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今夜，怕是要鬧出大亂子
晚棠從馬球場出來，便徑直回了羅家。
養兄昨日便給她帶了信，說是母親身體抱恙，腹瀉嚴重，催她速歸。
若非怕一回去便出不得門、再見不著許夫人，她昨日就該趕回來了。
晚棠急匆匆進了母親的臥房。
徐氏躺在床上，眼皮耷拉著，面色蒼白，連嘴唇也沒了血色，整個人消瘦蒼老了許多。
孫醫者正俯身替她下針。
針下去，徐氏沒有動靜。
晚棠卻更是心疼，母親最怕疼的。從前下針，她都會喊，可這一次，很安靜。想必是沒有力氣了。
待行完針，晚棠問孫醫者："嬢嬢，母親她怎麼了？"
孫醫者搖頭道："腹瀉的厲害，已經四五日了。
我每日都來，把脈也不見什麼大異常，藥也開了，針也下了，偏是不見好。不成，你們還是換個更高明的大夫來看看。"
晚棠道："嬢嬢常年給母親看病，最是了解她的身子，若是換了旁人，只會更差。"
孫醫者便又給徐氏開了兩副藥，叮囑了幾句，方才離去。
孫醫者走後不久，晚櫻拉住晚棠的手，眼淚又落了下來，
"棠兒，方才當著孫醫者的面不好說。其實大哥也另請了別的大夫來看過，一樣瞧不出個名堂。
我想同你一起到觀音庵住上三日，替她祈福，可好？"
晚棠剛回到家，本想著多陪母親幾晚；可看看母親那副蔫蔫的樣子，又覺心疼得很。
再想到兩年前有一回母親也是病了數日不見好轉，她同晚櫻去了廟裡祈福，只兩日便好了許多。
這次興許也是一樣，便點頭應了下來。
兩人趕到城外的觀音庵時，已是日落時分。
庵中尼眾在庵里最西北角給她們收拾出一座小院，院裡僅一間房，又破又舊，屋後有一個不大的菜窖，想必這裡以前是庵里儲存食材的地方。
兩人在院中稍作安頓，便去了前殿。
觀音庵的正殿供著觀音大士，金身垂目，手持淨瓶，殿內香菸繚繞，燭火搖曳。
晚棠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額頭觸地，心中默念母親的名字與生辰，求菩薩消災延壽。
晚櫻跪在她身側，閉目垂淚，口中低低念著《心經》。
拜罷菩薩，尼眾又引她們至側殿佛前供燈處，添了香油，點起一盞長明燈。
守夜須輪流。
第一夜，由晚棠先守，晚櫻先回院子歇息。
晚棠一夜未合眼。第二日，依舊在殿前誦經、供燈、抄經。
她跪在殿外，跟著尼眾的唱誦聲，一句一句默念。
梵音低沉悠長，像潮水一樣漫過整個庵堂，越傳越遠。
城內的顧府，顧硯修正低頭看書。
顧來侍立一旁，幾次開口又合上，欲言又止。
"有話便講。"顧硯修頭未抬。
"大人，屬下今日聽得一則消息，覺著有些蹊蹺。"
顧來頓了頓，實在拿不準這話當講不當講，心一橫，道，
"聽許侍郎家二公子的隨從說，許二公子要納妾了。"
顧硯修啪地將書合上，抬眼看向顧來，語氣冷冷，
"他納妾，與我何干？這也值得拿來聒噪？真是越發不懂事了。"
"是，屬下知錯。＂顧來垂頭認錯，不甘心，又補了一句，＂納的是幾日前住在府里的羅家姑娘。"
顧硯修一時失神，久久不言。
俄頃，他霍然起身，行至窗前。
窗外大雪紛飛，揚揚灑灑，盡數落在梅枝上。
滿枝梅花被積雪壓低了頭，花身顫顫巍巍，幾欲墜折；
可偏是這樣，那點點紅萼仍固執地探出雪來，迎著寒風，吐著清冽的暗香。
愈是被雪欺壓，愈是開得倔強。
他轉過身來，對顧來道："去取一盆盆景，送到許侍郎手上。就說……"
顧來應下，躬身退出。
他方才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正暗自懊悔；如今看來，卻是說對了，也做對了。
顧來快馬行至許府。
許侍郎親自出門迎了顧來："顧親隨，還請府上喝杯熱茶，去去寒氣。"
顧來將盆景呈遞給許侍郎，
「許侍郎客氣了。屬下替相國大人送盆景來，送到便走。"
許侍郎雙手恭敬接過。
盆中晚櫻負雪而立，纖枝銀裹，枝頭幾點胭脂色的花苞，於寒風裡倔強地探出頭來。
「相國大人可還說了什麼？」
許侍郎知顧硯修從不送人禮物，兩人亦無深交。如今突然送自己一盆晚櫻，是何用意？
他總覺得是禍不是福。
顧來道，
"相國大人講：此番編造戶籍、丁冊，工程浩大，許侍郎勞苦有功。本待侍郎大人迎娶兒媳之日，送上一份賀禮以表謝意；
現婚事取消，大人便遣屬下過來，將這盆景贈與大人。
只是這盆景嬌貴，根系已深，移栽則損——不能折，亦不能動。
有些事，三公子不成，二公子亦不成，為人處世，還是順應天意的好。"
話畢，顧來不再多言，翻身上馬，策馬而去。
許侍郎獨立雪中，懷中抱著那盆晚櫻，瑟瑟發抖。
晚櫻，羅晚櫻，是花，亦是人。
旁側管家不知深意，見這盆景名貴，忙躬身道賀，
"恭喜大人。據說相國大人府中盆景成千上百，從未贈過旁人一盆；大人這是得了相國大人的青眼了。"
許侍郎爆出粗口，"恭喜個屁！惹出大事了！老二呢？把那兔崽子給我找出來！"
管家仍不知許侍郎為何發火，卻先垂頭認罪，自扇巴掌道，
"奴才錯了，奴才錯了。二公子不在府上，奴才這就去尋，馬上去尋。"
管家領了吩咐，便去滿京城的尋二公子。
只是衙門、青樓、酒樓、煙樓，連茶樓、書局這些二公子鮮少光顧的清雅去處，也一一尋訪，終究不見半分人影。
暮色漫上來，華燈初上，許侍郎心底愈發焦灼。
自家兒子是什麼貨色，他再清楚不過。
想起這幾日那小子整日滿面春風，再聯繫到晨時出門，他特意穿了身鮮亮衣衫，收拾得如同待娶的新郎一般。
一股不祥之感驟然湧上心頭——今夜，怕是要鬧出大亂子。
「去羅家找。人若不在羅家，便問一問羅家大姑娘，可在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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