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囡囡出問題了
村東頭的土路上，顧平安嘴裡叼著一根枯草，手裡晃晃悠悠拎著兩隻剛咽氣的飛龍鳥漫無目的地閒逛。
這玩意兒學名叫花尾榛雞，肉質細嫩賽過飛禽之冠，是他剛才借著去後山『避禍』的工夫，順手用小石子抽下來的。
「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
好不容易撇開家裡一大兩小上山溜達的顧平安，哼著歌踢著腳邊的土疙瘩。
「兩隻飛龍正好褪了毛，拿院裡老母雞煨成湯給婉秋姐補補，再撕兩條嫩腿給那個饞嘴小貓磨牙。」
然而，剛邁進院子的柵欄，顧平安腳步猛地頓住。
茅草屋裡沒有柴火噼啪的歡騰，只有壓抑至極的哭腔。
「平安！顧平安！快進屋！」林婉秋的聲音穿透門縫，帶著極罕見的顫抖與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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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此前石橋崩塌、面對村霸的欺負也攔在自己面前的潑辣女子，再艱難也未曾流露出分毫倉皇。
顧平安瞳孔驟縮。
「砰！」他一腳踹開木門，兩隻飛龍鳥隨手摔在門檻上。
床上的被褥被踢得亂七八糟，囡囡仰面躺在蘆葦席正中，整個人蜷縮得像只被滾油燙過的蝦米。
那張原本白嫩粉糯的小臉，此刻呈現出令人心悸的死灰色。
小小的身子在劇烈抽搐，白沫混著涎水順著嘴角淌濕了大半個紅棉襖衣領。
這副模樣，顧平安化成灰都認得。
那是他在藍星精神病院發病時的死相，更是前任守村傻子被煞氣灌頂、神魂寸斷時的活地獄！
「怎麼回事？」顧平安一步跨到炕沿，嗓音低沉得可怕。
林婉秋跪在炕頭，平日裡清冷明澈的杏眼此刻通紅一片。
「柳如絲剛走沒多久，這丫頭嚷著無聊就自己跑去村頭老槐樹下，跟那幫納鞋底的老太太搭了幾句話……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跑回來撲進院子就栽倒了。」
「現在連叫名字全無反應。平安，這情況和你當年......要不要去老支書家借二八大槓？公社衛生院有蘇聯回來的大夫……」
「你心中應該有數，衛生院看不了這個。」顧平安打斷道，伸手一把扯開囡囡胸前盤扣緊扣的棉襖。
深吸一口氣，併攏食中二指輕輕切在女童右手寸關尺三脈之上。
識海之內，陰陽氣機瞬間倒轉。
「麻衣開眼，辨煞知因，敕！」
「嗡！」顧平安雙眼深處，一抹幽暗深邃的青黑靈光霍然亮起。
在常人不可見的虛妄視界中，天地萬物的氣色盡數褪去，只剩下縱橫交錯的命理脈絡。
當顧平安的目光落入囡囡體內的剎那，整個人如遭雷擊。
「沒有陰煞纏身，沒有外邪入體。更沒有邪修暗下咒殺。」
在小丫頭那嬌嫩單薄的泥丸宮深處，三魂七魄根本不是完整的蓮台，而是一座殘缺不全、裂痕遍布的破漏篩子！
天魂殘缺兩分，命魂薄如蟬翼。
一股突然出現的空洞，正瘋狂吞噬著她體內的微弱生機。
「神魂天缺……生機渺茫……」顧平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牙縫裡擠出這八個字。
天地不仁，每逢地脈聚煞成災之所，必有替死之器應運而生。
生來痴傻，三魂缺一，方能化作容納全村晦氣與病災的血肉容器——這就是守村人的真相！
但最讓顧平安神魂巨震的，不是這具殘破的命格。
而是當他的神念探入囡囡靈台的瞬間。
冥冥之中，一股源自骨髓深處的血脈共鳴，猶如滾滾狂雷，在他與女童之間瘋狂炸響！
兩人的本命真靈隔空相觸，竟然沒有半點斥力，反而像兩滴同源的清水，毫無阻礙地融為一體。
那股殘缺的頻率，那道撕裂神魂的痛楚迴路，與顧平安這具身軀殘留的守村詛咒，嚴絲合縫，毫釐不差！
這根本不是撿來的野崽子。
這更不是柳如絲隨手塞過來的擋箭牌。
這是這具身軀同源同宗、真正流著一脈相承之血的至親血脈！
她是真正繼承了顧家世代替死因果的犧牲品！
【噹——！】
顧平安識海最深處，那口沉寂的古鐘毫無預兆地爆發出驚天巨響。
鐘聲帶著無盡的悲涼與宿命的嘲弄，在泥丸宮內瘋狂迴蕩：
【血脈同源，因果替死。】
【檢測到初代守村陰鎖復甦，受體神魂崩解度：七成……八成……】
【宿命不可違，這是宿主逆天改命的因果。】
難怪王麻子在西河橋頭被倒灌成了瘋子；難怪老支書深夜送來雷擊木卻閃爍其詞；難怪柳如絲貴為黑市大佬，卻偏偏要帶著這孩子扎進顧家村這處泥潭！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瞬間被串聯在一起。
顧家村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清醒的顧平安。
他們要的，是一個世世代代永不翻身、父死子繼的替死肉樁！
前身剛用陰炁沖開第一道鎖鏈，這份惡毒的天譴因果，轉頭就毫不留情地降臨在這個四歲孩童的頭頂！
「嗬……嗬……」
炕上的囡囡抽搐地越來越微弱。
她的臉色已經由灰轉黑，那是活人氣機即將斷絕的枯敗徵兆。
似乎感應到了那隻按在自己脈門上的大手傳來的熟悉溫度，陷入無盡黑暗深淵的小丫頭用盡了全身殘存的最後一絲清明。
她那隻肉乎乎的小手，極其艱難地抬起抓住了顧平安滿是老繭的食指。
小嘴艱難地翕動著，帶出一口微弱的血沫，聲音細若遊絲，沙啞而絕望：
「爸……爸爸……」
「囡囡……腦子好冷啊……」
「囡囡是不是……要死掉了……」
最後一絲光彩從瞳孔中渙散開來。
小手無力地鬆脫，軟軟垂落在破舊的蘆葦席上。
呼吸驟停。
林婉秋眼底的水霧終於化作兩行清淚滾落，她轉過頭閉上眼，不敢再看那具冰冷的小小軀體。
作為上古大妖，她見過太多生離死別，可當這份凡人的絕望真真切切砸在眼前時，那顆早已冰封萬年的妖核，依舊隱隱作痛。
「完了……生機散了。」她輕聲呢喃。
然而。
坐在炕沿上的顧平安，卻沒有鬆手。
他依舊保持著切脈的姿勢，寸頭下的那雙眼眸，原本的痞氣與散漫在一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世在精神病院面對絕境時，骨子裡翻湧而起的癲狂與暴虐。
去他媽的天地不仁！
去他媽的移風易俗！
去他媽的守村宿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