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刻痕的正體
第1033章 刻痕的正體
聲音短暫,一閃而逝。
孱弱的讓人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聽,可細微的一縷哭聲,卻好像刻在了耳膜里,不斷迴蕩。」
」
季覺沉默,凝視著那一具實驗體的死狀,還有他頭頂,所有靈質消失的方向,那個歸於無形的漩渦。
事已至此,再怎麼不願意相信,也不得不承認,有一個自己看不見的小孩兒,就懸浮在那裡,無聲哭泣。
「靈質分析對比結果出來了麼?」
【很抱歉,先生。】
伊西絲的回答令季覺陷入錯愕:【我們並沒有檢測和捕捉到任何同目標相關的散佚靈質,無法進行分析和對比。】
想要驗血的報告單,首先得先去驗血————這聽上去像是句廢話,偏偏此刻卻令季覺略微有些發毛。
自己攜帶的設備不說是現世頂尖,那也是所有能用錢和權限買到的產品里最拔尖的那一波,現場的車間裡還安裝了一台季覺跟同諧工坊下單購買的六相微量靈質分析儀,因為全價已經高到好十幾億,還是樓封去以物易物加技術換來的。
隔著八百里聞到狼味可能有些誇張,可這麼多長槍短炮對著進行超規格密集採樣,居然連對方的靈質都沒看捕提到。
是否過於離奇?
要麼目標並不具備任何靈質,要麼目標的靈質高度內斂,沒有任何散發,哪怕一絲一毫。可不論哪個都太邪門。
不具備物質形體,不具備靈質泄露,那麼理論上來說,這玩意兒就是不存在的,就跟自己家車庫裡有個看不見摸不到而且無法測驗的龍一樣。
可一個不存在的東西,卻在源源不斷的吸食著範圍內的一切靈質————
很快,車間裡所有的檢測設備的報告全都送到了季覺面前。
唯一的異常就只有實驗體在確認死亡的瞬間,那一片空間內,出現了短暫的靈質流向異常,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凝聚了一分,但很快又迅速恢復了原本的樣子。
這個不難理解,實驗體死亡,時態重新重啟。
脫離了仇恨之後,BOSS恢復原狀了。
「也就是說,需要我投入大量的靈質和靈魂,才能夠開啟二階段,有可能讓那個哇哇哭的小孩兒出現在我眼前?」
【有這種可能,先生,當然,也有可能是您變成一個哇哇哭的小孩兒也說不定。】伊西絲說:【我衷心的建議您嘗試一下。】
季覺不想說話了。
撓著頭。
「【塔】!」
他斷然的下達結論。
不論哪個小孩兒究竟是什麼來路,肯定和塔是有關的。不論是實驗體的精神所產生的異常,最後的幻覺,臨死之前的虔誠朝拜,乃至自己之前出現的損壞異常。
對方,很有可能是個僭主!
【我們並沒有覺察到塔之律令的表徵,先生。】
「會上門發通知、跟你說這個東西我拿走了的是天元,塔不需要通知,也不需要你的允許和同意,更不在乎你的死活。」
對於上位的主宰而言,想要奪取什麼東西,無非是一念之間罷了。甚至,連一念都不需要,只是存在於此,就會自然而然的將周圍的一切全都歸於自身。
但這也需要一個前提。
對方的律令,已經強到了哪怕是季覺這種自性自成之孽,都毫無反抗之力,只能予取予奪!
回憶起之前自己差點拿著磐郢,自刎歸天的樣子,季覺就渾身發毛。
根本就沒有律令。
只是一縷哭聲。
腦海之中的哭聲,越發的清晰了,令季覺忍不住嘆了口氣。
哪有小孩兒天天哭啊?
跟個鬼似的。
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來路。
他思考著應對的決策,可回憶里的哭聲,卻一次次的泛起,驅之不散,愈演愈烈————
直到恍惚之中,靈魂最深處,傳來了震怒的錚鳴。
純鈞!
純鈞暴動!
靈質之劍向內斬落,斬向了季覺的靈魂,殘暴貫穿,施以痛楚和衝擊,將所有的雜念盡數湮滅了。
無法控制的回憶哭聲,戛然而止!
季覺汗流浹背,才發現,不知何時,原本意識之中的哭聲已經快要充斥思考,占據所有,可此刻他回過神來,看向周圍的時候,卻發現,哭聲早已經充斥了整個車間。
此起彼伏。
從儀器里,從設備中,從音響里,從每一個設備之內。
眼前浮現出了一大片警告彈窗。
全部都是來自伊西絲的警告。
設備失控!系統遭遇入侵!緊急協議啟動,工坊自鎖,全範圍強制停機,工坊之靈強制凍結。
全系統下線!
