剩下死記硬背的操作流程,無論如何都稱不上「易理解」「有畫面感」。
說實話,他開始牴觸這種溝通方式,這會產生某種錯覺,像面對著一排敞口容器,而不是一個個獨特複雜的個體,只要手裡的東西稍稍傾斜,就會灑入其中。
過於粗糙廉價,以至於讓人下意識覺得,容器里的東西連同容器本身,都不再那麼有價值。
「我也希望只是金幣起作用了。」
「作用還不小,今天又有兩三個來聯繫的,你要去見見嗎?」
「那麼多?」克拉夫特有點驚訝,不過沒有停手的準備。
這批人不是一次性用品,即使威廉回不來了,也算是給文登港添了一批醫療儲備,還能挑幾個願意入職騎士團的。
哪怕招到比雪淞號的船員還多,那也有價值。
他從抽屜里摸出半沓登記表,接過李斯頓轉交的自薦信函,準備享受開盲盒的快感。
「這樣下去我們能有多少人?」
「三十————也許不到,算能動的二十三個。」
里德聽到有人在說話,好像是老托馬斯的聲音,那聲線即使嘶啞發脹也能勉強認出來,更何況就在不遠處。
上下眼瞼抽動了一下,沒有睜開,事實上,睜不睜開也沒什麼區別。
每日短暫的清醒中,除了黑暗就只有蒙蒙灰白。
起初他以為是濃霧,然而雙手怎麼也無法撥動那片毫無變化的白翳,它隨著眼球活動旋轉,只有最強烈的光照和最濃重的陰影得以穿過。
在反覆絕望的嘗試後,讓人近乎絕望的事實浮出水面自己失明了。
他竭力回憶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仿佛只要記起來龍去脈就能讓眼睛康復,然而努力收效勝微。
最近的記憶並不比視野更清晰,印象最深的只有風暴、海浪,以及迫近的純粹黑色。
直視記憶中的那片黑色時,無以名狀的驚恐在胃裡翻騰,掙扎著要變成尖叫、呼救、
或者別的什麼嘶吼,但經過咽喉只吐出一股嘆息似的酸氣和嘶嘶聲。
刺痛和酸脹感包裹著整個身體,衣服下多了一層滑溜的衣服,貼身又不完全貼身,在關節內側褶皺處像結痂的繃帶,活動會引起撕扯痛感。
還有力氣時,有人硬拽著他往上走,把他的手按在熟悉的絞盤木柄上,告訴他不幹活大家都得死。
船長的聲音時不時從後面傳來,每個詞間都要停頓許久,越來越虛弱,直到二副的聲音接上。
明暗變化十幾個來回,他再也站不起來了,只能憑本能摸索不知是誰放下的干餅,碎渣的不規則邊緣在嘴裡刮下一層黏膜。
有什麼硬物隨著食糜吞下,舌頭後知後覺地舔舐鬆動的牙床,發現一個空洞缺口。
失明和意識混沌在這時成了好事,使他無需從其他人形象中推測自己的狀態。偶爾能摸到一些稠厚的液體,隨著寂靜在船艙里蔓延,大部分應該滲進了木板里,卻越來越多。
周圍的動靜越來越少,有些聲音在一陣意義不明的嘶吼後再也沒出現過。
到最後,時間和自我已經徹底消失,他感覺在某個胃囊里,隨著它的起伏蠕動溶解。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已經無法分辨肉體是否存在,漂浮無依。
直到沉悶的撞擊從水線下傳來。
胃囊晃了晃,不再蠕動,殘存的感知從粘稠濕滑中析出。
有什麼擦過船身,發出連串的短促碰撞聲。
密集的腳步、結實硬朗,那是靴子落在地上的聲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