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群體反應
第427章 群體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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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活了過來,壓抑的氣氛被號聲敲開一個口子。
先是混在風雪裡幾乎聽不出來的沙啞笑聲,隨後是一堆粗魯的髒話,罵冰山號那群混蛋命硬,罵他們要死不死的這時候才吹號。
連老托馬斯加入其中,話里話外不離別人親屬,快活且富含攻擊性,像厚重的巴掌,要落到遠在另一條船的熟人肩上、拍他個跟蹌。
有人扯著嗓子問尾樓上的命令,有人拖著凍僵的腳主動去船首瞭望。
之前被壓下去的聲音,從前前後後冒出來,咒罵、喘息、口令,平日裡再熟悉不過的背景,給里德的安慰遠大於那飄忽不定的號角。
他輪流往掌心吹了口氣,在衣服上摩擦凍得發紅的手指。
不同於之前的麻木,類似於被什麼細小的東西硌了一下,有溫濕感在手心滑動。
攤開手掌,沒有傷口,沒有明顯的出血,只有一片半透明、被搓皺的薄膜貼在那裡,帶著皮膚的自然紋路,邊緣捲起。
用手指輕扯,它很容易地脫落下來,仿佛由螺殼黏液凝成。內里鮮紅濡濕,讓人聯想起被高溫親吻後、水皰破潰暴露出的創面。
疼痛不明顯,甚至是缺席的,好像身體只是丟掉了一塊本就不屬於他的異物,但淡紅色的滲液顯示事實並非如此。
「凍破皮了?」老托馬斯注意到新人的愣神,在袋子裡掏出一卷布條丟來,「幹活時候纏手上。」
他下意識伸手接過布條,那片死皮從指縫裡溜走,蜷成一小團,順著濕漉漉的甲板滑出去,落在縫隙邊上。
某種奇怪的想法讓他蹲下身,也許是想把它撿回來,確認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東西。
手指剛要碰到甲板,船身晃動,薄膜在指尖前翻了個身,滾進縫裡。
指甲刮過木板,只摸到了鹽漬和輕微雜亂的振動。
他左右張望,附近沒人走動,振動是從下方來的。
是腳步,不止一個人。幾雙靴子踏在木板上,時輕時重,夾雜著些更沉重的、翻滾的悶響。
很快又有其它方向的聲音加入,起初還能分清哪些是腳步、哪些是來歷不明的碰撞。但很快它們就混在了一起,從甲板縫隙、桅杆根部湧上來。
急促的踏響橫衝直撞,肩膀和膝蓋砸上隔板;指名道姓的喊叫、半截痛呼。
筋疲力盡的水手們被什麼突發情況喚醒,船艙里亂作一團。
名字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有他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還有些聽不清的音節,被撞擊、拖曳和金屬提燈滾落的脆響扯得七零八落。
那盞燈滾了很遠,鐵皮燈罩、把手一路磕碰,叮噹作響地穿過混亂,接著是規律的幾下咚咚聲,沿著某段台階落到了下層。
聲音和振動停滯了片刻,里德貧瘠的想像力在此刻不合時宜的格外生動,他幾乎感覺自己隔著甲板看到了那個場景—一短暫凝固的瞬間,每雙眼睛都轉向了唯一光亮最後消失的位置。
接著,聲音在黑暗中爆開。幾道變了調的人聲,從喉嚨里尖銳地擠出來,還沒來得及拼成完整語句,後半段就被突如其來的悶響壓斷。
腳步聲踩過木板、踩過積水,踩過柔軟、還在發聲的東西,在船身又一次傾斜中絆倒,被更多腳步蓋過。
