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回鬼宅

  大盛朝，八月十五，月圓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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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屍還魂的孟九跪在靖王府外，淚意湧出。

  「爹，娘，祖父，是我不孝，是九兒回來晚了！」

  月光如皎如霜，靖王府內琴聲悠揚，笑語歡騰。

  可在孟九眼中，此地卻是座陰風穿堂，冤魂鳴淒的鬼宅！

  十年前，最寵她的祖父鎮北老將軍被誣謀反。

  聖裁未至，鎮北將軍府卻被一夜滅門。

  孟家人死狀慘烈。或被剜目，或被斷肢，或身首分離，百箭穿心。就連尚在襁褓中的嬰兒也被活活捂死。

  二百一十八條鮮活的人命，就此埋骨在這座老宅中。

  京中卻說，孟家人是畏罪自殺。何其可悲可笑！

  孟九烏沉沉的眼珠，掃過燙金的靖王府牌匾，臉色陰沉。

  她手中攥著一把不顯眼的紫色摺扇，此時那握扇的手也驟然收緊。

  靖王？蕭明離？

  這個十年未見的死對頭，怎麼敢住進她家鬧鬼的凶宅？

  想找刺激跟她說啊，她梆梆兩拳下去，直接送他去地府刺激刺激！

  孟九眼神幽冷，閃身入府。

  她倒要看看，那狗東西占她家宅子到底有什麼圖謀！

  「俞夢久？誰讓你跟來賞月宴的？！」

  宴席之上，定安伯次女俞夢蝶瞧見孟九，厭惡地咬了咬唇瓣。

  這喪門星怎麼跟來了？她明明將她鎖進柴房，放了十幾條蛇咬她。

  她怎麼一點事沒有？

  孟九回過頭，烏沉沉的眼瞳斜睥著，刺骨寒意迎面襲來。

  那秉紫色的摺扇。也在一瞬間被她收攏入袖。

  她一挑眉，那雙黑得滲人的眼珠鎖定了俞夢蝶。

  「小可憐，這就是那害死你的繼妹？」

  她輕撫袖中扇。摺扇忽地發燙起來。

  十年前，孟家滿門慘死，唯有山上修行的她逃過一劫。

  可她患有先天不足之症，壽數不過十五。

  沒等多活幾日，便一命嗚呼。

  這十年來，她成了地府里鬼見鬼怕的陰陽獵人。

  專門替死人平冤，向惡人討債。

  今日，一個受盡折辱慘死的小可憐找上了她。

  原來，這可憐的小苦瓜是定安伯嫡長女俞夢久。

  定安伯狼心狗肺，不僅與柳氏私通生下俞夢蝶，將她們養在外頭八年。

  二人還毒殺了小可憐的生母。侵吞了她的嫁妝。

  為了掩人耳目，這個畜生又扯出一個彌天大謊，說髮妻是俞夢久剋死的。

  「若不是你生了一副災星命格，也不會剋死你母親。」

  「我若是對你好，怕也會連累伯府運勢衰敗！以後，你就在府中為奴為婢，好好洗清你的罪過吧！

  於是從此，柳氏母女登堂入室，兩個女兒境遇也天差地別。

  俞夢久日日做粗活，天不亮就要洗衣灑掃，俞夢蝶卻被父母捧如珍寶。

  可天性歹毒的俞夢蝶仍是不滿意，日日變著法子折磨小可憐。

  前些日子，她剛把推小可憐推下河，害得她大病一場；

  今日，她又叫下人把她關入柴房，扔進十幾條三尺長的大蛇，只為聽小可憐撕心裂肺的哭號取樂。

  可買蛇的丫鬟陰差陽錯買到了毒蛇，竟直接害小可憐送了性命。

  於是她和枉死的小可憐做成了一筆買賣——

  小可憐借她肉身還陽，她替她向爛心爛肺的伯府討命債。

  沒想到她這個陰間討債人還沒上門，正主倒是自己撞上來了。

  看到孟九看她，俞夢蝶心頭咯噔一下。

  今日這賤種的眼神怎麼如此滲人？這陰森森的哪像活人的眼神！

  可多年的跋扈成性，仍是讓她尖聲喝問：

  「喂，我問你話呢，啞巴了？」

  孟九低下頭，脊背蜷縮，裝出一副膽小怕事的樣子：

  「妹妹，我聽聞靖王府今日有賞月宴，只是想來瞧瞧熱鬧.....」

  她太久沒用過人身，此時說起話來帶著幾分生澀。

  可重新掌控肉身的的感覺，卻讓她無比興奮。

  教訓這個蠢貨不急，眼下她先要適應這個新身份。

  賞月宴絲竹泠泠，弦歌未歇。

  有離得近的賓客，將疑惑的目光落在孟九身上。

  孟九的五官生的極為明艷出挑，有一副不輸給京中貴女的朱顏玉貌。

  可她現在的身形卻又干又瘦，還穿著一身破襦裙，臉色黢黃，像個燒火丫頭。

  那一副斂肩垂手的侷促模樣，更與這滿席的珠輝玉映格格不入。

  「這是誰？是定安伯府的丫鬟麼？」

  旁邊人壓著嗓子答道：

  「哪兒啊，這是安定伯前頭那位夫人留下的長女。聽聞是個天煞災星命，剛出生就把親娘剋死了。」

  「這副上不得台面的樣子，瞧著是帶股子晦氣。」

  「哎，定安伯府一個女兒是高貴的靖王妃，另一個養得還不如我家丫鬟，也是個可憐孩子啊」

  「嗨呀，你沒聽說嗎，靖王如今可是.....這賜婚未必是......」

