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非線性
第425章 非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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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見了陸地。
在暴風雪和海浪的盡頭,像粒孤零零的、布匹褶皺間縫錯的線結,讓人聯想想到它可能牽連的針腳。
一座島。
在海上,它約等於抬高的海床、叢生的礁石,以及可能存在的淺灘和背風處。
「老大,要靠過去嗎?」二副靠過來,替所有人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船在順著海浪的變化緩緩右轉,照這個趨勢,他們會沿一條弧線從島嶼附近掠過,眼睜睜地看著它從左前方滑到正左側、最後落到左後方。
如果要嘗試接近,最好現在就開始準備,因為水勢不允許他強行左轉、把船身橫在浪前。
正確的做法是冒險展開一部分風帆,靠風力緩慢把船往左推,通過這種彆扭的方法,在船頭始終偏離島嶼的情況下,讓航路儘量貼近。
運氣好的話,島嶼附近的海況也許會有所不同,能找到個下錨地方。
要是運氣不好或者不夠近,錯過可就沒回頭機會了。
二副期待地看著唯一能決定航向的人,老水手已經按住了帆索絞盤,只等一句話。
威廉抿緊了嘴唇。
被雪水糊住的眼睛眯起,手臂伸直、拇指豎起,抵住那個剪影的右緣。
說實話,他沒指望精準測量,只是想估測下大小。
從剛發現那座島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好一會,但它在視野里幾乎沒有變化,甚至可以說完全沒發生什麼能被察覺到的變化。
按現在被浪推得飛快的航速,它總該近一些、大一些了。可它真就像個固定在海平線上的影子,大小與拇指的指甲蓋相當,看不到細節。
可能是距離真的太遠、船太晃了,也可能是雪太大、霧氣太濃;說得過去的解釋很多,理性上足以說服自己。
但直覺上,內心深處騷動的某些東西,讓他很難共情旁人抓住救命稻草的喜悅。
時間和機會在猶豫中流逝,二副幾度欲言又止,頻頻望向甲板,那裡有十幾焦急的雙手,還有十幾雙渴望陸地和穩定的腳。
「主桅,上帆不動,主帆……放一點,放慢些!」
利弊權衡壓倒了直覺本能。
一片陸地,在糟糕透頂的暴風雪中,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好的呢?
按照樸素邏輯,如果在海上遇到了麻煩,無論是風暴、還是什麼別的東西,都會終於海岸線。
他當然應該向天賜的避風港靠近,這是出於安全考量,也是為了照顧群體情緒。
即使最有權威的船長,也不能違背大多數人的合理意願。
運氣好的話,如果失散的冰山號也能發現這座島,說不定他們還能在此匯合。
水手們歡呼著解開繩纜,可見的希望暫時驅逐了寒冷與疲憊,不過動作確實不如往常乾淨利落,總帶著點讓人看著皺眉的小動作。
時不時能看到有人扭頭偏頭,用領口蹭過脖頸;或是夾緊手臂和雙腿,摩擦粗糙的布料。
一股可見的小瘙癢在甲板上傳播,威廉不自覺地抓了抓臉,皮膚敏感得不正常,風中的冰屑都像蚊蟲在皮膚上爬行。
伴隨著微妙的刺痛,深棕色皮革手套表面,多了幾粒散碎不融化的白色。
湊到眼前看了看,是些碎皮屑,經常沒機會洗頭的人對此不會陌生。
但和平時不太一樣的是,碎屑很新鮮,還保留著皮膚的柔軟質地,因為揉搓而捲曲起來。
他在身上蹭乾淨手套,又忍不住搓了搓,這次的皮屑更多,雪片似的沾滿了手心,而小刺痛感也混進了瘙癢,讓人難以忍受。
二副傳達完命令返回,突然想起了之前被島嶼打斷的對話。
「哦對,老大,我剛才想說你臉有點紅,別喝多了。」
「臉紅?」
威廉掏出酒壺晃蕩,裡面還剩大半。銀皮包裹的壺身凹凸不平、鹽蝕發灰,勉強照映出人影。
潮濕變形的臉上,湛著些許紅色。不像醉酒的紅熱或冷風吹出的紫紅,要更深些,沁進了皮膚裡面,讓人想起港口討生活的女人,厚粉下分不清是沒卸乾淨的妝容、還是掌摑留下的淤痕,帶著掩飾不住的病態感。
自己身上從未發現過這種顏色,卻又覺得格外眼熟,似乎不久前剛見過。
腦袋有些昏沉,冷風中竟然感到額頭微熱,似乎是疾病到來的前兆。
屋漏偏逢連夜雨,有理由懷疑是不是得罪了天父他老人家,到港後該給教堂捐一筆了。
「去去去,這樣的我能喝幾壺,清醒著呢。」
趕走了多管閒事的二副,威廉倚著舵盤,扶額站了一會,熱感沒能消退,還擴散到了臉頰。
身上在出汗、至少可能在出汗,與環境截然相反的燥熱潮濕把皮膚和衣服黏在一起。
難耐的瘙癢自潮熱中升起,隔著衣服抓撓收效甚微。
相比天父,眼下可能更需要一名醫生,真正的醫生,不是港口那些只會賣水銀和神秘小藥膏的庸醫。
這樣的醫生他認識一個,只是那人大概正身在王國腹地,操持某些常人難以理解的高深事務,而且身份日益顯貴,實在想不出什麼樣的人情或要事,才能把對方請出來。
一陣強風襲來,船帆鼓動,他下意識地抬頭查看。
扎眼的黑斑闖入視野,是那座島。
它變大了。
就在移開目光的這一小會裡,它從海平線上難以目視的剪影,變成一個有體積、有形狀的東西。
威廉難以置信地揉搓眼睛,再次伸直手臂、豎起拇指。
從水面到島嶼最高處,占了整整一截拇指大小,是先前近兩倍。
儘管依然很遠、很小,但仔細分辨的話,依稀可見弧形輪廓,不太符合冰原常見的嶙峋破碎山形,沒有參差不齊的海崖和石岸。
那弧線也不是丘陵那種慢慢升起、慢慢落下的平緩樣式,兩側收得很陡,中間卻很平,呈現海中拱起的姿態。
船沒有明顯加速,可距離似乎陡然拉近了一大截。
威廉的目光掠過甲板,落在另一個還有餘力關注航程的人身上。
二副就在主桅下,微張著嘴唇、也正無聲地看過來。
臉上帶著驚詫和不健康的淡紅。
(°ー°〃)尚且還活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