無需低伏身子,也能察覺船艙里的混亂,連站在尾樓的兩人都注意到了突發狀況。
在船長給出命令前,二副就衝下了尾樓,抓著欄杆滑下階梯,直奔主艙口而去。
離艙口近的水手先動起來,鬆開手裡的繩子,去抓蓋板上的鐵環,情急之下沒使上力,只讓那塊沉重的木板在框槽里哐當翕動了一下。
像揭開了沸騰的鍋蓋,混亂的聲音立刻湧上來。
恐慌被人群和黑暗催化,向記憶中艙口的方向擁擠,爭相拉扯踩踏。
水手被燙傷似的縮手,又很快抓住鐵環,與趕來的二副合力翻開蓋板。
沒等完全掀開,幾隻手掌就從縫裡伸出來,有的扒住艙口邊緣,有的抓上了水手的袖子。
他們的膝蓋在台階上磕得青紫,手上沾滿艙底黑泥,指縫裡夾著松垮的半透明的薄膜,隨手指彎曲而起皺。
其中一隻手抓得格外用力,薄膜被撕裂,露出幾乎看不出掌紋的光滑充血新皮,如嬰兒般吹彈可破,被毛刺刮擦便滲出血絲。
二副俯身拽著手臂把他拉上來,手感像抓住了濕紙裹的海鰻,褶皺順著那人小臂往腕口推去,堆成幾圈泛白的軟邊。
動作頓了一下,他改抓住對方腋下的衣料,硬是把體重不亞於他的人抬出艙口,甩向旁邊,又伸手去拉另一個。
一張張通紅的面孔從昏暗中擠出,後面的按著前面的脊背往上爬,踩著其他人的同時也被拉住腳踝。
扭打牽扯間,本來並不算太陡的幾級台階如同天塹。
更多水手聚到艙口邊,一時間猶豫不敢伸手。
那些眼睛裡鮮能見到往日熟悉的東西,被無法理喻的驚恐和求生欲填滿,險些把站得近的人也拉下去。
而他們臉上的紅色,細看才發現只有很少是血跡,更多是烙印般沁進皮層深處的斑片。
二副大聲喝止,拔出腰間的短刀試圖讓這群被嚇破了膽的人停下。但區區武器的威脅,顯然遠不如發酵到起泡的情緒。
僅有三個幸運兒成功爬了上來,代價是更多被踢開的人哀嚎著滾進黑暗裡。
「丟繩子!」威廉氣急敗壞的吼聲傳來,砸醒了圍在艙口不知所措的幾人。
剛盤好沒多久的纜繩被手忙腳亂地松解開,丟進艙內,而後是第二根、第三根。
立刻有手攥住了繩子,二副被拉得險些撲倒,老托馬斯上前奪過一根,里德跟著抓住繩尾,穩住站位。
混亂終於被撕開了幾條窄縫,三根繩子分散了壓力,又有人成功脫險,儘管被扯掉了褲腳,腿部皮膚像被捋過的長襪蛻下,而本人渾然未覺。
其他人不敢再只抓裸露的皮膚,轉而去揪衣領或背帶。
然而很快,他們發現自己久經麻繩考驗的手心也在起皺泛白,發力時掌中傳來細微的滑動,有什麼在繩股與皮肉間緩緩錯開。換手時,幾縷半透明繭皮已經被絞進了粗麻纖維間。
不過救援的效果是顯著的,艙門下最擁擠的一段逐漸被清開,後面被拽上來的人不再死沉,能在繩索牽引下踩住台階。
最先被拖上來的那批人慌不擇路地爬開,抱著桅杆或乾脆癱倒在地。
繩索那端終於沒了拉力,里德心有餘悸地鬆開手,不敢看掌心,把手指蜷縮起來,靠近艙口,在邊緣俯身往下望去。
船艙里黑暗空蕩起來,渾濁而令人心悸的氣味漫上來,燈油、海水、發霉布料,微弱的呻吟,光暗交界處躺著一隻變形的手掌,五指以不自然角度彎曲。
一片半脫落的皮膜藕斷絲連著,像附在炭上的紙灰緩慢翹起。
他忽然覺得,自己站在熔爐的風口,裡面躺著許多未完全熔化的人形。
橫風吹來,竟吹得他虛浮搖晃,頭頂風帆鼓起振響。
船又被朝島嶼推了一把。
船舷外,那片黑影自行闖進視野,比先前更近,也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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