哭聲,哭聲在繼續,如同實質一般蔓延。
回過神來的時候,就連重生形態都無法維持,只有強行轉變回自己原本的樣子,才能壓下系統內各個組件的失控狀況。
可現在,他的狀況也算不上好,大部分靈質已經徹底被抽走,諸多造物都出現了失控的症狀。
在哭聲的籠罩里,就連周圍的搬運貓、鎮暴貓和泰坦自律機體,都陷入了沉寂之中,被無止境複製和蔓延的哭聲所吞噬。
它們失去了響應,再不理會季覺的一切命令,只是跪地,叩首,朝拜,向著正中央,獻上自己的所有。
千絲萬縷的靈質匯聚,化為漩渦,出現在了車間的半空之中,有什麼東西,若隱若現,漸漸凝聚成型。
什麼鬼?!
季覺頭皮發麻——什麼叫BOSS跑出霧門,直接跳營地里來了?
他僵硬回頭,看向牆上,調度員依舊音容宛在,可畫框已經浮現崩裂的痕跡,難以維持。
在迅速黯淡失去色彩的畫像之上,他只來得及攤起擺爛的小手兒,無可奈何。
先走一步,你加油吧!
看得季覺目眥欲裂:老東西,你特麼————但凡你個老逼登有點用,都不至於一點用都沒有啊!
哭聲。
哭聲依舊,愈演愈烈,無孔不入的滲透,愈演愈烈,進入了季覺的身軀之中,要奪取他的內臟、鮮血、骨骼,乃至生命和靈魂。
這並非惡意的篡奪,僅僅只是,本能的呼吸,就令一切都向著正中匯聚,向著天地萬物真正的主人!
沒有表徵,因為不需要宣告。
沒有異常,因為這原本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理!
此時此刻,季覺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邊獄的封鎖沒有起到效果,為什麼調度員對此無能為力了。
恰恰是因為,自己親手把被封鎖的刻痕正體,帶出了封鎖!
哭聲!
被封鎖在邊獄之內的刻痕,從井中墜落而來的漂流物,其正體,就是季覺的實驗體在臨終之前,最後所聽見的那一縷哭聲!
因為是哭聲,所以不具備物質和靈質;又因為它實在是太過於渺小,所以絕大多數檢測設備都難以記錄和覺察。
可在和一切有靈之類接觸之後,哭聲就開始本能的擴散,傳染,抽取著範圍內的一切,開始發育自身!
而當季覺覺察到這一切的時候,已經晚了。
哭聲已經從最虛弱的狀態發育完畢,侵蝕了車間裡所有的意識和靈魂,奪取了季覺的所有靈質儲備,饑渴鯨吞,迅速發育。
如同落入泥土中的種子,彈指間,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無數哭聲匯聚而成的漩渦里,一個模糊的陰影緩緩顯現,一個腐爛的嬰兒,殘缺畸變,眼窩空洞,渾身的血肉如膿液一般的流淌,滴落。
痛哭!
它在哭喊,作為生命,感受到了痛苦,作為嬰兒,渴求安危,作為剛剛誕生的胚胎,渴望生存。
不具備善惡,更沒有貪婪。
它想要活下去。
可僅僅只是活著,就足以變成毀滅整個世界的禍害!
從它誕生的瞬間,就註定成為位列無數僭主之上的,塔之孽物!
其本質和塔之間的聯繫,恐怕比轉輪聖王和絕淵之間還要更加緊密。絕淵的諸多孽物,不過是絕淵所排斥分離出的雜質,而它,生來是塔之精髓的顯現!
那又如何?
就在大孽之氣息真正顯現的那一刻,恐怖的壓力消失無蹤。
非攻自性運轉,銀光暴怒奔流,非命之火噴薄,斷絕了一切侵蝕和奪取,怒火熊熊,無數憤恨憎惡從火焰之中顯現,指向了即將誕生的孽物!
殺!殺!殺!殺!殺!
季覺沉默著,拔劍。
指向了漩渦之中那一具哭嚎不休的畸變嬰兒。
事已至此,再沒有其他的話可以說,既然BOSS顯現了真身,那剩下的選擇就只有一個,你死我活!
黑焰狂暴,七角之冠顯現,血色的荊棘蔓延。
季覺電射而出,向著依舊懵懂不覺的嬰兒,揮劍斬落!
轟!!!
