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川家裡添丁啦
十一月中,秋收後的大帳出來了。
新房裡,油燈挑得亮亮的。杏兒把帳本攤開,一筆一筆報,報得又穩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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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貨最後兩車,前幾日走的省城外貿,貨款昨兒才結清。」她先把這筆大進項報出來,然後才是那個總帳。
「現錢,兩萬八。」
報完這個數,她把帳本合上,抬起頭。
「谷里貨倉滿著,田畦三畦,拖拉機一台,青磚房一座,隊裡十四個人。」她一樣一樣數過去,數完了,輕聲說,「大川,一年前,咱家的全部家當,是半袋玉米面。」
大川坐在燈下,沒說話。
他是重生回來的人。這一年多,每一步都是他從上一世的爛泥里掙出來的。可是聽見杏兒把這本帳一樣一樣數出來,他心口還是熱了一下。
「兩萬八,是現錢。」他開口了,「可比這兩萬八值錢的,是另外幾筆。」
「隊裡十四個人,十四戶人家,往後年年都有進項。這是人。」
「三軌的銷路,供銷社,老馬,外貿,三條道都立住了。這是路。」
「收購點報先進,縣工商樹了典型,公社的拖拉機指標批下來了。這是名。」
「人,路,名。」他一樣一樣數過去,「這三筆帳,才是往後越滾越厚的本錢。現錢花出去就沒了,這三筆,花不掉。」
杏兒把這話一筆一筆記在帳本的空白頁上,記完了,抬頭沖他笑。
「當家的,你這算盤,打到我心坎里去了。」
「隊裡的分紅,按老章程。」他說,「後天,全隊聚餐,把村裡的老人都請來。」
後天,隊裡在收購點的場院上擺了六桌。
全隊十四個人,家家到齊,村里沾過光的人家,五爺,三叔公,上了年紀的老人,都請了來。五爺坐了頭一桌的頭一個位子,面前一碗酒,老頭兒端起來,先喝了頭一碗。
沒人給五爺遞話,也沒人敢給他遞話。這碗酒他喝得安生。
趙婆子也來了,坐在老太太那一桌。自從搬進偏屋,她人胖了,咳嗽也輕了,見著誰都先笑。有人給她敬酒,她擺手,說如今不沾酒了,沾了酒,咳嗽又該犯了。說這話的時候,她望了一眼主桌的大川,那一眼裡的東西,滿場院的人都看得懂。
大江和馬桂香也來了,坐在最邊上的桌。兩口子如今在人前矮了半截,來了也不言語,埋頭吃飯。散席的時候,大江繞到主桌,給大川和杏兒深深點了點頭,才走的。
酒過三巡,栓子領著十四個人,齊刷刷站起來,給大川敬了一碗。
「川哥,多餘的話不說了。」栓子嗓子發緊,「往後你指哪,我們打哪。」
大川端著酒站起來,目光從這十四張臉上一一掃過。
「碗裡的酒,都幹了。」他說,「往後的話,往後的山裡頭說。」
十五個酒碗碰在一起,清脆的一聲響。場院上的老人們看著,都紅了眼眶。
散了席,夜也深了。
新宅的燈還亮著。大川把那張三十六架嶺的草圖攤在八仙桌上,指頭從左往右,慢慢划過去。
三十六個點,如今亮著五個。西架嶺,東溝梁,鷹嘴嶺,背陰嶺,老槽嶺。
老槽嶺那個點,是他立冬前踩盤子回來點上的。熊瞎子鎮著山,貨就先記著,不碰。
杏兒從灶間端來一碗熱水,擱在他手邊,沒走,站在他身後看著。
「第五個了。」她說。
「嗯,第五個。」
屋裡靜了一會兒。窗外的風颳過院牆,嗚嗚地響。
「大川。」杏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我有了。」
大川的手停在草圖上。
他回過頭。杏兒站在燈影邊上,手搭在小腹上,眼睛亮亮的,又有點怯。
「兩個月了。」她說,「本來想再穩些告訴你。可今兒對完帳,我心裡頭歡喜,藏不住了。」
大川愣了半天。
上一世,他沒有等到這一天。上一世的杏兒,沒熬過那個冬天。這一世,新房住著,帳上兩萬八,妞妞在村小認了字,門板上那個紅漆描的大字還鮮亮著。如今,又要添一口人了。
他伸出手,把杏兒拉到身邊,讓她坐下。
「幾個月了。」
「兩個月。」杏兒靠著他,「沈大夫來村里巡診,給我把的脈,錯不了。」
大川半天沒言語,末了,起身把桌上的馬燈挑亮了些。
燈光落在草圖上。他拿起筆,在草圖的邊上,挨著三十六個點,端端正正添了一個小名。
寫的是妞妞起好的。前兒閨女趴在他腿上,一本正經地說,娘要是給她生個小弟弟,就叫滿倉。糧食的倉,滿滿的倉。
滿倉。
杏兒看著那兩個字,眼淚下來了,笑著捶他:「你還真寫。」
「寫了。」大川把筆擱下,「寫上了,就跑不了了。」
兩口子依偎在燈下,說了半宿的話。說明年的圍獵,說隊裡的章程,說妞妞明年要認的字,說倉里那口子出生的時候,該是個什麼年月。
偏屋那邊,趙婆子起夜,看見堂屋的燈還亮著,沒言語,回屋給灶膛添了塊柴,又睡下了。這個家如今的日子,老太太看在眼裡,暖在心上。
說到後半夜,杏兒困了,先睡下了。
大川把草圖收好,剛要吹燈,院外傳來一陣響動。
是馬蹄聲,跟著一聲壓低的吆喝。這麼晚了,誰。
他披衣出門,院門口,一個跑運輸的熟人遞進來一封信。
「馬老闆加急捎的,跑了我一路。」
大川就著馬燈拆開信。信紙上,馬老闆的字又急又草。
「兄弟,見信即回話。外貿公司年關前要一批整皮,紫貂狐狸貉子,鹿皮野豬皮,數目五十張,外加鹿茸二十斤,量大,價高,日子定在臘月里。這是大單,接不接,你一句話。落款後頭還有一行小字。兄弟,天冷了,要下雪,貨好湊,路難走,你掂量。」
大川捏著信,站在院門口。
風從北面刮過來,帶著雪腥氣。他抬頭看了一眼,天黑沉沉的,頭一場正經的雪,就懸在半空里了。
回到屋裡,他把信壓在窗台上,回身看了一眼炕上睡熟的杏兒,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張草圖。
三十六個點,五個亮了。
窗外,雪粒子已經開始敲窗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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