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時也、運也、命也！

  顧平安蹲在泥地上，眼睛看著顧招娣那張慘白的小臉，表情挺嚴肅：

  「你只能遠遠看一眼，絕對不能在她面前露面，更不能開口說話。能做到...我就放你去；做不到...我現在就送你走。」

  顧招娣咬著發青的下嘴唇，使勁點頭，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平安哥，我聽話，我就看一眼，絕對不現身......我也怕嚇著她。」

  顧平安扭頭看向林婉秋：「婉秋姐，去灶膛邊上，再抽一根黃草香出來點上。」

  林婉秋手腳麻利，取了香，借著煤油燈的火苗點著了，快步走到院子裡遞了過來。

  紅紅的香頭在夜風裡一明一暗，飄出一股乾巴巴的草木清香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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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平安把香插在院門的門檻縫裡，指著那截不到五寸長的香身子，一遍又一遍地叮囑：

  「你給我聽仔細了。你現在能穩住身形，全靠我這引魂香的清氣壓著水鬼的煞氣。這根香燒完之前，你必須回到這個院子裡來。」

  「一旦過了時辰，西河的怨煞立馬就會翻上來把你整個人吞掉。到那時候你可能神智全無，變成一個見人就咬的凶煞厲鬼。」

  「真到了那一步，連進陰間投胎的資格都沒了，我也救不了你。」

  顧招娣身子哆嗦了一下，朝著顧平安和林婉秋深深鞠了個躬，轉身化成一道淡淡的灰白煙氣，順著村道的泥溝飄了出去。

  一眨眼的工夫就沒了影兒。

  院子裡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安靜，只有秋風颳得槐樹枯枝亂晃。

  林婉秋站在門檻邊上，目光追著那道消失的灰氣，兩隻手交疊在身前，眉毛之間全是一團化不開的擔心：

  「平安，她……她真的能按時回來嗎？」

  「十三歲的娃，死得不明不白，心裡那股怨氣能有多大，誰又說得准呢？」顧平安拍了拍手上的泥，隨手把木門帶上插好門栓。

  「只是......路是她自己選的。給她這個機會，就是不想讓她帶著解不開的心結上路。」

  他轉過身，看著林婉秋單薄的身影，眼神里多了一抹認真勁兒。

  「婉秋姐。」

  「嗯？」林婉秋側過頭。

  「今天你也看見了。」顧平安走到桌邊倒了碗涼水，猛地灌了一口，「河裡的吃人巨鲶、半夜砸門的冤魂，還有以後指不定從哪兒冒出來的古怪玩意兒。」

  「我腦子雖然不傻了，可走的是一條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偏門路子。以後要是跟我拴在一塊兒，雖然不會有什麼五弊三缺，但這種提心弔膽的鬼日子......怕是少不了。」

  他放下粗瓷碗，盯著林婉秋清秀的眉眼：「你要是心裡犯怵，趁這會兒還沒定下來，後悔還來得及。等招娣這事兒結了，我想辦法給你在公社弄個正經代課老師的名額，你搬到鎮上去住，離這些煩心東西遠點兒。」

  林婉秋定定地看著他，油燈的光暈在她瞳孔里跳動。

  忽然往前邁了一步，纖細的手指精準地探到顧平安腰後，照著軟肉毫不客氣地掐住，使勁擰了半圈。

  「嘶——！疼！婉秋姐你謀殺親夫啊！」顧平安冷不防倒吸一口涼氣，身子當場弓成了煮熟的大蝦。

  「少跟我裝模作樣，你那骨頭硬得連野豬都撞不碎，我掐兩下能掉塊肉？」林婉秋板著俏臉，下巴微微揚起，「老實交代，是不是在外面看上哪個狐狸精了？拐彎抹角地想把我往外推？」

  當說出「狐狸精」三個字時，眼神里的光不自然的暗了暗，好像回憶起什麼不好的事情。

  「天地良心！狐狸精哪有你好看！」顧平安齜牙咧嘴地討饒。

  「而且，你知道以後的小姑娘被人罵狐狸精是如何反擊的嗎？」

  顧平安故意捏著嗓子，嬌滴滴地道：「哎呀！不行了呢！以前別人都是叫人家小狐狸精的呢！」

  「咯咯咯，就你會胡說八道哄我，以後的事你怎知道.....」林婉秋手上的勁這才鬆了下來，指尖順著他後腰輕輕把衣褶子撫平了。

  「顧平安，你給我聽好了。」

  她收起了開玩笑的神態，聲音輕輕的，卻特別有分量：

  「當年剛被下放、大雪封山，全村人都盼著我死在牛棚里，就你每天半夜揣著烤紅薯摸過來。那時候你流著口水傻笑，連句完整話都不會說，我有嫌棄過你嗎？」

  「現在你腦子清明了，能打惡霸能收邪祟，我反倒怕了不成？這世上的惡鬼再凶，能凶得過那些抄家批鬥、逼死人命的人心？」

  她抬起頭，目光仿佛要撞進顧平安眼底：「想要我放棄，除非你親口說煩我了。」

  顧平安看著眼前這雙一點兒都不退縮的杏眼，心裡頭就像被溫水燙了一下似的。

  他伸手抓住林婉秋那有點涼的手腕，嘴角一咧，露出他那標誌性的憨笑：

  「行，這話你可得記死了。以後就算黑白無常拿著哭喪棒來攆你，你也得是我顧家的人。」

  林婉秋耳朵尖有點發燙，輕輕抽了抽手沒抽出來，乾脆就讓他握著，嘴上嗔了一句：「就知道貧嘴。」

  打鬧停下來以後，院子裡的氣氛又變得輕鬆起來。

  但門檻上那根黃草香，還是以看得見的速度往下燒。

  一點紅火星慢慢往下掉，掉下來的香灰一截一截都泛著白。

  五分鐘......

  十分鐘......

  香就剩最後不到一寸的一小截，在夜風裡好像隨時都會滅掉。

  林婉秋坐不住了，趕緊走到門後邊，透過門縫往外看：「平安，快燒完了……招娣還沒見人影。」

  「哎！就怕那小妮子想不開！」顧平安也是臉色不安，邁步走到門邊上，右手不自覺地搭在後腰的雷擊棗木降魔杵把手上。

  「不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一個十三歲的孩子，面對有可能把她沉屍的親媽，心裡到底會變成什麼樣，誰也說不準。」

  要是她執念一下子爆發出來，真化成了厲鬼，那今晚就只能下狠手了。

  就在香頭只剩最後幾粒火星的時候，門縫底下那股陰風猛地打了個轉。

  一道慘白瘦小的影子從門裡穿了進來，撲通一聲結結實實跪在了泥地上。

  顧招娣回來了。

  可她身上的情況特別兇險。

  原本已經變得清澈的眼眶裡，那黑色的水漬又翻湧出來，胸口那兒甚至浮出好幾道像黑鐵絲一樣的煞氣紋路。

  隨著她的動作時隱時現，隨時都可能失控。

  「平安哥……婉秋姐……」

  顧招娣跪在地上，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我對不起你們……招娣沒守住答應你們的話……」

  顧平安和林婉秋互相看了一眼，心裡都是一緊。

  「你跟她說話了？」林婉秋蹲下身子，急著問。

  「對不起！」顧招娣抬起那張全是淚痕的慘白小臉，「我沒忍住，走到窗戶根底下，看見我媽一個人坐在炕沿上，拿著我以前穿小了的舊棉鞋哭，一邊哭一邊扇自己嘴巴子……」

  顧平安眉頭緊皺，隨即無奈地嘆了口氣。

  「時也、運也、命也！也許她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