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紀慶蘭的猜測,贖罪的影響力
北京師範大學圖書館
今天正值周日,又因天氣下雨濕冷。
年輕有志向的大學生們,大多並未選擇外出遊玩,觀賞京城的秋景,亦或是縮在宿舍暖被窩。
而是跑到圖書館安靜的看書學習。
紀慶蘭、張純、楊夢珊一寢室人,同樣如此。
早晨吃完飯後,就早早占據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
一邊看書學習,一邊還能在閒暇之餘,欣賞窗外煙雨濛濛的景色。
紀慶蘭托著下巴,不自覺就沉浸其中,失神恍然。
風聲呼呼裹挾著雨水拍打在窗戶上,發出砰砰的細微聲響。
窗外茂密的樹梢上,落下枯黃的葉子,晃晃悠悠的飄落大半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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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種安靜到能聽到葉片落在積水上,泛起漣漪的聲音。
女孩心中也隨之觸景生情。
那張平日裡無憂無慮的包子臉也不禁生出幾分惆悵蕭索之意。
「一晃眼都大四了啊,時間過的真快……」
她靜靜凝望著窗外,心中嘆息道。
都說秋天是離別的季節,大四上學期的她們又何嘗不是處於學業的秋呢?
這是秋與秋的雙重相迭。
在不算遙遠的未來,她們這些好友就將離別。
且已有一人早已提前離去,在離去的這一年多里,就已經讓她們三人生出如此多的難捨複雜之情。
好在瑞雪會經常寫信回來,給她們這些最要好的朋友。
不過自今年四月開始,那邊就再也沒有往回寄信了。
一開始她們還以為瑞雪只是學業繁忙,亦或者在新環境中結交了新的朋友,無暇他顧。
或許過段時間,她就會寄信回來,給她們這些曾經的朋友。
但大家等了將近半年,趙瑞雪那邊至今也沒有半點消息寄回來。
怎能不讓她們擔憂,傷心呢?
一是怕她在國外出了什麼事。
二是或許隨著時間的推移,曾經的友情已然淡忘了吧?
大家是這樣認為的,不過紀慶蘭不這麼覺得,她不相信瑞雪是這樣的人。
她隱隱覺得是因為程開顏。
三月份瑞雪寄回來一封信,關於程開顏的,後來四月份程開顏也去了東京,和瑞雪一起拍攝了《情書》。
大概是那次,他們之間又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念及此處,紀慶蘭不禁咬緊牙關,心中對程開顏此人,升起不知恨還是厭煩的複雜情緒。
這段時間,她常常在夜裡總是夢見那一年的春天,那個高挑,清冷出塵的姑娘,穿著深灰色的大衣,站在雪中紛飛的舞台上出演那個痴情的角色。
也正是那次出演,才令其疼到了骨子裡,決絕的選擇了出國留學。
她在夢中就情不自禁的紅了眼睛,擔心那個姑娘在異國他鄉受委屈被欺負。
她想,若非是她們偏要找到程開顏改寫劇本,偏要讓那個姑娘出演,或許事情不會到現在這一地步。
「瑞雪……是我們對不起你,但我們跟程開顏是兩碼事,你討厭他歸討厭,為什麼不給我們寫信了?」
「你在那裡過得怎麼樣?」
紀慶蘭心中思緒紛飛,眼中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哀傷。
「噔噔噔……」
一陣皮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響傳來,最後停留在紀慶蘭的身邊。
凳子挪動,一道身影落座在身旁。
紀慶蘭轉頭看去,是新室友孟麗雯。
她不是很喜歡這個新室友,倒不是人不好,而是因為孟麗雯占據了瑞雪的床位,占據了她們之間原本屬於瑞雪的位置。
這讓她有些不舒服。
「怎麼了?」
孟麗雯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將手中書放在的桌面上,隨口問。
