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大年三十,新的開始

  大年三十,靠山村的雪,下得有分寸,薄薄一層,剛好把村子蓋得發白。

  一大早,各家各戶的煙囪就冒了煙。杏兒挺著還看不出來的身子,在灶間裡轉,蒸饅頭,炸丸子,燉了一砂鍋酸菜白肉。大川挑水劈柴,把院裡院外收拾得利落,門楣上貼上了新對聯,紅紙黑字,被雪光一襯,鮮亮得晃眼。

  晌午,五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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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頭穿著那件舊羊皮襖,懷裡抱著一卷東西,進門先跺了跺腳上的雪。

  「五爺,您坐。」杏兒忙去接。

  「不忙。」五爺把那捲東西擱在炕上,一層一層打開。

  是一張老獸皮。皮張早就失了光澤,板子卻厚實,毛鋒雖舊,摸著還是軟的。上頭有塊淡褐色的舊痕,洗不掉,也褪不盡。

  「這是五爺年輕時打的頭一張整皮。」老頭的手在皮子上摩挲著,話是對杏兒說的,「那年我十七,跟著我爹進的西架嶺,套著一頭草鹿,起皮的時候手都是抖的。這張皮,我壓了一輩子箱底。」

  杏兒安靜地看著他。

  「聽大川說,你有了。」五爺的聲音低了些,「這頭一個孩子,是金貴物件。這張皮子,你收著,給娃當襁褓。」

  「五爺,這太貴重了。」

  「貴重才好。」老頭把皮子往她手裡一塞,「好皮子壓福。五爺這輩子沒成家,這一身手藝,這份福,就託付給你們家了。」

  大川站在門口,一直沒言語,這時候走過來,鄭重其事地雙手接過那張老皮。

  「五爺,收下了。」他說,「娃長大了,我告訴他,這是五爺的壓箱底。」

  「告訴他幹啥。」五爺擺擺手,眼圈卻紅了,「他平平安安長大,比啥都強。」

  杏兒轉過身去,偷偷抹了抹眼角。

  半下午,村子裡熱鬧起來。

  栓子虎子領著隊裡的後生,挨門挨戶拜年。一群半大小子,棉帽子歪戴著,進了院就作揖,嘴裡一套一套的吉祥話,說到杏兒這兒,齊刷刷地喊嫂子,喊完哄堂大笑,搶起灶台上的炸丸子。

  打穀場上,不知誰點起了一堆旺火,全村的娃娃都涌了去,繞著火堆跑,摔炮的摔炮,放小鞭的放小鞭,鬧得像一口開鍋。

  大川被栓子幾個硬拉到場上,非讓他講兩句。

  「講啥。」

  「講今年的老白嶺。」

  大川讓火烤著,看著這一場子的人,半天,開了口。

  「沒啥講的。就是一句話,靠山吃山,得先敬著山。」他頓了頓,「今年老白嶺的章程立下了,往後年年按章程走。你們這些後生,往後都是要接套子的,記住嘍,套子下在道上,不下在絕戶上。山養咱,咱也得養著山。」


  後生們似懂非懂,可都使勁點頭。

  五爺坐在場邊的碾盤上,眯著眼看火,忽然慢悠悠補了一句。

  「這話,比一冬的貨金貴。」

  散了場,大川特意繞到五爺家,陪老頭坐了坐。

  老頭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炕桌上擺了幾個碟子,一個人,一瓶酒。大川陪他喝了兩盅,聽他把年輕時西架嶺的事又說了一遍,說到起那頭草鹿手抖的地方,老頭笑了。

  「那時候膽小。如今想來,那就是福氣的開頭。」

  「五爺,開春教栓子他們下套吧。」

  「教。」五爺把盅里的酒一口乾了,「我這一身東西,帶進土裡就可惜了。往後你就是把頭,我就是個教套子的老頭子。」

  「五爺永遠是把頭。」

  「胡說。」老頭把眼一瞪,跟著又笑了,「把頭是立在規矩上的。你立住了,就是你。」

  大川走的時候,五爺把他送到門口,往他手裡塞了兩掛小鞭。

  「給杏兒放著,聽個響。過年,就得有個過年的動靜。」

  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的。老頭的背影在門框裡站了半天,才回屋。

  回自家的路上,大川把老頭那句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把頭是立在規矩上的。這話,他記下了。

  天黑透了,各家回了各家。

  大川家的炕桌上,擺了八個碟子,熱氣騰騰的。兩人上了炕,杏兒給五爺也留了座,老頭說不擾小兩口,執意回了自己家。

  吃過年夜飯,杏兒收拾碗筷,大川把那張草圖攤在了炕桌上。

  油燈下,草圖上一個個小點,標著他這一年踩出來的場子。西架嶺,東溝梁,鷹嘴嶺,背陰嶺,老槽嶺,再往外,是老白嶺。

  他把炭條拿起來,在老白嶺那個點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圖上六個點,這一年,都亮了。

  他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這一年,從分家那天的一無所有,到今天,他大川名下的現錢,六萬。山村裡的日子,往後就算有了根。

  可他知道,這六個點,不過才是個開頭。

  杏兒收拾完,挨著他坐下,看了一眼那張圖。

  「又琢磨上了。」

  「開春雪一化,老白嶺的章程得接著走。」大川說,「王把頭要來討教,馬老闆那邊,一年一簽的約也等著。事多著呢。」

  「年三十呢,讓事歇一歇。」杏兒把圖紙輕輕合上,「你這個人,心就沒有閒著的時候。」


  大川笑了,伸手把燈花撥亮了些。

  窗外,不知誰家的二踢腳躥上了天,啪的一聲,炸開一院子紅紙屑。

  臨睡下的時候,杏兒去關窗,忽然「咦」了一聲。

  窗台上,壓著一封信,郵戳是縣城的。

  大川拆開,是馬老闆的字。

  信不長。外貿公司看了裘師傅的驗收單,又看了老白嶺的貨源底細,開春要訂一批鹿茸期貨,量大,管兩年的量,價錢按期貨的章程往上抬一成。信末一行字寫得最重。

  「兄弟,這一單下來,就不是六萬的盤子了。開雪即回話,莫叫旁人搶先。」

  大川把信折好,壓在窗台上,看了一眼窗外。

  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雲縫裡漏出半輪月亮,把滿村的雪照得發亮。

  「睡吧。」他對杏兒說,「開春的事,開春再說。」

  可他心裡那本帳,已經翻到了新的一頁。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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