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補發工資
當天傍晚，一張手寫的大字報貼在了食堂外牆面的公告欄上。
公告：
青鋒廠關於補發工資的通知
本月10日，除正常發放本月工資外，廠內額外補發1982年8月至1983年1月的工資。
青鋒機械廠，1983年10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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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下面扣著顯眼的青鋒廠大紅印章。
通知一出，頓時引起一陣騷動。
員工們挨挨擠擠地涌在公告欄前。
「快看，有通知，說的好像是發工資的事兒！」
「就是明天發工資，還會補發之前的工資！從去年八月份開始……誒，小趙，快算算這是要補幾個月的！」
「算啥，上次廠長講過，補發仨月的……哎不對，補到今年一月份，是六個月啊！」
「不對不對，我掰著手指頭數的，是五個月！」
「老張，你一個斷指兒添什麼亂！」
「我不是添亂，我是激動得想掉眼淚！」
話音剛落，被稱作「老張」的工人當真「哇」的一聲哭出聲來，他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亮開嗓子，眼淚嘩嘩往外流。
旁邊人看著，立即指著他取笑：
「老張你丟不丟人！五十多歲的人了，咋哭得跟你家孫子似的！」
可說著說著，取笑的人自己也忍不住聲音哽咽起來。
周圍嘻嘻哈哈吵吵嚷嚷的聲音漸漸低落，不消片刻就安靜下來。
許是被老張的哭聲感染，許是想起這段時間的煎熬，數十人也開始垂眼淚抽鼻子。
公告欄空曠的場地上，只有老張嚎啕大哭的聲音，和其他人抽抽搭搭的哭聲。
對外人來說，通知上補發的工資只是一個數字。
但對於青鋒廠人來說，這是命啊！
從去年年初起，「軍改民」的風聲就斷斷續續地飄進青鋒廠。
一年多的時間裡，流言反覆起落，沒有定論。
廠里早早收緊開支，停發績效，全廠幾千名職工，每個月都只能攥著最低保障工資過日子。
八十年代的工人，一家老小全靠這份死工資養活，日子驟然緊巴起來。
家家戶戶掐著米麵油過日子，新布不敢扯，學費扣著攢，頭疼腦熱的小病全靠扛。
昔日安穩富足的廠區生活，一下子就窘迫起來。
後來廠里二把手宋慶海還扯著上級領導的大旗，從青鋒廠分家出去單過。
大量人員和設備被調離出去，廠里著實慌亂了一陣。
但扛過了動亂，即便日子清貧，留下來的職工人心也更穩。
在他們心裡，這座紮根西北，背負軍工使命的大廠，是國家兜底的鐵飯碗。
老一輩工人從建廠就紮根於此，半輩子都貢獻給了國防生產。
年輕一輩更是帶著編制的穩定，打心底篤定，再怎麼改革，也輪不到老牌軍工大廠掉隊。
人人都抱著同一個念想——廠里只是暫時承壓，政策過渡期熬過去，拖欠的工資，停發的補助，減少的任務，早晚都會回來的。
大家苦歸苦，但並不恐慌。
車間任務減少，卻沒人消極怠工，班前會，生產任務，設備檢修都照舊按軍工老規矩落地。
時間充裕，老師傅們就帶著徒弟精打細磨，提高工藝，學習本領。
所有人都撐著一股氣，安安穩穩熬過了一年多的苦日子。
然而，誰也沒料到，九月初的一紙正式政策通知砸下來，瞬間擊碎了所有人原本堅定的信念——
全廠整體改制，徹底轉為民辦企業。
沒有特例，沒有緩衝！
廠長宋慶奎情緒低落地宣布消息的那一刻，偌大的青鋒廠瞬間譁然，徹底亂了陣腳。
此前所有的篤定，安慰，轟然崩塌。
大家這才真切地意識到，捧了一輩子的鐵飯碗真的要碎了！
沒有國家兜底，不再有固定保障，甚至連未來的路該怎麼走都不知道。
一瞬間，迷茫，惶恐，無助，不安，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整個青鋒廠。
接下來的十多天，是全廠最難熬的至暗時刻。
整個車間死氣沉沉，職工們精神萎靡。
中年人愁得整夜失眠，上有老下有小，最怕半生安穩付諸東流。
年輕人滿心茫然，剛站穩腳跟，就遇上前路未卜。
老工人們更是紅了眼眶，一輩子獻給軍工，老了竟落個前路未知的下場。
當焦慮積攢到極致，情緒也就徹底失控：
有的人偷偷抹淚，有的人蹲在車間角落悶頭抽菸，有的人私下抱怨，有的人後悔之前沒跟宋慶海走。
幾乎所有人都被未知的恐懼壓得瀕臨崩潰，數次都差點釀成集體躁動。
這段時間，最難的還是宋慶奎。
他扛著巨大的壓力，還要日日開大會開小會，一遍遍做思想工作，穩定職工心態。
強硬的態度，懇切的安撫，拼上了積攢半輩子的聲譽，硬是壓住了即將爆發的混亂，卻也生生熬白了頭髮。
所有人就在這種煎熬，焦慮，恐慌里硬生生扛了十數日，誰也沒想道，絕境之後竟是新生！
從宋明輝從羊城傳來第一筆訂單的好消息開始，青鋒廠便被逐漸盤活，短短月余就扭虧為盈，迎來了建廠以來全新的局面。
而現在，職工們看著補發工資的確切信息，崩了一年多的心弦驟然鬆弛，壓抑一年多的情緒，徹底釋放！
此時此刻，宋慶奎站在遠處，看著抽泣嗚咽的眾人，心中百感交集，也紅了眼眶。
「哭哭啼啼像什麼話！」
韓德君在辦公樓窗口看到公告欄前的一幕，風風火火地衝出來想去制止。
現在正是黑白班交班的檔口，他擔心這樣會影響生產。
「大炮！」宋慶奎一把扯住韓德君，「你這混帳東西是冷血動物嗎？憋一年多了，由著他們發泄吧！」
「別說他們了，我也想哭！」
說罷，宋慶奎抬眼，繼續看著食堂前的人群。
他是一廠之長。
廠里的職工，有相當一部分是他在部隊時的老部下。
戰場上，跟他出生入死，轉業後被拉去支援建設兵團，後來北方邊境局勢緊張，舉國備戰備荒搞三線建設，在政策的感召下，宋慶奎就帶著這群人一頭扎進大山里。
在茅廁都要自己挖的荒山野嶺中，挖地基，燒紅磚，鋪產線，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青鋒廠就是這麼建起來的。
宋慶奎常說，自己有倆兒子，一個是宋明輝，一個是青鋒廠，這話不是開玩笑。
「活過來了，徹底活過來了啊！」宋慶奎仰天感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