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柳媚家門口的陌生人

  陳燁貼在大槐樹粗糙的樹影里,連大氣都不敢喘。

  前頭那團黑影跨過矮門檻,懷裡抱著個鼓囊囊的黑尼龍袋直往下墜。

  陳燁皺起眉頭,一不小心踩碎一枝樹枝。

  「誰在那鬼鬼祟祟的?!?!」

  生面孔的男人猛的扭過頭大喊道。

  陳燁雙手插在褲兜里,從槐樹後頭慢悠悠的晃了出來。

  借著涼颼颼的月光,他看清了那張大方臉。

  柳大山。

  柳媚同父異母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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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老陳家的宗族輩分算,陳燁得管柳媚叫一聲小姨。

  不過兩家壓根沒多少血緣,純粹是同村雜姓硬湊出來的乾親。

  「陳家二小子?」

  柳大山撤了防備,眉頭皺起,「大半夜不摟著媳婦睏覺,跑我妹院門口蹲什麼呢?」

  「吃撐了消食,順腿溜達到這兒。」

  陳燁在他跟前停住腳,眼珠子掃過對方懷裡鼓鼓囊囊的家當。

  「柳媚前幾天不是坐大巴去廣州了麼?」

  「大山叔黑燈瞎火的摸進姑娘家屋裡卷包袱,公社保衛科要是知道了,怕是免不了要請你去喝茶吧。」

  「少拿公社壓老子!」

  柳大山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把尼龍袋往自個兒自行車后座上一摔。

  「當哥的來拾掇妹子的嫁妝,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

  「沙埔村靠海吃風,一個沒漢子的女人撐著個破院子,成天惹得村里閒漢流哈喇子。」

  「家裡老人做主,替她在公社尋了門正經親事。」

  「過兩天下帖定日子,老子提前來把戶口簿跟壓箱底的衣裳收走,省得招惹爛桃花。」

  陳燁從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門,抽出一根彈了過去。

  柳大山伸手接住,順手別在耳朵上,原先緊繃的臉色稍稍鬆快了點。

  「公社哪家的大戶?」

  陳燁擦著一根火柴,小火苗在夜風裡晃晃悠悠。

  「柳小姨心氣高,一般泥腿子她可看不上。」

  「那肯定啊!」

  柳大山得意的揚了揚下巴,拿手拍打著黑尼龍袋。

  「公社街上的魏東山!」

  「魏家老二魏文川是公社中學的文教員,家裡頓頓白面饅頭,臨街還有兩間大青磚瓦房呢!」


  「我妹嫁過去,直接當城裡太太,往後老柳家在公社也能橫著走!」

  陳燁沉默地隨手甩掉燒黑的火柴棍,心猛的往下沉。

  魏東山。

  那個在公社賭檔里輸紅了眼就掀桌子的潑皮無賴。

  明面上仗著弟弟的面子穿中山裝充體面人,背地裡就是個酒蒙子,發酒瘋的時候連自家的看門狗都能活活打死。

  魏東山頭一任婆娘,結了婚後可是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最後不明不白的死在柴房爛蓆子上。

  那陣子公社裡倒有些風言風語,可魏家有教員的面子兜著,硬是當成急病暴斃給糊弄著埋了。

  柳媚平時連路過魏家院子都得繞道走,躲都來不及。

  讓她嫁給魏東山?

  除非拿麻繩把她捆進花轎!

  「魏東山……不得奔五十了吧?」

  陳燁的語氣聽著平平淡淡。

  「柳小姨今年才二十四。」

  「年紀大才知疼知熱!」

  柳大山不耐煩的揮了揮手,拿草繩把后座上的包袱死死勒住。

  「女人性子再烈,嫁了漢子生了娃,心也就老實了。」

  「老陳家二小子,這閒事你少摻和,老老實實回去睡覺吧!」

  話音落下,柳大山推起那輛老金鹿自行車,沒兩下就拐進了黑漆漆的黃土官道。

  陳燁站在柳家院門前,那把生鏽的大鐵鎖被柳大山扣得嚴嚴實實。

  看樣子,柳媚這一趟廣州,還真不一定去成了。

  陳燁仰起脖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十天後的颱風要人命,眼巴前活生生的人,他也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被推下火坑。

  ……

  回到陳家老宅,堂屋裡的煤油燈還亮著一點小火苗。

  院子正中間擺著兩把竹椅,陳大海脖子上搭著毛巾,坐在那兒悶頭抽旱菸。

  張秀梅跟白秀琴正蹲在石磨旁邊,往麻袋裡塞打結的草蓆以及軍用水壺。

  陳喜兒困得直打晃,小腦袋一點一點的趴在白秀琴膝蓋上。

  「小燁回來了?」

  陳大海在鞋底磕了磕菸袋鍋,衝堂屋那邊使了個眼色。

  「剛跟你媽合計過了。」

  「老碼頭新裝的柴油機金貴,怕郭家那兩個爛人半夜摸過去使壞。」


  「今晚讓你娘帶著秀琴跟喜兒去船上守半宿,海風涼快,船艙里墊了新稻草也能躺人。」

  「你今天推車累狠了,自個兒在東廂房舒舒服服睡一覺。」

  陳大海這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老宅就巴掌大點地方,把老婆子支去碼頭。

  嘴上讓白秀琴跟著去,張秀梅要面子,肯定不讓她去,最後八成得留下來照顧陳燁。

  小兩口分房睡了那麼些日子,孤男寡女關在一個屋裡,乾柴烈火總能把以前的隔閡燒乾淨。

  白秀琴正在歸置被褥的手猛的停住。

  她直起腰,薄薄的素布衫被夏夜的晚風吹得緊貼在身上,顯出熟透了的身段線條。

  「爹,您別折騰娘了。」

  白秀琴彎腰把喜兒抱進懷裡,清秀的側臉在煤油燈底下看著格外安靜。

  「娘頭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吹不得夜裡的海腥風。」

  「我帶著喜兒去碼頭守著就行,船艙那麼窄,睡我和她剛剛好。」

  陳大海被噎得直吹鬍子瞪眼,連著乾咳了好幾聲。

  陳燁心裡也是門兒清,白秀琴心裡那一關還過不去,硬按著牛頭喝水只會把事辦砸。

  「聽秀琴的吧。」

  陳燁走上前,伸手把麻袋上的死結解開,往裡塞了件厚布棉襖。

  「海面下半夜返潮氣,別凍著喜兒。」

  「碼頭風大,真要聽見什麼動靜千萬別下水,敞開嗓子喊一聲,我跑過去用不了兩分鐘。」

  白秀琴垂著長眼睫毛,只沉默地伸手把掉下來的碎頭髮別到耳朵後頭。

  張秀梅從後院摸出一把割草的舊鐮刀,塞進籃子底下,嘆了口氣:「折騰什麼啊折騰,我也去,省得在屋裡大眼瞪小眼。」

  門軸「吱呀」一轉,祖孫三人的腳步聲慢慢遠了。

  陳大海「啪」的把旱菸袋拍在竹椅扶手上,指著陳燁的腦門直咬後槽牙。

  「你個不爭氣的玩意兒!」

  「老子把搭橋的木板都給你墊到炕頭上了,你就不知道順杆爬?!」

  「秀琴這樣打著燈籠都難找的本分女人,當年瞎了眼跟了你,吃了多少苦頭,你倒好,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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