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中秋詩會開始了
晉王府別院。
曹宣站在銅鏡前,任由春杏和秋梨替他系那件新做的暗紋錦袍,是石青色的,很襯氣質。
衣料是夏柔前日讓府里裁縫趕出來的,領口袖口用銀線滾邊,腰間系一條玄色革帶,帶上嵌著塊素白玉佩。
「郡馬爺這一打扮,比晉陽樓那日可精神多了。」春杏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秋梨在旁邊抿著嘴笑:「那日郡馬爺那身衣裳,我記得袍角還破了好幾個洞呢。」
曹宣對著鏡子轉了半圈,自己也覺得人靠衣裝這話不假。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忽然從鏡子裡看見夏柔從西耳房走出來,一手撐著門框,一手按著後腰,眉頭微微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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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腰還酸?」
夏柔瞪了他一眼,沒理他,自己走到妝檯前坐下。
夏桃趕緊上前替她梳頭。
曹宣走過去,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看她:「今日詩會,要不你在家歇著,我自己去?」
夏柔從鏡子裡回了他一眼:「蘇家請的是晉陽郡主和郡馬,我若不去,讓外人怎麼看我?怎麼看你?大白天的,非不老實,都怨你!」
丫鬟們捂嘴輕笑。
曹宣舉手投降:「行行行,怨我,怨我,當我沒說。」
夏柔從鏡子裡看見他舉手的動作,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夏桃替她把長發綰成一個利落的飛仙髻,又取了一對白玉墜子替她戴上。她穿上那件藕荷色窄袖長裙,腰間系上一條銀灰素絛,整個人清得像秋日汾河上的晨霧。
曹宣站在旁邊看著,忽然低聲說了句:「好看。」
夏柔從鏡子裡看他一眼,沒說話,耳根卻泛了一層薄薄的粉色。
夏桃和冬棗默契地低下頭,一個整理裙擺,一個去取披帛,誰也沒往鏡子裡看。
出門時,夏柔走在前面,曹宣落後半步。他忽然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娘子,今日詩會,我要是又給你惹麻煩怎麼辦?」
夏柔腳步不停,偏頭看他一眼:「你打算怎麼惹?」
「比如再把孔秀清又氣吐血?」
「他血多,吐兩口死不了。」
曹宣哈哈笑了一聲,快步跟上。
趙瓊從廊下閃出來,跟在兩人身後三步遠的位置,懷裡抱著一柄帶鞘環首刀,神色如常。
夏桃在後面小聲道:「郡主,這比上月晉陽樓那場文會,還熱鬧幾分。」
「那是自然。晉陽樓那場,是我選婿。今日這場,是蘇家唱戲。看戲的人,向來比演戲的多。」
曹宣和夏柔到的時候,醉仙居前,車馬已經擠得水泄不通。蘇斌親自迎到了門口,一揖到地:
「郡主、郡馬大駕光臨,蓬蓽生輝,蓬蓽生輝!」
夏柔微微頷首:「蘇公客氣。」
曹宣站在她身側,目光掃過醉仙居門口那兩排杏黃衫子的迎賓侍女,又掃過彩棚下那些三三兩兩交談的華服賓客,忽然在一群人中看見了幾個熟悉的面孔。
陸瞻站在東側廊下,正和一個中年文士低聲說話,見他望過來,微微頷首。高沖擠在西側人堆里,見他來了,咧嘴一笑,做了個口型,曹宣辨認了半天,也沒認出是啥。
溫景和衛平站在一起,兩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崔珣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笑呵呵地湊到夏柔面前:「郡主今日氣色真好,這件衣裳襯得人比花嬌……」
夏柔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崔珣也不尷尬,轉頭又沖曹宣拱了拱手:「郡馬爺,今日可有好詩?蘇家這詩會,往年都是陸瞻和溫景爭頭籌,今年多了郡馬,可有好戲看了。」
曹宣笑了一聲:「崔公子是來看戲的,還是來唱戲的?」
崔珣一噎,隨即哈哈一笑,搖著扇子退開了。
進了醉仙居正堂,曹宣才算真正見識了什麼叫排場。
正堂極大,擺了三十餘席,每席配一名侍女執壺。堂前搭了個矮台,台上擺著紫檀案幾,案上擱著筆墨紙硯,顯然是評判席。
二樓欄杆旁也擺了桌椅,坐的多是女眷和隨行子弟。
蘇斌引夏柔和曹宣到左側首桌,與陸洵、崔安等郡守同桌。
曹宣落座時掃了一眼,右手邊三桌之外,孔秀清正襟危坐,身邊弟子環侍。孔秀清的目光隔著幾張桌子射過來,沉沉的,像壓著塊石頭。
曹宣朝他咧嘴一笑,舉起面前的茶盞,遙遙一敬。
孔秀清的臉瞬間黑了,偏過頭去。
夏柔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腳。
曹宣放下茶盞,一本正經地端起茶喝了一口,像什麼都沒發生。
賓客陸續落座。
酉時三刻,蘇斌走上矮台,朝四方拱手一禮,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當當:
「諸位高朋,今日中秋前夕,蘇某循例設此詩會,蒙諸位不棄,齊聚醉仙居。尤其,今年有幸請到齊國大儒孔秀清先生,實乃我河東文壇之幸——」
他頓了頓,朝孔秀清的方向深深一揖。孔秀清端坐不動,只微微頷首,算是受了。
「今日詩會,循例請一位前輩先作開題。蘇某思來想去,在座諸位之中,論資歷、論學問、論名望,無人可出孔先生之右。不知孔先生可願賜教?」
孔秀清捋了捋頜下花白長須,緩緩起身。雖然只穿了件靛藍暗紋直裰,腰間系一根墨青素絛,通身上下再無餘物,但裝出來的大儒氣度倒是真有幾分。
「蘇公盛情,老朽卻之不恭。便以中秋為題,拋磚引玉,做一首七律。」
說罷,他目光有意無意地從曹宣面上掠過,隨即朗聲誦道:
「《中秋贈蘇生成》
晉陽秋色滿庭芳,蘇氏才名冠此鄉。
玉樹臨風誰得似,金聲擲地自成章。
寒門縱有凌雲志,終是蓬蒿仰月光。
莫道人間無定論,從來麟鳳出高堂。」
這詩一念完,堂中便起了微妙的變化。
前面四句夸蘇成才名冠絕晉陽,文采如玉樹臨風,文章如金聲擲地,讚譽極高。可最後四句,明面上說的是「寒門有志也難得志,麟鳳從來出在高門」,可堂中但凡有些腦子的,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寒門縱有凌雲志,終是蓬蒿仰月光。
來路不明的寒門贅婿,就算會背幾篇古賦、會算幾道算題,終究不過是蓬蒿之間仰頭望月的螻蟻,哪裡比得上蘇成這等世家出身的麟鳳?
曹宣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偏頭看了夏柔一眼。
那眼神分明是:娘子,這可不是我先惹事的。
夏柔面色不動,只在桌下輕輕按了按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曹宣反手在她的掌心撓了一下,夏柔急忙抽回去,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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