「沒,沒什麼。」
紀慶蘭輕輕搖頭,目光卻落在桌面上的那本書上,「這是新一期的收穫嗎?」
「對啊,剛才在樓下冒著雨搶了好久才搶到的呢!因為這一期裡面有程開顏老師的新作品!大家知道後都搶瘋了。」
孟麗雯是程開顏的書迷,時隔快一年,終於見到程開顏的新作品,臉上露出喜悅期待的笑容,和紀慶蘭說話的語氣聲調也拔高了些。
「真的假的?」
一度讓坐在他們周圍的同學聽見了,紛紛側目側耳,面露驚喜之色,立馬有女生起身追問。
「那當然了!你看,贖罪,程開顏著。」
孟麗雯拿起書翻開目錄,手指指著目錄上清晰的幾個大字。
「還真是!」
「我不想學了!」
「走走,我們也趕緊去買一本。」
周圍的學生們一陣騷動,期間不止有一個學生收拾東西起身離開了圖書館,要去買書。
「贖罪?」
紀慶蘭臉上倒沒有因此生出多少對程開顏出新書的驚喜和意外。
但聽到這個名字,眼中划過幾分詫異和冷漠。
雖然不知道書里寫的什麼,但這個混蛋的確該給瑞雪贖罪。
「能讓我看看嘛?」
紀慶蘭壓下心中的好奇,輕聲詢問。
「行啊,慶蘭你把這周的作業給我抄吧,明天要收假了。對了,你快點看哦,我也好想看小程老師的作品。」
孟麗雯倒是挺豪爽的答應了,不過要用作業來還。
紀慶蘭皺了皺眉,她的學習成績挺不錯,也用功,自然她看不慣孟麗雯抄作業的情況。
但想到《贖罪》會不會和瑞雪有關,她還是答應了下來。
「給!慶蘭你真好。」
「呵呵。」
紀慶蘭將書拿到手,不急不慢的翻到第一頁,贖罪二字出現在面前。
她認真的閱讀起來,不過故事劇情,並不符合她最開始想的那樣,這部作品和趙瑞雪並無半點關係。
但也是講述民國時期,一個富家大小姐和窮小子傭人的愛情故事。
青梅竹馬,一同出國,回國後雖因些許矛盾漸漸生疏,但後來又相互明悟心意走在一起,但在即將走到一起過生美好生活的時候,異常飛來橫禍,讓男主人公蔣明正深陷牢獄之災。
這場牢獄之災的罪魁禍首,就是二人疼愛的妹妹曹含玉,還有曹家一家人。
為此二人分開數年之久,一場戰爭隨之而來,蔣明正參軍上了前線保家衛國,在兇殘的敵人,冷冰冰的炮火,腐爛的屍體,泥濘的戰場種種折磨下,蔣明正依舊咬牙堅持,為了洗清冤屈,為了那句承諾,為了光明正大的回到心愛之人的身邊……
「親愛的,我們緣分未盡……」
……
「慶蘭?吃飯去。」
孟麗雯推了推身邊的紀慶蘭,準備叫她一起去吃午飯,卻看到女孩紅腫盈著淚水的眼眸,遲疑道:「怎麼了?慶蘭?」
「沒,沒事。」
紀慶蘭抬起手腕抹了抹眼淚,搖搖頭道。
「很感人嗎?小程老師的作品。」
「有點,大概又是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吧。」
紀慶蘭想到書中曹雅南在森林中跑動的身影,濃綠色的絲綢禮裙在陽光下像水波般起伏的畫面,這樣形容道。
「悽美的愛情……居然是愛情故事,真好,我覺得小程老師很會寫愛情,估計全國能比得上他的都沒幾個。」
「走吧去吃飯。」
寢室眾人起身離去,去食堂就餐。
中午回寢室大家都在睡午覺。
紀慶蘭也沒有歇著,抱著書靠在枕頭上,借著窗外陰亮的光線閱讀著。
等到他將整部作品看完,此時已經五點多了。
看完整部作品的她,也終於明白這部作品的真要要表達的什麼了。
並非愛情,愛情只是一部份。
真正令人神似的是,當傷害已然造成,當贖罪的對象不存在,贖罪還有意義嗎?
尤其是像文章中的曹含玉,在晚年的作品中,創造屬於已逝去二人的幸福,以此完成贖罪。
但這種虛構的贖罪,沒有任何意義,只是贖罪者的自以為是,只滿足了贖罪者內心的安寧和道德感而已。
那麼……
紀慶蘭心中陡然像一道閃電划過的夜幕,豁然開朗。
她隱隱意識到一個問題。
《龍貓》是過年時期刊登的,《贖罪》十一月刊登,十月份,九月份肯定完稿了。
簡單推算一下,也就是說……
這部作品主要的創作時期,其實是程開顏和瑞雪在日本的時候。
他們二人的之間有發生過什麼?
