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沒什麼要說的?
「孔秀清?孔家的人?」
「孔聖人之後,齊國文壇的泰山北斗。」夏柔語氣淡了些,「他的文章在四國都有流傳,名聲極大。只是此人品性……風評不大好。蘇家能把他請來,怕是費了不少功夫。」
曹宣「哦」了一聲,沒接話。
他對這個名字倒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一個文人而已。只是蘇家專門從齊國請人,這背後的意思,恐怕不只是辦個詩會這麼簡單。
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對了,胡商市那三條人命,查得怎麼樣了?」
夏柔搖頭:「烏櫪的人查了兩日,只查出那三人是從雁門關外來的皮貨商,在客舍住了三晚,第四日一早被發現死在床上。身上財物被劫,但客舍里沒有打鬥痕跡,門窗也沒撬過的印子。像是熟人作案。」
「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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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被下了藥。」夏柔道,「烏櫪驗過那三人的茶碗,碗底有殘渣,但分辨不出是什麼。晉陽的仵作也看不出來。只能確定不是刀傷,也不是中毒立斃。」
曹宣沉默了一會兒。
「渡口那邊,你派了多少人?」
夏柔抬眉:「渡口?」
「城北汾河渡口。」曹宣說,「那是河東最大的糧草轉運樞紐,平日來往船只有多少,有多少民夫,多少糧倉,多少護衛?」
夏柔道:「平日有護衛兩百人,加上轉運司的差役,約莫三百。糧倉在渡口南岸,有十二座大倉,秋收後各郡縣的稅糧都要經此轉運。」
「兩百人,盯十二座倉,一個渡口。若有人真想做點什麼,這幾百人怕是不夠。」
夏柔放下茶盞,目光沉下來:「你到底想說什麼?」
曹宣抬起頭,像是才從自己的思緒里抽出來,笑了一下:「沒什麼,我就是瞎想。」
「曹宣。」
「真沒什麼。」他把手一攤,「就是覺得,剛入八月,北邊草原也快到入秋的時節了。每年這時候,胡騎都要南下打草谷。今年他們要是想干票大的呢?」
夏柔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曹宣把聲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語:「再或者,不用大軍來。就派些探子,找個風高月黑的夜晚,摸到渡口,往糧倉里扔幾個火摺子。糧倉是木頭搭的,裡面堆的是干透了的糧食,一旦燒起來,救都來不及救。」
「再或者糧船被人做了手腳呢?」
「糧船?」夏柔皺眉。
「我說的是萬一。」曹宣笑了笑,
「我給你舉個例子。船板接縫處,若是被人撬鬆了,再用桐油灰重新糊上,外觀看不出任何異樣。平時短途運貨沒事,可一旦滿載糧食走遠途,船板受擠壓,就會滲水。糧船滲水,糧食發霉,一船糧廢了不說,船也得沉。」
「再比如,」曹宣繼續道,「船舵的轉軸被銼細一圈,外表看不出來。空船試舵靈活,滿載之後舵就轉不動,船在河中打橫,堵住航道。一條船堵住,後面的糧船都得停。渡口一堵,秋糧轉運不上,上安那邊就得問話。」
「還有,將幾條船的纜繩被換成舊繩,外表刷新油。平時系泊看不出,一旦滿載逆水行舟,纜繩崩斷,船順流漂走,撞上別的船,渡口就亂成一鍋。」
曹宣說完,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屋裡安靜了。
夏柔盯著他看了很久。前幾日曹宣一個人蹲在汾河邊看了整整一個下午,回來時鞋上全是泥。她還以為他是去散心。
「曹宣。」她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你方才說的這些,是從哪來的?」
「瞎想的。」曹宣笑得輕描淡寫,「我這個人,從小就愛瞎想。小時候在村里,看見水車壞了,就老想著要是有人把水車的軸偷偷銼細了,那整個水車就得塌。後來看見船,就想著船板要是被人動了手腳,那可不得了。」
夏柔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於是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渡口的事,我會讓李司馬加派些人手。」她終於說,「但這話你不要往外傳。尤其你方才說的那些法子,一個字都不要提。」
「我什麼都沒說。」曹宣笑著把茶盞一舉,「方才就是跟娘子閒聊,聊了聊中秋詩會,聊了聊月亮。別的,一概沒提。」
夏柔看著他那個舉盞的姿勢,忽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這人明明肚子裡轉著一堆要命的事,面上卻能裝得跟沒事人一樣。方才在飯桌上插科打諢、搶糖藕、說渾話的,和現在這個三言兩語就把渡口安危點透的,簡直判若兩人。
可仔細一想,又覺得是同一人。他吃飯時是真吃飯,說笑時是真說笑,操心時也是真操心。
「你這個人。」夏柔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味道。
曹宣偏頭看她:「怎麼?」
「沒什麼。」夏柔把茶盞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院中老槐樹的葉子被夜風吹得沙沙響,月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碎了一地。她背對著曹宣,肩膀的線條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瘦。
曹宣看著她的背影,腦子裡竟然浮現出那日在演武場上,她撲在他胸口時慌亂的場景。他下意識摸了摸嘴唇,又趕緊把手放下來。
「這幾日,你好好準備準備。畢竟來了齊國大儒,這中秋詩會怕是不會太平。你或許不在乎出不出醜,但父王的臉面還是要爭一爭。」
夏柔轉過身,月光正好落在她臉上。她嘴角微微彎著,眼裡的銳氣被月色沖淡了不少,多了幾分柔和。
「我什麼時候出過丑?」曹宣一臉坦然。
「晉陽樓外,被胡榮攔下來的時候。」夏柔淡淡道,「你喊的那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全晉陽都知道了。」
「那不是出醜,那是鋒芒畢露。」曹宣振振有詞。
夏柔不跟他爭,只是笑了笑,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她停了一下,沒回頭。
「今晚我還去東廂睡。」
「嗯。」曹宣應道。
「你……沒什麼要說的?」
曹宣想了想:「棗泥糕明天還有嗎?我早上還想吃。」
夏柔腳步一頓,回頭瞪了他一眼。
「吃吃吃!吃就知道吃!」
曹宣一臉無辜地坐在那兒,嘴角卻壓不住往上翹。
夏柔沒再理他,推門出去了。廊下的燈籠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又很快暗下去。
曹宣獨自坐在屋裡,又摸了一塊桂花糖藕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忽然笑出了聲。
「棗泥糕。」他嘟囔著,「我是不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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