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開春頭貨,香獐取香
進了四月,山下的雪化淨了,雪線往山樑上退了一箭地。
驚蟄早過了。可山里人心裡有一本自己的節氣冊,雪線退到半山,溝里的泉眼淌開,這才算真正的開春。這個時節起的貨,行里叫春貨,開春頭一批硬貨,是香獐。
天沒亮,大川起了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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褡褳還是那套章程,土銃,獵刀,麻繩,扦子,套子,竹筒灌滿泉水。進溝前,他背人灌了兩口,一股暖流落進胃裡,耳目清明得像被人拿涼水洗過。小灰蹲在門檻外頭,耳朵支棱著,尾巴把雪地掃出兩道溝。
「西架嶺。」大川沖它揚揚下巴,「走。」
杏兒往他兜里塞煮雞蛋,塞了一個又一個。
「前幾日剛搬完家,家裡一大堆活計。」她說,「非要今兒去。」
「春貨不等活人。」大川把褡褳背上肩,「頭一批貨是老天爺賞的,賞的時候你不接,它就不給了。」
西架嶺在村西四十里,靠山村三十六架嶺里,數它溝深林密。
日頭冒尖,大川進了嶺根。一開春,山裡的動靜跟冬天是兩個世界。雪水在溝底淌,叮咚作響,向陽的坡上鑽出星星點點的草芽,野物的蹄印也活了,一層疊一層,把冬天的死寂踩了個粉碎。
大川不看蹄印,先尋糞。
獐子的糞,比黃豆大不了多少,一頭圓一頭尖,亮黑色。尋著糞,再尋道,獐子有道,認一條道能認好幾年。
再往深處,是獐子的哨場。獐子膽小,受了驚先叫,叫聲又尖又短,跟哨子似的。會聽的獵戶,隔著兩道溝就能聽出它的窩朝哪邊,公母幾隻,心裡先有了帳。這手功夫,大川兩世為人,又是泉水泡出來的耳朵,方圓幾百步,逃不出他的聽。
晌午前,他在一道背陰的溝坡上尋著了。
糞新鮮,還帶著潮氣。旁邊的倒木上,樹皮叫啃出一道白茬,茬口沁著水珠。
「就在這片。」大川蹲下,摸了摸小灰的頭頂,「今兒你出力,你圍,我堵。記住,要公的要活的趟子,母的不碰,崽子不碰。」
小灰似懂非懂,喉嚨里滾了一聲。
大川選了一處窄埡口,上風口五十步外一棵歪脖松,人上了樹。他打了一聲呼哨。
小灰聞聲而動,貼著溝坡,繞著獐子藏身的灌木叢,一圈一圈收。它如今半大,跑起來一陣風,又亮開嗓子,低一聲,高一聲,活脫脫一條攆山的狗。
灌木叢里炸了。
兩頭小灰黃色的影子躥出來,彈跳著往埡口奔。獐子這東西,人稱香獐,跳得又高又飄,前頭一頭母的,後頭一頭公的,公的肚皮底下,一團暗色的香囊隨著奔跳一顫一顫。
大川沒打母的。
火繩一按,銃口壓著公獐前頭的雪地,轟的一聲,鐵砂打在它頭前丈許,騰起一團雪霧。公獐受驚,人立而起,原地一滯。
就這一滯,夠了。
大川從樹上滑下,三步並兩步,公獐回神要跑,獵刀已經從肩後遞了進去。
二百步外,小灰也把那頭母的攆得沒了影,自己顛顛地跑了回來。
公獐倒地,大川先不剝皮,先取香。
他解下褡褳里的小刀,湊到公獐臍下。香囊核桃大,醬紫色,鼓囊囊的,隔著皮都聞得見那股子奇香,濃,沖,帶著點說不清的涼。
行家取香,手要穩,心要靜。割淺了,貨不全,割深了,破了腺體,香就濁了。
大川屏住氣,刀尖貼著囊根走了一圈,手腕一翻,整隻香囊完完整整地起了出來,連皮帶腺,一滴沒灑。
他割了截麻繩,把香囊吊在背陰的樹枝上,又尋了第二頭。
日頭偏西,他又起了一頭公獐。這一頭的香囊小了半圈,成色卻正。
兩張獐皮剝下來,捆好,香囊兩隻收進竹筒夾層,用油紙裹了三層。獐肉割成條,他四下看看,閃身進了山谷,碼在泉邊的肉垛上。這種進谷的章程,天知地知,他知。
大川看了一眼天色,掉頭往嶺根走。
掌燈前出溝,老規矩,一天不改。
出山道,他順道拐進了縣城。馬老闆的鋪子在東關,這個時辰還沒落板。
第二批貨,是杏兒前兒就歸置出來的。臘獐肉四十斤,風乾兔三十隻,兩張春狐狸皮。馬老闆過秤,撥算盤。
「二百八。比市價高半成,老規矩。」
「成。」
「兄弟,你這貨源,真跟山一樣穩。」馬老闆把兩張狐狸皮一張張撫平,拿指頭彈了彈板子,「開春這幾個月,我東關那個鋪子,就靠你給我撐場面了。」
「往後只多不少。」
錢貨兩訖,馬老闆送他到門口,忽然壓低了聲音。
「兄弟,上回跟你說的那檔子事,有下文了。」他朝四下看了看,「這幾日,又有人來鋪子裡打聽你。這回問得細,問你掛沒掛號,問你在公社認不認識人。」
「什麼人?」
「沒留名。」馬老闆搖頭,「我只告訴你一句,來問的那主兒,手上戴的表,比我的鋪子值錢。」
大川點點頭,把這話壓進心底。
貨是真的,帳是清的,誰來,都一樣。
回到靠山村,天擦黑。
剛進村口,他就覺出不對。
村當間停著一輛草綠色的小吉普,漆皮鋥亮,車燈還沒熄。車邊站著兩個人,穿制服,四個兜,正跟圍觀的鄉親說著什麼。
「同志,你們尋哪個。」
「打聽個人。」其中一個掏出本子,「靠山村,哪個是陳大川。」
圍觀的人群唰地靜了。
大川把褡褳換了個肩,從人堆後頭走了出去。
「我是陳大川。」
兩個辦事員同時回過頭,為首那個上下打量他一眼,翻開了手裡的本子。
「陳大川同志。」他說,「我們是縣工商局的。接到群眾來信,有些情況,要向你核實。」
滿場鴉雀無聲,杏兒不知什麼時候擠到了人堆前,手在圍裙上攥出了褶子。
大川臉上沒什麼波瀾,心裡那本帳,已經翻到了西街皮貨行那一頁。
「行。」他說,「進屋說。票據帳本,我一樣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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