才促使程開顏寫了這樣一部作品?
會不會程開顏也做過像文章中曹含玉,這樣毫無意義的贖罪呢?
顯然若真如此,程開顏也只為了滿足他內心的缺憾和安寧,更會將瑞雪傷得更深,更徹底,因此斷絕了他們的往來。
恐怕這才是事情的真相吧?
「呼……」
紀慶蘭神情凝重,仰頭靠在床頭的鐵質欄杆上,深吸一口氣,語氣無比冰冷的呢喃著。
她決定要找的程開顏旁敲側擊一下,探尋下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程開顏,要真是如此……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
第二天早上,紀慶蘭已經將書還給了孟麗雯,早上上了一節課,她就去找程開顏,不管是教室,還是辦公室都沒有找到,讓她鎩羽而歸。
第三天,她找人打聽到了程開顏的課表,終於在中午十二點放學,蹲守到了程開顏。
「程開顏!站住!」
紀慶蘭對教室里隨著人群走出來的那道熟悉身影,冷喝一聲。
「紀慶蘭?」
程開顏陡然聽到呼喊,抬頭看去,驚訝道。
「跟我過來!」
紀慶蘭推開堵在門口的年輕人,來走到他的面前,不由分說的拉著他出來,走到一個空無一人的教室里。
二人面對面,紀慶蘭冷冰冰的視線打量著這個穿著保暖大衣,氣色紅潤。
明顯這個混蛋,日子過得很好。
紀慶蘭心裡又開始不爽了。
「怎麼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程開顏納悶的問,這姑娘怎麼忽然來找我,眼神還冷冰冰的,像是看到仇人一樣?
「沒事就不能找你嗎?」
紀慶蘭不咸不淡的回懟了一句。
「當然可以啊,我們是朋友,隨時可以找我,走吧先去吃飯,我請你,咱們邊走邊聊。」
看得出來這個姑娘肯定有事情找自己,但一時間說不出口,程開顏索性招呼她一起去食堂吃飯。
「行。」
紀慶蘭神色稍緩,點頭同意了。
二人在路上邊走邊閒聊,主要是學業還有生活方面的事情,氣氛倒也緩和了一些。
「說起來你現在也大四了吧,明年畢業後,有什麼打算?」
「具體打算還沒有,不過我打算繼續深造。」
「考研究生?」
「差不多吧,不過我想出國。」
「出國?跟……」
程開顏聽到這話,有些吃驚。
「嗯,跟瑞雪一樣。」
紀慶蘭將程開顏沒有說完的話說出口,她意識到瑞雪似乎在程開顏這裡,也逐漸成了一個不願輕易提及的名字。
「到食堂了,你去占位置,我去買飯,你想吃什麼?」
程開顏岔開話題,詢問道。
「紅燒肉吧,好不容易宰你一頓。」
經過一番閒聊,紀慶蘭的態度緩和了一些,開玩笑道。
「沒事,隨便吃。」
程開顏笑著點頭。
「唉……」
事實上紀慶蘭也明白,那是程開顏和趙瑞雪之間的事情,輪不到自己來管。
他們兩個都是很不錯的人,但偏偏結果不好,只能歸咎於命運使然了。
不一會兒,程開顏端著飯盒回來了。
二人相對而坐。
「恭喜啊,這兩天新作品發布,我看學校里的同學們都在看你的作品。」
紀慶蘭咽下一口紅燒肉,幸福的眯起了眼睛,隨後開口道:「昨天夜裡我們女生隔壁寢室都在連夜討論蔣明正和曹雅南,還有曹含玉他們三個人之間的恩怨情仇,尤其是這個結尾太讓人驚艷了。」
「嗯,那你呢,有看過沒有,我這邊還有一些樣刊可以送你一本。」
程開顏笑著點頭,問道。
這姑娘人挺活潑開朗,但家境其實並不好,在京城過得還是相對拮据的。
「看完了,不過你能送一本的話也行。」
「嗯,一會兒我拿給你幾本,也分給楊夢珊張純她們。」
「好。」
紀慶蘭點頭答應,只是說到這裡,二人之間似乎沒有話題,變得有些沉默。
「那個……」
紀慶蘭有些猶豫的開口。
「有什麼事情可以直說,不要緊的。」
程開顏溫聲道,他是真心把她當做朋友。
