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今日是不是穿得太素了?
「這弼馬溫是個什麼官呢?說白了,就是給天宮養馬的。
孫悟空一開始挺高興,幹得也賣力,把那些天馬養得膘肥體壯。後來他才知道,這官兒小得沒品,連個正經仙籙都排不上……」
曹宣一邊講,一邊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馬政」。
他把西遊記里孫悟空養馬的那一段,活生生扭成了馬政課。
講孫悟空怎么半夜起來給天馬添夜草、怎麼給馬刷毛、怎麼發現馬匹生病,然後順勢把話題引到河東馬政的弊病上。
「孫悟空養馬養得好,可天宮給他什麼待遇?沒品。為什麼沒品?因為『馬夫』在天上地下都不被當人看。可你們想想,若沒有馬夫,天兵天將騎什麼?騎兵衝鋒靠什麼?」
堂下鴉雀無聲。
夏沖站在牆角,手裡攥著筆,也顧不得沒座位了,索性蹲下來把紙鋪在膝蓋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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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字慢,曹宣講的又快,急得他額頭上全是汗。
一上午的課,就這麼在「西遊記」和「馬政鹽政」之間來回穿插著講完了。
散堂時,曹宣把講義一合,掃了眼滿堂:
「今日講的東西,晚上回去想一想,我明天繼續考你們。答不上來的,繼續去後面站著聽。」
「夫子!我們一定答得上來!」學生們轟然應聲。
夏沖從牆角蹦起來,舉著手喊:「夫子!若是我們答得好,能不能多講一段?」
曹宣看了他一眼:「明日你若答得好,那你今日站著聽課的帳,算扯平了。明日再犯,就不是站著了。」
夏沖縮了縮脖子。
曹宣話鋒一轉,「不過,我可以給你們留個題目。你們回去自己想,想出來了,我可以加講一段。」
「什麼題?夫子你說!」眾人應道。
「三位書生僱船渡江,說好一共三十文船錢。艄公好心減價,只收二十五文,叫船家童子退回五文。童子偷偷扣下兩文,還給每個書生一文。每人實付九文,9+9+9=27文,加上童子藏的兩文是 29文,少的一文去哪了?
堂下一片吸氣聲。
曹宣也不管他們哀怨的眼神,一擺手:「散堂。」
午後,曹宣沒回別院,直接帶著趙瓊去了王府工曹,從那裡出來時已經天暗了。
回府的路上,忽然瞧見一騎快馬從北面疾馳而來,腰系紅綢。
曹宣讓趙瓊去打聽下發生了何事,趙瓊點頭離開,回來後低聲道:
「北胡商市,昨夜有三名行商在客舍被殺,貨物遭劫。今晨雁門關外三十里,斥候發現不明騎兵活動的馬蹄印,約莫三百騎。」
「三百騎。」曹宣低聲自語。
對於一座有三萬守軍的晉陽城來說,三百騎連塞牙縫都不夠。可哪有這麼巧?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藏書閣翻《河東軍府紀略》時,看到過一段記載:
晉陽城北的汾河渡口,是整個河東最大的糧草轉運樞紐。每年秋收之後,各郡縣的稅糧都要經此渡口轉運。如果這個地方出了問題,晉陽城的糧價,三天之內就能翻一倍。
而那個渡口,恰好就在城北胡商市旁邊。
回到別院時,夏柔果然不在。
周嬤嬤端來晚飯,說郡主差人回來傳了話,今夜宿在北大營,不回來了。
曹宣獨自坐在槐樹下吃完,把碗一推,問周嬤嬤要了一盞燈,鋪開黃紙,拿起炭條,開始一條一條地寫。
前世那些短視頻里刷到的土法提純,什麼「溶解—沉澱—過濾—結晶」,什麼「石灰水點鹵」,他記得個七七八八,可真要落筆成文,讓這個時代的匠人看得懂、做得出來,還得費一番功夫。
他越畫越順手,炭條在黃紙上簌簌作響,不到半個時辰,竟密密麻麻寫滿了三張紙。
曹宣擱下炭條,伸了個懶腰。
窗外月已西斜,老槐樹的影子斜斜投在院中,像一匹展開的黑綢。
他進屋後,倒在床上,忽然想到夏柔。今夜宿在北大營,不知那邊營帳冷不冷,軍報批完了沒有。
三日後,晉王府後院。
秋陽正好,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篩下一地碎金。
夏柔坐在涼亭里,手邊擱著一盞熱茶,茶湯是上好的陽羨雪芽,霧氣裊裊升騰,映著她眉目間難得的閒適。
院中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曹宣蹲在地上,面前擺著十幾副新鑄出來的鐵件,有馬蹄鐵,有金屬馬鐙,還有兩副改良過的馬鞍。
何匠頭帶著兩個徒弟站在旁邊,那黑瘦老漢臉上難得帶著幾分笑意,正跟曹宣說著什麼。
新改的豎爐前日出了第一爐鐵水,澆鑄出來的這批物件,質地比從前的老法子強了不止一籌。
「郡馬,這副鐙子是按您說的,雙環扣,底加寬,兩側再各留一個穿革帶的孔。」何匠頭拿起一副鐵鐙遞過去,「您試試,看合不合腳。」
曹宣接過來掂了掂,又用手指在鐙底邊緣摸了摸,點頭道:「好,就是這個意思。底夠寬,腳踩進去穩當,兩側穿帶子,上下都能調。」
他把馬鐙往自己腳上一比,又放下,站起身朝院外走。
夏柔的視線跟著他。她知道他在忙正事。
馬鐙、馬蹄鐵的事她早就看過圖紙,李司馬和王衍都點了頭,工曹這幾日連夜趕工,何匠頭把新改的豎爐都點起來了。
可知道歸知道。
「這人……」夏柔喃喃了一句,忽然覺得舌尖上的茶湯沒了滋味。
她這麼大個活人,錦衣玉冠,坐在涼亭里一個時辰,手邊擺著茶,身後站著丫鬟。
可曹宣從進院到現在,愣是沒往她這兒瞧過一眼。
倒也不是曹宣故意冷落,只是他那雙眼睛全拴在那些鐵疙瘩上了,渾然忘了周遭還有別的人、別的事。
夏柔把茶盞擱下,瓷器磕在石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院中無人抬頭。
她又咳了一聲。
何匠頭倒是聽見了,抬頭往涼亭方向看了一眼,正要行禮,曹宣又一把拽住他袖子,何匠頭的注意力又被拉了回去,兩人繼續埋頭琢磨。
夏柔盯著曹宣的後腦勺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對身邊的夏桃道:「我今日是不是穿得太素了?」
「郡主……」夏桃強忍著笑,「郡馬爺是在忙正事呢。」
「我又沒說不讓他忙正事。」夏柔哼了一聲,「就是覺得那對鐵鐙子,比活人還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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