  清歌雅樂漫過席間，很快便淹沒了這點兒閒言碎語。

  見孟九又恢復了平時受氣包的樣子，俞夢蝶還當自己剛才看錯了。

  她倨傲地揚起脖子，眼珠子一轉，便又想到了折辱長姐的辦法：

  「既然你厚著臉皮跟來，便別杵在這礙眼，過來給我扇扇子吧。杏兒，把扇子給她，你歇一會兒。」

  孟九眼底冷笑連連。

  她生前是將軍府人人寵愛的九小姐；

  死後是地府里的混世魔王，就連老閻都要讓她三分；

  這壞心眼的蠢東西，竟然敢讓她伺候她？

  可她仍是唯唯諾諾地接過蘇繡團扇，還低眉順眼地說道：

  「妹妹，這邊人多嘈雜，湖邊倒是涼快，不如我們往這邊移步透透氣吧。」

  俞夢蝶沒有多想，踩著驕矜的貴女步子，走到臨水石階。

  月色迷濛，樹影斑駁，她看著靖王府里的景觀亭閣，卻越來越嫌棄：

  「真不知道靖王他圖什麼，放著宮中賜下的新王府不住，非要住進這陰森古怪的鎮北將軍府里。」

  「當年鎮北將軍那可是犯了謀逆大罪，滿門自盡！」

  「我聽我爹說，當年禁軍進了將軍府。滿地都是七零八碎的屍體，有斷臂的，有斷頭的，死了都要膈應人。住這破地方也不怕折了福氣。」

  杏兒立刻湊上來討好道：「我也覺得這王府陰氣沉沉的。不過小姐可是靖王的未婚妻，等您成了靖王妃，住哪裡還不是要聽您的？屆時讓王爺再蓋一座小姐喜歡的府邸便是了。」

  杏兒的話，說得俞夢蝶面露得意。

  孟九在一旁挑眉：這壞心眼子竟然是他的未婚妻？蕭明離眼光這麼差麼？

  她想到剛剛在宴席上聽到的話，狀若無意開口：

  「妹妹.....我剛才聽說，靖王他在戰場上受了重傷，臥病不起，怕是時日無多了。」

  「那妹妹嫁過去豈不是要守活寡？」

  俞夢蝶臉色突變，手裡捏著的帕子攪作一團。

  她豈會不知道這件事！

  三個月前，定安伯府得了一道聖旨，要將伯府女兒許配給靖王做王妃。

  她得知消息差點喜極而泣。靖王是誰？那可是大盛威名在外的大將軍王！

  年紀輕輕便手握重兵，權勢斐然，而且傳聞這位靖王生了一副好皮囊，風華盡壓京中一眾公子。

  她這可是天降鴻運，攀了高枝啊！

  可還沒高興幾日，她便聽說，

  靖王在戰場上元氣大傷，根基盡毀，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就連她這樁婚約，也是用來沖喜的！

  今日她來賞月宴，便是想找機會見上靖王一面，探探那謠言的虛實。

  可人還沒見到，她內心最隱蔽的恐懼卻被俞夢久戳破了！

  惱怒之下，俞夢蝶徹底壓不住心底的戾氣，抬手就朝孟九臉上扇去：

  「你這個賤骨頭，誰讓你亂嚼靖王的舌根子，我今日便替伯府好好教教你規矩！」

  孟九眼底含笑，看似驚慌閃躲，實則卻悄然用指腹撫過袖中紫扇，一縷氣勁便順著扇尖掃過了俞夢蝶的腳踝。

  接著只聽撲通一聲——

  一聲巨響，水花四濺！

  俞夢蝶竟是整個人腳底一滑，狼狽至極地摔進了冰冷湖水中！

  冰寒刺骨的湖水浸濕了她華貴的羅裙。不會鳧水的俞夢蝶嚇得花枝亂顫，撲騰著身子連喝了幾口髒水，頭上的髮髻，臉上的脂粉都掉得一乾二淨。

  「來人啊！快來人救救我們小姐，我們小姐落水了！」

  杏兒在岸邊焦急地呼喊。

  滿堂的賓客循聲而來，不斷在湖邊聚集。

  可席間女眷皆是閨閣嬌養的女子，無人通曉水性。周遭雖有男僕守在近處，但眾目睽睽之下，誰也不敢貿然下水施救。

  嗆水的不適與恐懼，讓俞夢蝶心智大亂，她朝著孟九尖聲怒吼：

  「俞夢久你這個下賤的掃把星，我打你你竟然還敢躲？你存心害我落水是不是！」

  「上次把你這賤種推進河裡，怎麼沒直接淹死你！沒得讓你在這行風做浪！」

  她口不擇言的話，聽得周圍的賓客直皺眉。

  這俞二小姐，怎麼滿口污言穢語，毫無世家貴女的風範？

  而且，她說她把嫡姐推下了河？

  眼下已過秋分，這京城的湖水可是冷得很，把人推下河，這不是要人命嗎？

  杏兒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哎呦我的好小姐，您可別再說了！現在湖邊這麼多人聽著，再說下去，您的名聲可就沒了！

  站在岸邊的孟九，卻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淚，唯唯諾諾地開口：

  「妹妹，是....是我的錯，你伸手打我我不該躲。可我真的不是故意害你出醜.....」

  賓客們看著她這副忍氣吞聲的可憐樣。都有些義憤填膺。

  同樣都是伯府嫡女，這俞二小姐如此欺辱長姐，這定安伯府的家教竟這樣敗壞？

  就在場面混亂不堪之際，一道帶著病態的虛弱男聲，緩緩地穿過了層層喧囂：

  「明月，你下去救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