「瑞雪最近有沒有給你寫信?」
紀慶蘭抬頭看著他,沉聲問道。
「瑞雪?沒有。」
程開顏心中一疼,搖頭道。
「沒有嘛?」
紀慶蘭瞳孔驟然一縮,有些恍惚失神,臉色凝重的說道:「我們這邊也是,之前還經常給我們寫信,最近半年一封信都沒有。」
「最近半年?」
程開顏心中咯噔一下,也跟著陷入沉默。
二人低頭吃著午飯,飯後他帶著紀慶蘭回了辦公室拿了四本《收穫》給她。
臨分別前,程開顏忽然喊住紀慶蘭:「趙瑞雪那邊,我會寄幾封信過去的,她應該沒事,你不用太擔心。」
「好,謝謝。」
聽到程開顏的稱呼,紀慶蘭心中暗嘆一聲。
「沒事。」
程開顏搖搖頭,他心裡明白,造成這一切後果的都是自己的任性。
……
十一月五日。
巴金老先生在上海文壇思想陣地的《文匯報》上,發表了一篇名為《贖罪,一部中國最成熟的現代主義文學小說》的評論。
文章中這樣說:「《贖罪》的偉大,在於它既是一個關於成長與錯誤的動人故事,也是一部關於敘事、記憶與真相的深邃元小說。
程開顏沒有給出廉價的救贖,而是通過其無情的結局,讓讀者與曹含玉一起,直面人類處境中最令人痛苦的真相:
有些傷痕永遠無法癒合,而文學,或許是我們面對這一深淵時,所能擁有的最勇敢、也最悲憫的回應。」
此篇迅速引起了上海文學界的高度關注。
一部最成熟的現代主義文學作品,巴金老師對程開顏何等的盛讚,讓不少文壇前輩憤憤不平。
「不愧是大才子,贖罪我已經看過了,寫的很好,尤其是結局的翻轉,還有元小說的利用。」
「呵呵,什麼最成熟,問過的王蒙老師了嗎?」
有人贊同,也有人嗤之以鼻,一場文學界的輿論交鋒在《文匯報》這個全國聞名的文學陣地上展開了討論。
從贖罪中的民國階級與愛情的悽美故事,到關於民國時期淞滬會戰國軍將領的英勇戰鬥,壯烈犧牲,再到對於曹含玉這個人全方位的批判和分析……
十月八號。
上海著名作家茹志鵑老師在《文學報》上,發表文章《如何正確看待《贖罪》中的曹含玉》:
「我們不應止步於對她童年錯誤的憤怒,也不應簡單地被她一生的懺悔所完全打動。
她是一個集「罪犯」、「懺悔者」和「藝術家」於一身的複雜個體。
從最開始的資產階級大地主家,非黑即白,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到初步成長認識到自己錯誤,卻膽怯不敢道歉。
最後到晚年,通過小說來表達自己的幻想——蔣明正姐姐、自己與他們重逢的場景,幻想他們原本該有的幸福生活。
雖然這只是她美麗的幻想,但這是她贖罪的唯一方式,也是她的美好嚮往。
此時,年邁的曹含玉已經拋棄她陳舊的等級觀念在精神境界升華了自己。
很多人認為,她的贖罪毫無意義,永不可能完成,但正因為她知道自己的贖罪不可能完成,作為作家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們的幸福在書中永存。
至此贖罪其實已經完成。
最後我想說她不是一個值得喜愛的人物,但她是一個值得深切同情和嚴肅思考的人物……」
一時間這股從上海颳起了的風,逐漸席捲全國。
同時關於新一期的《收穫》上刊登了國內文壇有名大作家程開顏的新作《贖罪》這件事,也漸漸地擴散開來。
全國各地的書店都能明顯的感覺到平日裡購買《收穫》的人變多了,起碼是平時的三倍,很多書店搶都搶不到一本《收穫》。
這些人大多是年輕人,知青,大學生,高中生等等。
根據上海發行局匯報給收穫的統計,短短一周內,收穫的銷量就已經來到了將近三十二萬冊。
直接打破了全國有史以來的最高發行記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