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記耳光
秋收後沒幾日,村里出了樁新鮮事。
錢婆子在井台上跟人咬耳朵,說老宅的趙婆子,前兒在小賣鋪賒了兩塊錢,說是給孫子扯花布。可轉頭又有人瞧見,馬桂香拿著老宅的名義,在村東頭孫老蔫那兒賒了五塊錢的魚乾,說年底一併結。
起先沒人當真。老宅雖說不寬裕,大江的工分到底還在。賒幾塊錢的東西,至於嗎。
十月末的一個晌午,事情炸了。
債主堵上了老宅的門。
不單單一個。小賣鋪的,孫老蔫,還有錢婆子家的兒媳婦,三家六口人,堵在老宅門口,手裡都捏著賒帳的條子。孫老蔫嗓門最大。
「親兄弟明算帳。你家大川是萬元戶,跟我們賒這五塊八塊的,傳出去笑話不笑話。」
趙婆子從屋裡出來,一頭霧水。
「啥賒帳。我沒賒過你們的。」
「沒賒過。」錢婆子把條子抖開,「這上頭按的是誰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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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婆子湊上去看,一看,臉色就變了。條子上確實是她的名字,指印也是她的。可那些東西,她一樣都沒見著。
她忽然想起來了。前兒馬桂香拉著她的手,說有個字據要按指印,她眼神不好,也沒細看。
「桂香呢?」老太太的聲音抖了。
「躲屋裡不敢出來了唄。」
趙婆子回頭,衝著屋裡喊了一聲。馬桂香從裡屋磨蹭出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娘,我這不是想著,年底川子那邊分紅,咱家不就有了,到時候再還。」
「你拿我的名義,賒了多少錢。」
「沒多少,加一塊兒,四十幾塊。」
「四十幾塊。」孫老蔫把手裡幾張條子抖得嘩嘩響,「小賣鋪兩塊四,魚乾五塊,錢婆子家兒媳婦那兒八塊的花布錢,還有打酒的,扯鞋面的,東一塊西一塊,都給你記著帳呢。」
他一條一條念,念一條,趙婆子的臉白一分。
念完了,孫老蔫把條子往門檻上一拍。
「老太太,不是我們不講情面。你家如今是啥光景,全村人有目共睹。你小兒子家金山銀山,拿你這個瞎眼老婆子的名義賒帳。這話說出去,人家戳的是我們全村的脊梁骨。」
人群里嗡嗡的議論聲,一層壓著一層。
四十幾塊。
圍觀的人群嗡的一聲。四十幾塊,在如今的靠山村,是很多人家小半年的嚼用。老太太一輩子的臉面,就著這一句話,碎了一地。
趙婆子看著馬桂香,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了手。
啪的一聲,一個耳光,結結實實扇在馬桂香臉上。
滿場的人都愣住了。趙婆子打兒媳,這可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我這輩子,瞎了眼。」
老太太的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完這句,她腿一軟,癱坐在門檻上,半天起不來。
人群外頭,大川得了信,趕來了。
他擠進人堆,先把趙婆子從門檻上扶起來,攙到屋裡坐穩,又回身出來。
「各位鄉親。」他沖債主們拱了拱手,「賒帳是我大嫂不懂事,拿我娘的名義辦的。這筆帳,老陳家認。」
債主們的臉色都緩了。
「不過。」大川話鋒一轉,「帳我認一半,二十一塊五,今兒當場結清。另一半,讓我大哥自己掙去還。他家有手有腳,欠的債,得自己還,還不上,就拿工分抵。這是老陳家的規矩,也是講道理。」
孫老蔫撓了撓頭:「大川,這,這一人一半,沒這個說法吧?」
「有。」大川說,「我替娘還的那一半,是替娘盡兒子的本分。剩下那一半,是大江兩口子欠的,誰欠的誰還。今天我把話說在這兒,往後我大嫂再敢拿誰的名義賒一個子兒,別怪我直接送她進公社說理。」
錢貨兩清,債主們散了。
臨出村街口,孫老蔫回頭望了一眼老宅,跟身邊的人嘀咕。
「大川這孩子,恩怨分得真清。娘是娘,哥是哥,一分錢都不肯和稀泥。」
「這才是過日子的章法。」
院裡靜下來。大江蹲在牆角,從頭到尾沒敢吭聲。馬桂香捂著臉,哭都不敢出聲。
大川進屋,趙婆子坐在炕沿上,眼睛直直的。
「娘。」大川蹲在她跟前,「老宅那邊,往後別住了。」
老太太抬起頭。
「你這院裡有偏屋。」她說,「娘也不白住。娘能動,看孩子,餵雞,做針線,都行。」
「娘。」大川打斷她,「偏屋我早收拾出來了,炕是新盤的。你搬過來,不是誰可憐誰。你是當娘的,兒子家有自己的一間屋,天經地義。」
趙婆子看著他,忽然抓住他的手,哭出了聲。
三天後,趙婆子搬進了新宅的偏屋。搬家那天,杏兒把偏屋裡外歸置得妥妥噹噹,妞妞把奶奶扶進屋,一口一個奶奶叫得又甜又響。
大江也來了,幫著扛了兩趟東西,放下東西就走,站在院門口,半天,憋出一句。
「大川,娘在你這兒,我放心。」
「大哥。」大川看著他,「娘是咱兩個人的娘。你那份孝心,不用給我,給娘。往後逢五逢十,你來看娘,我不管你帶不帶東西。可你要是一個月都不露一回面,村里人問起來,別說我這個當弟弟的沒提醒過你。」
大江紅著臉應了。
老太太坐在新炕上,摸著熱乎乎的炕席,跟杏兒說:「我這輩子,頭一回住這麼暖和的屋。」
杏兒笑著說:「娘,往後天天這麼暖和。」
夜裡,大川站在院裡,聽著偏屋傳出來的咳嗽聲,一聲比一聲輕。
杏兒出來,給他披上褂子。
「娘睡了。」她說,「臨睡前拉著我的手說了半天話,說的都是你小時候的事。說著說著就掉淚,說那時候虧待了你。」
「過去的事,翻篇了。」大川望著偏屋的窗紙,「娘往後在這個院裡,吃好住好,病養好。她能安安穩穩過幾年舒心日子,比啥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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