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跟學生們道別

  「可河東缺的不是官。」曹宣開口,「河東缺的是能管水利的縣丞、能算糧帳的主簿、能看傷治病的醫官、能打攻城器械的匠人。這些位置空著,讓只會背《論語》的書生去填,便是拿著書捲去堵河堤,拿著詩賦去填飢腹。」

  「河水不會因文章改道,糧數不會因辭賦自明,傷病不會因誦讀痊癒。書生能教化人心,可治一方水土,要的是實打實的本事。河東要穩住,要開荒冶鐵,要囤糧禦敵,就得把合適的人放到合適的地方。」

  」曹宣轉頭望向她,眼底清明,「我要造這些機具,也想尋能用之人。文書典章有人掌,實務雜事,也得有人扛。河東的百姓,要的從來不是滿口仁政的空談,是旱能灌、澇能排,病能醫,荒年有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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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衍沉吟片刻,忽然笑了:「郡馬為啥不直接去跟王爺說?」

  曹宣也不遮掩:「父王年紀大了,怕他精力不夠。可您不一樣,您年富力強,不但管著河東的機要文書,郡學的事更是您說了算。若是您來安排,底下人也不敢糊弄。」

  王衍捻須笑了笑,忽然道:「郡馬,你這幾日交給工曹的那些圖紙,老夫都知道了。」

  曹宣一愣。

  「何匠頭方才派人來報,說郡馬留了十七張圖,夠工曹忙到開春。」王衍看著他,「老夫沒猜錯的話,郡馬是想在走之前,把能做的都做了,能留的都留了。」

  曹宣沒否認。

  王衍站起來,走到窗前。

  「郡學的事,老夫去跟王爺說。」他轉過身,「只是郡學裡的教習,不能全是匠人。主要還得以傳統科目為主導,觀念和思想得慢慢來改,韓昭、徐正那兩位老學究,面子上也得過得去。」

  曹宣點頭:「自然。農學、醫學、算學三門,請韓、徐兩位大儒掛名。其他科目找專業工匠來教,至於學生願意學哪門學哪門,不耽誤考功名。」

  王衍點頭:「那就這麼辦。」

  從書房出來,天已經暗透了。曹宣沿著迴廊往別院走,腦子裡還在轉郡學的事。走到別院門口時,他停住了。

  夏柔站在院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燈籠,光從側面照過來,映得她眉眼間的銳氣褪了大半,多了幾分溫軟。

  「回來了?」

  「嗯。」曹宣走過去,順手接過她手裡的燈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半個時辰前。」夏柔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春杏說你今日又沒回來吃飯。」

  「忙忘了。」

  夏柔沒說什麼,只是轉身往院裡走。曹宣提著燈籠跟在半步之後,燈光照著她後背,騎裝的布料上沾了一層薄灰。


  進了正屋,桌上已經擺好了飯。夏柔坐到桌邊,拿起筷子先給曹宣夾了一塊肉,又給自己夾了一箸青菜。

  「郡學的事說了?」她問。

  「說了,」曹宣望著帳頂,「這幾天就得把郡學的架子搭起來,不然我一走,沒人盯著,韓昭、徐正再一猶豫,又擱下了。」

  夏柔點點頭。

  吃完飯,春杏進來撤了碗碟,又端上茶。

  夏柔到曹宣身邊,握住他的手掌,他的掌心很粗糲,虎口上全是新磨出的繭子,還有幾道被鐵屑劃出的細口子。

  「怎麼傷的?」她問道。

  曹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一下:「沒事,在工曹蹭的。」

  夏柔站起來走到牆角,從柜子里取出一隻粗陶小罐,揭開蓋子,一股淡淡的藥香散出來。

  她坐回他身邊,把罐里的藥膏挖了一塊,塗在他手指的裂口上,然後用拇指慢慢揉開。

  曹宣沒動。夏柔的手指冰涼,藥膏是溫的,揉在傷口上有點刺痛,可揉著揉著就不痛了。

  他低頭看著她,她的睫毛垂著,神情很專注,只是看著看著,眼神就不自覺瞥向某處高峰。

  「夫君,白麼?大麼?」

  「白,大,圓……哎呦,疼……疼……」

  臘月的晉陽,冷得乾脆。

  風從雁門方向灌下來,掠過汾河冰面,卷著碎雪粒子撲在臉上,像細砂紙在磨。

  曹宣縮著脖子從工曹出來,棉袍領口豎得老高,袖著手,一路小跑往東夾道走。靴底踩在凍硬的青石板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私塾里倒是暖和。

  胡榮弄來一筐煤餅,在講堂角落砌了個小爐子,煙道從窗戶紙上穿出去,屋裡暖烘烘的。

  二十三個學生坐得滿滿當當,見他進來,齊刷刷站起來喊「夫子早」。夏沖坐在最一排,脖子上圍了條灰鼠毛的圍脖,襯得那張小臉越發白淨。

  「坐。」曹宣把一摞課業往案上一擱,搓了搓手,「今日臘月初幾了?」

  「初八!」夏沖搶著答。

  「初八。」曹宣點點頭,在案後坐下,「那再過二十來天便是年關了。你們家裡都開始備年貨了吧?」

  堂下七嘴八舌應起來。

  有的說家裡宰了豬,有的說做了新衣裳,有的說府里發了年賞。

  曹宣聽了一會兒,抬手壓了壓,堂下便安靜了。

  「今日不講課業,跟你們說件事。」他兩手撐在案面上,目光從二十幾張臉上掃過,「年後我就要走了。去上安當官,陛下給的差事,不能推。」


  堂下靜了一瞬。

  夏沖臉上的笑先僵住了,隨即嘴角往下撇,眼圈跟著泛紅,哪怕早就知道了這件事,但真從曹宣嘴裡說出來,他還是有些接受不了。

  「夫子……你還回來嗎?」

  「回來。」曹宣說得篤定,「因為年後就走,所以年前這幾日,我把該教的都教了。鹽法、馬政、水利、算學、農具,你們學了這幾個月,底子打下了。

  往後我不在,你們自己得接著往下學。每日的課業,我會留一套章程,讓韓夫子、徐夫子看著你們。」

  他從懷裡摸出一卷黃紙,在案上展開。上面用炭條寫著密密麻麻的字,分門別類,標著「農」「鹽」「鐵」「算」「兵」五個大類,每個類目底下又列了具體條目。

  「這是我這幾個月整理的東西,不算多,但夠你們用到明年年底。你們中有人家裡管著田莊,回去照著試。有人家裡管著鋪子,算學那幾頁拿回去看。」

  眾人吸了吸鼻子,重重點頭。

  「別哭喪著臉。」曹宣笑了一聲,「我又不是不回來了。你們把功課做好,等我回來考你們,答不上來的,我還吊!」

  堂下終於有了幾聲笑。這日散堂後,曹宣沒有急著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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