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路走窄了
收發室的木窗台前，二十張大團結跟四張一塊錢的紙幣整整齊齊的排開。
陳燁接過來數了一遍，當場分清楚帳目。
扣掉兩家平攤的柴油費，按照定好的七三分帳，趙德柱分到了五十八塊錢。
趙德柱兩隻手接住那一厚疊鈔票，整個人站在原地，手指直哆嗦。
何彩蓮站在一旁，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伸手扯過鈔票直接塞進貼身褂子的最裡層，用手掌死死的按著胸口。
陳大海把剩下的一百三十多塊現款疊好，揣進了自己的內兜。
走出收購站，陳燁推著剩下的一輛板車，車上只留了兩個裝滿大黃魚的深木桶。
「爹，德柱叔，跟我去日月宮送魚。」
趙德柱還在摸著兜里的錢，忙不迭的跟在車旁護著木桶。
公社主街的三層白瓷磚小樓前，停著兩輛縣裡下來的吉普車。
日月宮的大門口，趙賢文正站在旋轉玻璃門旁邊，跟兩個身穿中山裝的幹部握手道別。
送走客人，趙賢文抬手鬆了松襯衫領口的紐扣。
這幾天縣裡招商局的領導天天來飯店吃宴席，全靠陳燁之前送來的雙頭鮑以及遼刺參撐著場面。
可深海鮑魚再稀罕，連續吃了兩三天，後廚也必須換點新的硬菜。
趙賢文正琢磨著去哪裡調貨，一抬眼就看見獨輪車停在了台階底下。
陳燁拍了拍木桶邊緣：「趙老闆，看看貨？」
趙賢文三兩步跨下水泥台階，低頭朝桶里望去。
陳燁將覆蓋在表面的厚濕海草一把拉開，露出裡面的碎冰。
七八條腹部泛著鮮紅的一斤重大黃魚正躺在冰渣上，背脊金亮，連鱗片都沒掉半片。
趙賢文愣在原地。
他伸手抓起一條大黃魚，指頭捏了捏魚鰓兩側，觸感十分緊實。
「小陳同志，這又是水鬼崖掏出來的？」
陳燁站在車架前，笑道：「在外海沙溝里合夥下的大網，剛剛出水不到兩個時辰。」
趙賢文把魚放回木桶，又翻了翻底下疊放的另外幾十條大魚，每一個都有兩三斤重。
他伸手拉住陳燁的胳膊，上下的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我在開飯店之前，也打了十幾年的魚。」
「這個月份的野生長水大黃魚，連省里的大機動船都摸不到蹤跡。」
「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陳燁從褲兜里掏出半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趙老闆，我天天在海邊看著，海潮什麼時候漲，水流往哪邊拐，多看兩眼就摸清楚了。」
「今天純粹是趕巧，正碰上帶魚追著黃魚群往沙溝里跑，順手兜了一網。」
趙賢文接過煙，劃了根火柴點燃。
「下回出海，我帶後廚兩個人跟著你的船去開開眼？」
「那可不成。」
陳燁拉開木桶上的麻繩，「我們那小船坐不下那麼多人。」
趙賢文咬著菸嘴，沒有繼續往下問。
他當即讓後廚抬出大鐵秤，把兩桶大黃魚當場過了秤。
八十四塊錢現金，連同之前水產收購站結清的二百零四塊，整整二百八十八塊錢全裝進了帆布包。
推著板車走出公社主街，何彩蓮故意落後了半步。
她抬起手，用手巾抹了抹汗濕的脖頸，順勢扯住趙德柱的粗布褂子。
「老趙，你把腳步放慢點。」
趙德柱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大日頭底下曬著，磨蹭什麼？」
「有些帳得算清楚。」
何彩蓮低聲道，「兩艘船一起出海，陳家就在前面划船看道。」
「咱們家的機動船又得出馬達，又得費柴油，後頭的小絞車連螺絲都快拉脫扣了。」
「原先說的三七開，擺明了是咱們趙家吃大虧。」
趙德柱按住腰間的皮帶，心裡煩躁。
「出海前當著兩家人的面說好的事情，你現在翻什麼舊帳？」
「今天要是沒有小燁下網，你開著機器在海里晃悠三天，連片魚鱗都撈不著！」
「趙德柱你是不是腦子缺根筋？！？！」
何彩蓮當即喝道，「沙埔村兩家搭夥拉對網，自古以來都是五五平分！」
「你大小是個村長，出去給一個二十出頭的後生打下手，傳出去村里人不得笑掉大牙？」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這個大村長沒本事，天天跟在人屁股後頭占便宜呢。」
走在前面的陳燁停住了板車。
大路旁邊正好有一棵大榆樹，樹蔭落下一大片陰涼。
陳大海把手裡的空水壺狠狠的砸在車架上。
他很想破口大罵，卻被陳燁抬手攔了下來。
陳燁從帆布包里掏出那一沓鈔票，整整齊齊碼在榆樹下的石碾子上。
「今天除去開銷，兩艘船一共掙了二百八十八塊錢。」
陳燁一邊數錢一邊開口，「按先前定好的七三開，趙家拿三成，一共是八十六塊四毛。」
他把八張大團結，六張一元紙幣還有四枚一角硬幣推到石碾子外沿。
趙德柱正要伸手去拿。
何彩蓮一步跨上前去，一把打掉了趙德柱伸出來的右手。
「不行！必須五五分！」
何彩蓮雙手叉著腰道，「一百四十四塊錢，少一分都不行！」
趙德柱站在原地，低著頭，沒有再反駁妻子的話。
陳大海站在一旁，手指捏得咯吱作響。
陳燁看著縮在後頭的趙德柱，收回了手裡的動作。
他沒有爭吵，直接把鈔票分成兩堆。
「行，既然德柱嬸覺得平分才合理，那就各拿一百四十四塊。」
陳燁把其中的一半鈔票抓起來，直接塞進趙德柱的襯衫口袋裡。
「做人要體面，絕不占村長家裡半點便宜。」
說著，拍了拍手上的泥灰，把剩下的一半錢裝回帆布包。
「德柱叔，從明天開始，對船拉網的營生就算了。」
「往後咱們各自開船，各憑本事下網，省得兩家為這幾塊錢鬧得不痛快。」
說完這話，陳燁抓起板車的麻繩套在肩頭，推著板車往前走。
陳大海重重的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大步跟了上去。
何彩蓮見口袋裡鼓鼓囊囊塞了一百四十四塊現鈔，心裡樂開了花。
這筆錢相當於趙家過去兩個月的進帳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