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如同一張冰冷的假面

  虞落渾身上下沾滿了黑灰,剛要開口,就被濃煙嗆得咳嗽起來。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焦糊味,她喉嚨火燒一樣的疼,但眼下也顧不得許多,大火越燒越旺,她啞聲道:「先出去再說。」

  她話音未落,耳邊便響起尖銳的一聲響,房子搖搖欲墜。

  電光石火間,虞落本能的將那對母女往外重重一推,同時趁勢一撲,卻終究慢了一步,房梁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猛然崩塌!

  下一刻,一隻手精準的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拽了出來!

  

  虞落踉蹌著摔倒在地,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要將整個肺都咳出來。

  似乎有人在她耳邊急切的說著什麼,但虞落大腦嗡嗡作響,一個字都聽不清。

  那人將她半扶半拽起來,緊接著,一隻水囊被遞到她面前,虞落連著灌了幾大口水,才壓下喉嚨里那股灼燒般的痛感。

  「多,多謝……」

  她嘶啞著開口,待看清那人時,又怔了怔:「七殿下?」

  楚裴的樣子比她好不到哪去,同樣的一身狼狽,衣角甚至還有被燒過的痕跡,滿臉都是灰,若不是上輩子虞落曾和他朝夕相處,還真不一定能認出來。

  「是我。」

  楚裴苦笑一聲,看向她身後漫天火海,「沒想到今晚竟會發生這樣的事,還多虧謝夫人奮不顧身相救百姓,可有受傷?」

  虞落搖了搖頭,她回頭看去,原先的房子已經土崩瓦解,在大火中化作廢墟,方才還熱鬧喧嚷的街市,頃刻間只剩下無盡的哭喊聲。

  巡防司的人已經趕了過來,竟沒有顯得特別慌亂,反而分工明確的救火,疏散人群,安頓受傷的百姓,井井有條,但火勢實在太大,一時半會根本無法撲滅。

  「殿下可知是何處起火?」

  虞落問道,「此前我在村子裡,也見過山火,村民只需在火源處挖出隔離帶,大火沒有可燒的東西,自然而然就滅了。」

  「有救出來的人說,好像是一家餐館先起的火,那餐館旁邊就是衣料鋪子,幾乎是轉眼間就燒起來了,再去撲就來不及了。」

  楚裴神色黯淡幾分,低聲道,「今晚這場火,不知要死傷多少人,還有那些百姓多年辛苦經營,也將化作泡影……」

  虞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忽然想起就在片刻前,謝恪站在河水邊,漫不經心的抬頭看著天邊,絢麗的煙花將那張臉映襯得格外好看——

  如同一張冰冷的,看不出任何破綻的假面,讓人看不出他心裡任何想法。


  大火被撲滅時已經是深夜。

  整條街到處都是被燒毀的廢墟,楚裴後背都被汗水濕透了,一旁巡防司的副使低聲匯報:「殿下,目前清點出了一百二十三具屍體,傷者不計其數,失蹤人數以及具體的財物損失還有待統計。」

  「先讓手下的兄弟在城外營地支起帳篷,供難民安歇,將城中所有的大夫都請來照顧受傷的人,明日遣人在營地開設粥棚施粥。」

  楚裴有條不紊的安排下去,又道,「至於除了穩定安撫人心以外,也看顧好那些難民,別讓他們回來收拾財物,畢竟大火過後,這裡隨時可能再次坍塌。」

  副使一一記下,立刻就去照做了。

  楚裴一夜沒合眼,轉頭看向虞落:「今夜也多虧了謝夫人,不顧自身安危多次救下難民,回頭我定向父皇稟明,為謝夫人另請賞賜。」

  「只是現在天色已晚,我先安排人,送謝夫人回去。」

  「不必。」

  虞落短暫的緩了口氣便站起身,她現在思緒一片混亂,暫時不想回去。

  「我去看看,還有沒有人被困在裡面。」

  楚裴擰眉:「太危險了,你——」

  「是啊,這般危險的境地,阿落還是離遠些的好。」

  他話未說完,就被一道幽涼聲音打斷。

  謝恪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面上沒什麼表情,只一雙眸子幽深冰涼,猶如實質般的視線遙遙落在她身上。

  「阿落,我找了你好半天,原來你在這裡。」

  他伸出手,慢慢道:「回去了。」

  虞落望著不遠處那道挺拔孤峭的身影,大火中迴蕩著的哭喊猶如無形的屏障,在他們中間劃出了深不見底的鴻溝。

  她沉默的盯著那隻手看了片刻,沒有去接,只抬步走過去。

  凌冽秋風從他們中間穿過,捲起點點火星,轉眼便熄滅了。

  馬車穿過街道,外面的哀哭聲透過帘子不斷鑽進來,虞落有些難以忍受的皺起眉,心口如同壓了一塊沉重的巨石,讓她喘不過來氣。

  臉上突然一涼,謝恪打濕了帕子,探手去擦她面上的灰。

  虞落下意識的往後躲去。

  謝恪的手落了個空,他似乎也並不在意,繼續往前探。

  馬車內本就空間狹小,她退了那一下已經沒了餘地,只能任由謝恪將她的臉仔仔細細擦了一遍,又聽到謝恪「嘖」了一聲。

  謝恪指腹在她肩頭不輕不重的碰了碰,虞落這才注意到,那裡竟不知什麼時候被燒傷了,衣服被直接燒出了一個洞,皮膚燎起了一小片的水泡。


  「只是燒傷而已。」

  虞落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這點傷對她來說不算什麼,她受過比這嚴重許多的傷。

  「巡防司副使剛剛來報,說目前清點出了一百多具屍體。」

  虞落抬眼看向謝恪,輕聲說:「今天是下元節,本是祈願消災解厄的日子,卻死了這麼多人。」

  謝恪神色間看不出什麼情緒,平靜得令人心驚:「你覺得,這火是我放的?」

  不是麼?

  虞落比誰都清楚謝恪此人的本性。

  行事殘忍,不擇手段。

  上一世,有官員在朝中當面彈劾他,用詞辛辣直白,直指他草菅人命,刻薄寡恩,然後沒過兩天,那官員家中便遭了山賊,男丁當場砍死,女眷被擄走,救出來時已經半瘋半傻。

  先不說山賊怎麼有膽子去洗劫朝廷命官,但就那晚官員遣下人去報案,府衙的人卻拖延半天才姍姍來遲,那時山賊早已將家中劫掠一空,揚長而去。

  那官員經此打擊,當即自縊而亡。

  苦主都死了,剩下的事,自然也就沒人追究了。

  一樁慘案自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無人提起。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