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中秋詩會(下)

  「諸位高才在前,蘇某不敢獻醜。只是今日中秋佳節,又有郡主與王爺在座,蘇某便厚顏,以兩首拙作,聊表寸心。」

  他話音剛落,堂中幾個熟悉詩會規矩的人都微微皺眉,詩會向來一人一首,蘇成開口便是兩首,這擺明了是要獨占鰲頭。

  高沖低聲罵了句:「呸!就瞧不上他這副裝逼樣,虛偽!」

  蘇成清了清嗓子,誦的是一闋《沁園春·晉陽懷古呈郡主》:

  「何處登臨?晉陽城頭,汾水渡頭。

  看鐵騎三千,曾驅胡馬;紅妝一騎,也定并州。

  溫氏清談,衛家金谷,蘇子今來覓封侯。

  君不見,那曹郎賦罷,只剩登樓。」

  上半闋一出,溫景的臉色先變了,這蘇成竟敢把他溫家比作只會清談誤國的空談之輩?

  衛平更是面色鐵青,「衛家金谷」四個字,誰不知道金谷園是前朝外戚鬥富的典故?這分明是在譏諷衛氏商賈出身、滿身銅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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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最扎耳朵的是最後一句——「那曹郎賦罷,只剩登樓」。

  曹郎。曹宣。

  賦罷。那篇《洛神賦》。

  這是明明白白地告訴滿堂賓客——你曹宣那篇賦再驚艷,也不過是一時風光,到頭來,他還是那個在晉陽樓外被攔下的乞丐,登樓一望,無路可走。

  夏柔和夏霖同時眯起了眼。

  王衍心裡一咯噔,以他對此父女的了解,這副表情一出,這蘇成九成要遭殃了。

  蘇成根本不看別人的臉色,他完全沉浸在滿堂目光匯聚的剎那快感里,繼續道:

  「功名本是浮漚。問何似、河東萬戶侯?

  算唯有郡主,能安黎庶;除卻王府,誰主沉浮?

  月滿中秋,詩成此際,且把忠心付酒甌。

  從今去,願晉陽千載,永固金甌。」

  說實話,這首詞格局極大,把郡主、王府、河東都寫了進去,最後「永固金甌」四字更是堂皇正大,可「算唯有郡主」幾句,又隱隱透出替晉王府張目的意思。

  陸瞻和李岩對視一眼:這個蘇成,今日怕不是瘋了?!

  蘇成誦完這首詞,又朝四方拱了拱手,笑容里飛揚跋扈:「晚輩還有一首。」

  他頓了頓,清了清嗓子,換了一副腔調,這回是《水調歌頭》:

  「汾水接天闊,雁字掠雲收。

  不知今夕何夕,重上晉陽樓。


  萬里河山如畫,千載風雲際會,一望古今愁。

  誰挽銀河水,洗盡塞垣秋。

  鐵衣冷,刁斗靜,戍煙休。

  書生老矣,猶抱孤月照并州。

  莫道功名難就,且看晉城飛將,談笑覓封侯。

  擊楫中流去,吾輩自風流。」

  兩首詞連發,堂中不少人低聲議論起來。

  「蘇公子真乃大才,天上文曲星下凡也!」

  「蘇公子也倒是一片痴心,這郡主早已成婚,他依舊念念不忘,好一痴情男兒~」

  「蘇公子這是衝著這詩會魁首去的!比往年準備的充分多了!」

  蘇成滿面春風,回到席位前卻不急著坐下,反而偏過頭,看向曹宣,笑著關切道:

  「曹郡馬文採過人,晉陽樓一篇洛神賦,滿城皆知。今日詩會,怎的還不見郡馬佳作?莫非是……今日沒帶書來?」

  曹宣入晉陽樓背賦之事,本就是河東士子間最扎眼的話題——一個乞丐,憑一篇古賦進了王府,做了郡馬。

  蘇成竟然在這般盛會上當眾提及,還把「抄書」二字拋在了曹宣臉上。

  這時孔秀清也忽然起身,朝夏霖拱了拱手:「王爺,老夫在齊國時便聽說,曹郡馬,七月在晉陽樓一篇《洛神賦》壓了滿城士子。今日中秋雅集,不知郡馬可願賜教一首,為我等開開眼界?」

  得!這是商量好的想讓曹宣出醜呢。

  夏霖看向曹宣,其他人也看向曹宣。

  曹宣渾不在意,放下手裡的茶盞,慢慢站了起來。他整了整袖口,朝四方拱了拱手:

  「蘇公子、孔先生,你們這話可就不禮貌了。不過,既然你們開口了,那曹某便湊個熱鬧。」

  「不就是作詞嘛……」他頓了頓,目光從蘇成面上掃過,「行。那我便以同詞牌《水調歌頭》,也淺作一首。諸位見笑。」

  同詞牌。

  蘇成用的是《水調歌頭》,他也要用《水調歌頭》。

  蘇成笑著抱起胳膊,等著看曹宣出醜,我這可是孔大儒的大作,你個毛頭小子還能寫的比這還好?

  曹宣清了清嗓子。

  他腦子裡那首詞,前世從初中課本到春晚舞台,從KTV到手機鈴聲,聽過沒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

  蘇軾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他開口了。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第一句出口,孔秀清的眉毛動了一下。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蘇成的笑容僵在了臉上,要不是還得繼續背詩,曹宣真想走上前去指著他鼻子說:你笑啊,你怎麼不笑了?!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這上闋寫月,寫天,寫歸去與留駐,寫高處與人間,氣象之大,已經超出了堂中所有人對中秋詞的認知。

  蘇成那首《水調歌頭》上闋也寫了「汾水接天闊,雁字掠雲收」,可跟這「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一比,前者是站在晉陽樓上看汾水,後者是站在天地之間問蒼穹。

  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曹宣的聲音放緩了。

  下闋從天上落回人間,從蒼穹落回庭院,從問天落回問人。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這一問,問的是月,也是人。問的是離別,也是命運。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王衍閉著眼,頭微微仰著,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最後一個字落下。

  堂中沒有聲音。

  孔秀清坐在那裡,眼睛瞪得極大,手裡那盞茶已經歪了,茶水順著袖口淌下來,他渾然不覺。

  王衍睜開眼,緩緩吐出一口氣:「此詞……此詞只應天上有,當為古今中秋第一。」

  夏霖笑吟吟的看向這個女婿,不,是賢婿,真是越看越順眼。

  曹宣朝眾人再次拱手道:「粗鄙之作,粗鄙之作,見笑,見笑,比不得蘇公子方才那兩首詞。」

  李岩、高沖眼睛睜的極大:這是淺作?粗鄙之作?

  曹宣接著道:「蘇公子方才那兩首詞,寫得是真好。好到曹某差點以為,他是不是半夜偷偷鑽了孔先生的被窩,從他枕頭底下摸出來的。」

  堂中有人忍不住「噗」了一聲,趕緊捂住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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