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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攏帳一萬六,盯上鷹嘴嶺

  六月里,杏兒把上半年的帳整個攏了一遍。

  攏完帳那天夜裡,她把冊子攤在八仙桌上,算盤撥得噼啪響,從頭到尾核了兩遍,才抬起頭。

  「大川,現錢,一萬六千零四十二塊六。」

  滿屋都靜了一瞬。

  大半年。從分家那天淨身出戶,手裡沒幾塊錢,到如今一萬六的現錢,攏在炕席底下的木匣子裡,沉甸甸一匣。

  杏兒看著那個數,眼圈忽然紅了。她想起分家那天,想起大川背著行李領她出門的那個雪天。那時候她心裡想的是,只要兩個人餓不死,就算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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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什麼?」大川笑。

  「沒哭。」杏兒擦了擦眼睛,「是沙子。」

  哭了也好,笑了也好,這一萬六是怎麼來的,兩口子心裡都有一本明帳。

  圍獵的皮子肉,是大頭,一年三季,季季不落。馬老闆省城那條線穩當,每月兩趟車,車車結清。收購點分的那點差價是零頭,可零頭攢起來也嚇人,鄉里鄉親把壓箱底的老貨都翻出來了。冬里囤的那批乾貨,開了春行情看漲,出手又添一筆。再就是省城那條線走通之後,縣城的銷路反倒更順了,好幾家原先觀望的小客商,如今都搶著跟大川搭線。縣西街那位常老闆蔫了一陣,可蔫不等於死,這筆帳,大川心裡還記著呢。

  進項條條清楚,支出也條條清楚。新房起的是新帳,家具桌椅是一套一套添的,娘治病的錢,大川單獨記在一頁上,沒往公帳里合。

  杏兒把這一筆一筆報給他聽,報得又穩又清。報完了,才說了那個總數。

  大川沒去點那匣錢。他回裡屋,取出一個卷了邊的舊本子,鋪在桌上。

  本子裡夾著一張紙。紙上畫著山,一道一道嶺,從左到右,一共三十六架。

  這是他進山一年多,一嶺一嶺趟出來的草圖。哪架嶺有泉,哪道溝下套,哪片林子走獸多,哪處石砬子避風,一筆一筆,都標在上頭。

  杏兒湊過來看:「這是咱們的山。」

  「這是咱們吃透了的山。」大川的指頭從紙左邊往右走,走到第三架嶺,停住了。

  第三架嶺,標著一個名字。鷹嘴嶺。

  「西架嶺吃透了,東溝梁吃透了。」大川說,「三十六架嶺,如今真正吃進肚子的,就兩架半。手指頭縫裡這點東西,就夠咱們家嚼用了。可這不夠。」

  「怎麼不夠?一萬六還不夠。」

  「一萬六是很多。」大川說,「可它是死的。圍獵這個東西,看天吃飯,今年雪大貨多,明年雪小貨稀。把一家人的嚼用綁在天吃飯上,這日子就不是過日子,是押寶。」


  他的指頭在鷹嘴嶺上頭點了點。

  「所以我得問一問,這架嶺裡頭,到底藏著什麼?」

  杏兒的臉色變了變。

  鷹嘴嶺,這三個字,村里人提起來都壓著嗓門。三十六架嶺里,傳得最邪乎的就是它。

  第二天,大川拎了一壺酒,去看五爺。

  五爺正在院門口曬太陽,見他來了,眼皮撩開一條縫。聽完來意,老頭坐起來,裝了一鍋煙,點上,抽了半鍋,才慢慢開口。

  「五十年前,我十七。」

  「那年冬上,鷹嘴嶺出了豹子。不是尋常豹子,是老豹子,毛都白了。那天嶺上下了三個套子的獵人,一夜沒回來。村里組織了三十條槍上山,尋了三天,在鷹嘴澗的石砬子底下尋著了。三個人,就剩三桿槍,三雙棉鞋。」

  「後來呢?」

  「後來民兵連圍了半個月山,放了七十多槍,沒摸著那老豹子一根毛。」五爺磕了磕煙鍋,「再後來,倒春寒,那豹子餓急了,下山叼了生產隊的兩頭牛犢子。再後來,就沒下文了。」

  「我爹那年也上了山。」五爺又說,「他回來跟我講,那嶺上的雪殼子底下,獸蹤密得看不見地皮。狍子一群一群,野豬一溝一溝。他說那是個好嶺,好得邪性。就是從那以後,村里立了規矩,鷹嘴嶺,不許人進。」

  「誰立的規矩。」

  「怕的人立的。」五爺笑了笑,「人這東西,怕到一定程度,就給怕的東西立規矩。立了規矩,怕就顯得有理了。」

  「沒下文。」

  「沒人再提它嘍。」五爺說,「那嶺上的貨,三十年沒人碰了。」

  老頭說完,把煙鍋往鞋底上一磕,站起來,進屋了。

  大川在院門口坐了一會兒。

  三十年沒人碰。這話翻譯過來,就是三十年沒人下套,沒人圍獵,沒人進那架嶺的深處。三十六架嶺里,它是傳得最邪乎的,也是養得最肥的。野獸這個東西,人不去打擾它,它就給你攢家底。三十年的家底,夠攢出一個什麼樣的嶺,大川心裡有一桿秤。

  他還想到一層。村里人把鷹嘴嶺傳成凶地,傳了三十年,這本身就是一道牆。一道把人擋在外頭的牆。牆外頭的人越多,牆裡頭的貨越整。等哪天真有人敢翻這道牆了,裡頭的家底,就是誰先進去誰拿。

  邪乎不邪乎,他不管。他只管兩條。

  第一條,老豹子再邪乎,也是五十年前的事了。豹子的壽數,撐不到今天。如今那嶺上就算有狠角色,也是後來養出來的,沒到成精的地步。

  第二條,越是沒人敢進的嶺,裡頭的貨越整。獵人怕的從來不是野獸,是自己心裡那道坎。他陳大川的心裡,沒有那道坎。


  他把草圖收好,回家。

  當天傍晚,他正院裡劈柴,大門外頭來了人。

  栓子在前,後頭跟著虎子、二柱,還有村里七八個後生。人人手裡都拎著東西,拎著酒的,拎著肉的,還有拎著一個籮筐的,筐里是一隻肥兔子。

  「川哥。」栓子嗓門最大,「明天你在家不?」

  大川放下斧子,看了看這一伙人,笑了笑。

  後生們把東西一樣一樣擺上來,酒是好酒,肉是肥肉,兔子是現打的,個個臉上都揣著點心事,又都帶著笑。栓子把東西擺完了,搓著手,嘿嘿笑了兩聲,沒急著開口。

  「進來吧。」大川把院門讓開,朝屋裡喊了一聲,「杏兒,來客了,添幾個菜。」

  屋裡應了一聲,灶間很快就響起了風箱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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