一劍斬落,哭聲,戛然而止。
不,早在那之前,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漩渦消散,嬰兒崩裂,哭聲不見,一切都恢復了正常,只有一塊石頭,從漩渦之中墜落,沒有落地,就被季覺接在了手裡。
那是仿佛來自某個玉石的碎片,外部圓潤晶瑩,可裂口的部分卻尖銳粗糙。不到小拇指頭大小,卻重若千鈞。
出掉落了!
也就是說,被封鎖的刻痕已經被抹除。
邊獄L3,清理完成。
季覺陷入沉默。
牆壁上,崩裂的畫框迅速復原,好奇探頭,環顧著四周慘烈的模樣,難以置信:「這麼快?你怎麼搞定的?」
」
季覺沉默了許久,緩緩搖頭:「我什麼都沒做。」
早在純鈞斬落之前,那個啼哭的嬰兒,就已經迎來了滅亡。
自滅而死。
根本不需要季覺再做什麼,它原本就是不能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即便是付出了諸多代價,做出不可思議的犧牲,依舊生來殘缺,哪怕什麼都不做,它就會凋零死亡,化為烏有。
朝生暮死,宛如蜉蝣。
它沒有未來這種東西可言。
輕鬆的讓季覺都為之失落。
他都已經做好了大戰三百回合的準備,可嬰兒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惡意,完全不懂得保護自己和反擊,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才剛剛拔劍,一切就已經結束。
確認工坊和伊西絲恢復正常之後,季覺收拾完了殘局,最後看向了調度員,舉起了手來。
「這個,是什麼?」
在他手中,依舊攥著那個玉角。
看不出什麼材質,也沒有見過類似的材料,可內部對靈質和物性的包容簡直是無上限的,哪怕是吞掉季覺所有的靈質儲備,依舊沒有見滿。
對於工匠而言,這簡直就是不折不扣的良材美玉,擁有無窮可能!哪怕是作為天工的主材,也綽綽有餘!
「唔?看起來————像是一塊石頭。」
調度員做出了一個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夠做出的判斷,在季覺罵人之前,無奈攤手:「我又不是以太,哪兒能什麼都知道?
有時候是這樣的,漂流物所掉落的東西,來自漂流物自身,你還能追上去問清楚不成?
」
轟—
伴隨著空間的收縮,天穹之上的裂口,再度顯現。
【井】。
井再一次向著季覺打開。
井中無窮星辰明滅,幻光流轉,一如季覺曾經感受過的洪流————那就是時間和空間本身,世間萬象,過去和未來在人世的投影。
具備了蟲的特質之後,季覺對此的感知越發敏銳,能夠感受到,並的存在,或許本身就是某種能夠深入時光的道路。
而自身和既定律之間的距離,已經越來越近。
那一道綺麗的虹光,再度向著自己降下,一如既往。
可這一次,季覺覺察到了自身和虹光之間的呼應,確切的說————是自己的腕錶和既定律之間的聯繫。
就像是同出一源的物質在震動之下的共鳴現象。
這就是臨時工的憑證!
這一瞬間,甘霖與啟示,共同降下。
落入了季覺的靈魂之中。
他仰天倒下。
天旋地轉————
無數流光里,曾經的景象,撲面而來。
第一次他所看到的,是天柱的崩裂,第二次看到的,是全盛時期的永恆帝國,可第三次的啟示之中,他所看到的卻好像已經和那些全無關係————
只有仿佛燃燒的世界。
這是一場屠殺。
正在進行的屠殺————可屠殺和被屠殺的雙方,卻令季覺目瞪口呆。
蒼白的詭異火焰,吞沒了一切,熊熊燃燒之中,將工坊內外所有的構造盡數瓦解。昔日恢宏高遠的亭台樓閣已經在火焰的焚燒里,化為了廢墟。
無孔不入的火焰擴散著,吞沒了一切,落入海中,如毒蛇,將一個個驚恐逃亡的人影吞沒,燒成灰燼!
更遠的天地之間,有一道道封鎖落下,不容許任何一個活口從其中逃走。
一道道碎裂的聲音接連不斷的響起,劍刃悲鳴,分崩離析。
如此熟悉的氣息,閉上眼睛都能夠分辨的鳴動,乃至,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構造!
一路行來,所見的斷劍,不下數百把,所見的工匠,更是數不勝數。
全部都是九型,全部都是葉氏正統的傳承!
現在,劍已盡斷,工匠皆死!
最後的一扇大門前,屍體仰天倒下,血水噴涌,落在門扉之上,也濺到了兇手的面孔上。
染紅了那一張冷漠的面孔。
季覺的眼瞳一陣陣收縮,僵硬著,目瞪口呆。
那是葉限!
帶著噩兆序列,橫行在葉氏族地之中,鎖閉內外,肆意屠殺,從外到內,不放過任何一個活口。
可早在這之前,整個島嶼,就已經變成了地獄。
粘稠如墨的孽化氣息不斷的從地面之上升騰而起,無數哀嚎和呻吟之中,血水流轉,向著中央的祭壇。
「————我早該知道的,我早該知道!」
正中的祭壇上,佝僂蒼老的男人,早已經畸變,眼眶之中生長出一根虬結蜿蜒的黑枝,向著天空分裂,生長。
整個人,早已經跟祭壇合二為一。
殘存的血眼,死死的盯著葉限,怨憤惡毒:「如你這般狂妄的敗類,即便是才能再如何卓越,終究是無法理解家族的大願!
我早該把你掐死的,我早就————」
「是啊,為什麼不這麼做呢?」
葉限面無表情,任由口鼻之中滲出血水,源源不絕:「說到底,這樣的家族和願望,本就不該存在吧?」
任憑血脈傳承的律令和傳承所種下的限制,在自己的靈魂中大肆破壞,毫無動搖。
景震!
她的手按在繁複的秘儀之上,全力催發,一寸寸的將即將完成的煉成,徹底摧毀。
崩裂的聲音響起,一道接著一道,源源不絕。
於是,虛空之中若隱若現的恢宏構造,就此崩裂縫隙,迅速垮塌,煙消雲散。
只有失控的漩渦,迅速擴散,吞沒所有。
將一切拖入了黑暗裡。
一直到最後,葉限都再沒有說話。
在血脈和律令的反噬里,血水從她的口鼻之中不斷滲出,蜿蜒不休。
死寂之中,似乎依舊迴蕩著那些憤恨的嘶吼,癲狂的詛咒,裊裊迴蕩不休。
並沒有過多久,靈質通訊里響起了聲音:「小葉,老范剛剛找到了點東西,狀況很難說,你應該來看看。」
「我這就來。」
葉限跟蹌了一下,轉身,向著同伴所指引的方向走去。
順著階梯走進山腹之中,粘稠的血水積成池塘,散發著刺鼻的腐臭。
那些失去價值的血水還在源源不斷地從頂穹之上滴落,如同雨水。
淅淅瀝瀝不斷。
范乾沉默的抽著煙杆,火光明滅里,神情也變得陰沉起來,沉默的指向了那一片如山堆積的屍骸。
無數腐爛的血肉和枯骨堆砌在一起,蚊蠅起落不斷,從腐爛的肢體之間爬行,飛起,落進了溫暖的內臟之中,放口饕餮。
嬰兒。
全都是嬰兒————
不,應該稱之為胚胎才對,全部都是發育未曾完全的畸變胚胎,那些失敗的試驗品從各處被丟進來,日積月累,到現在,變成了這般慘烈的景象。
「真可悲啊。」
漫長的沉默里,葉限輕聲呢喃:「看看所謂的血脈和使命,到最後,究竟又成就了什麼?」
無人回應。
「燒了吧。」
她強迫著自己開口,做出決斷:「全部。」
范乾抬起了手來,指尖,蒼白的火焰重現,燃起,指向了血水之中的無數胚胎,可在那一瞬間,又戛然而止。
因為有哭聲響起。
季覺愣在了原地,僵硬著,遍體生寒————抬起頭來,看向無數胚胎之間。
屍骨之中,有一隻畸變的手臂,微微抽搐了一下。
惡臭的血骨之間,傳來啼哭。
半身腐爛溶解的胚胎在痙攣著,發出最後的聲音,就在粘稠的血水之中,本能的啼哭,徒勞悲鳴。
范乾遲疑一瞬,好像欲言又止,看向了身旁。
葉限沒有說話,毫無任何的反應。
只是漠然的凝視,看著本就註定無法存活的試驗品,一點點的被腐臭的血水所吞沒,溺死在這一片地獄之中。
有那麼一瞬間,哭聲也再聽不見了。
它再發不出聲音,也不再動彈,只有空空蕩蕩的眼窩之中,有什麼東西蜿蜒而下,仿佛眼淚。
葉限依舊沉默著。
就這樣,看著它一點點的,墜入滅亡。
本來她是這樣打算的,這樣才是最好,不必節外生枝,也不用再自找麻煩,可以一了百了。
她有無數個理由。
可無數個理由都無法解釋,她為何會伸出自己的手————或許,僅僅只是因為,回憶起曾經的自己。
她捧起了垂死的胚胎。
就像是捧起一個瀕臨碎裂的泡影。
小心翼翼。
「如果能活下來的話————就讓我來給你起一個名字吧。」
那一瞬間,有啼哭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迴蕩在焚燒的長夜中,銘刻在時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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