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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一章 恆動

  第813章 恆動

  鐘聲再一次響起。

  滄海停滯,狂風凍結。

  死寂的海天之間,那個渺小的身影撐著拐杖,一步步的走向了裂界,孤身一人。像是已經太過於蒼老,以至於每次走出一步,身體都會略微踉蹌,一步一頓,踉踉蹌蹌。

  將自己的體重倚靠在手裡的黑檀木拐杖之上。

  可不知為何,明明如此消瘦蒼老的身軀,那微不足道的重量隨著拐杖一同敲下的時候,就令整個現世都微微動盪了起來。

  滄海震顫,群山回聲,迸發浩瀚鐘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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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遠方的幽邃之影都好像隱隱動盪了起來,就在這孤身一人的前方。

  砧翁的神情微變。

  幽邃之中,一個又一個龐大的身影隱隱浮現,死死的盯著來者的方向,滿懷著忌憚、警惕和狐疑。

  如今協會宗師之下當之無愧的最強的工匠,協會之中毋庸置疑的王牌,距離宗師之境僅僅只有一步之遙的【鐘樓】!

  作為食腐者門下的弟子,早在一百一十多年前,他就已經躋身帝國元老院,掌管著帝國軸心的維護和運轉,被譽為最接近權力頂峰的工匠,帝國的無冠之龍。

  此刻,僅僅是他的登場,他的出現,就已經令整個幽邃,如臨大敵!

  「……現在。」

  砧翁抬起眼瞳:「決勝的王牌草草付之,是否有些太著急了?」

  「快慢都一樣,早快早好,煩了。」

  天爐托著下巴,滿不在意:「反正,也沒人規定不能把王炸在一開始打出來吧?難道是幽邃無人,不敢應戰不成?」

  「那就繼續。」

  砧翁宣告,垂眸看向身後,很快,蠕動的陰影之中,無數宛如飛雪的蒼白色彩匯聚,捏合為了隱隱的輪廓,出現在了鐘樓的面前。

  「又是你啊,白堊。」

  鐘樓恍然一笑,仿佛唏噓:「記得二百年前,這樣的場景似乎出現過,當時我們站在場外,作為見證者還肩並著肩……

  如今,卻又要彼此為敵。」

  他說:「真可惜。」

  「好不容易從帝國的烏龜殼子裡爬出來,結果已經已經老到開始沉浸在過去了嗎,離鱗?」

  白堊漠然:「你這一輩子,為你的狗屁傳承、家族奉獻了一輩子,為了你的帝國斷絕了龍與聖賢之境,淪落到這個程度,剩下一把老骨頭了,還要出來再來傷春悲秋……百年碌碌,無所作為,這是終於發現自己悔之晚矣了麼?


  還是說,指望我看在當年的交情份兒上,幫你引薦一條明路?」

  「我只是在感慨,一切過的真快啊……」

  蒼老的工匠輕聲一嘆,「一輩子的時間,一晃而過,匆匆不等人。明明我的時間還很富裕,可你的時間,卻已經不多了。」

  那一瞬間,他抬起頭來,看向了自己的『故交老友』,滿懷著同情和悲憫,鄭重道別。

  他說:「再見。」

  遍布皺紋的蒼老面孔之上,無聲無息的,浮現出鱗片一般的幻光,譬如霧中之龍顯現輪廓,只鱗片爪。

  令白堊,勃然色變。

  晚了。

  話音未落,浩蕩的鐘聲響起,響徹整個裂界,甚至,突破了裂界的封鎖,迴蕩在海天之間,令天穹閃爍,滄海沸騰。

  在彈指間,天穹明滅不知道多少次,沸騰的滄海沖天而起,在鐘聲中舞蹈顫慄,哀鳴不休。

  所有的旁觀者,都在鐘聲響起的瞬間,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想要後退。

  天樞中的工匠們本能的低下頭,看向了腳下。

  樓台上的木板夾縫裡,一縷野草無聲萌芽又迅速凋謝,繁華開謝,眨眼間,樓台搖曳,朽爛崩裂。

  譬如滄海一瞬,千載萬年!

  那是……

  ——天人之時楔·【恆動】!

  以餘燼之道,糅合物質和時光的變化,統合荒墟和永恆之門的精髓,所構建而出的恐怖力量。

  滄海桑田,萬物恆動。

  以自身之不動,銘刻時光之滄桑,歲月之更迭。

  浩瀚鐘聲里,裂界之中,彈指千年……白堊的身影永遠的凝固在原地,崩裂的面孔上還殘存著震怒和茫然的表情。

  「你……究竟……」

  離鱗沉默,不發一語。

  背後的鐘樓之影浮現出一道裂隙,卻依舊高聳著,俯瞰一切。

  於是,再沒有其他的聲音。

  白堊灰飛煙滅。

  追逐物質之永恆的工匠,終究化為了土灰。

  在那一瞬間的千載光陰里,他早就死了,留下來的,就只有註定無法得到任何回應的破碎遺言。

  殘存的最後一縷蒼白的飛灰在風中飄起,升上天穹,去往了遠方。

  「真是好天光啊。」

  離鱗抬起頭來,凝視著包容飛灰的天穹,不由得,微微出神:二百年前的天穹,是否有這般的明朗呢?


  似乎下了雨,但又好像很曬。

  想不起來了。

  回憶已經變得太過模糊,時間早就改變了一切。

  沒關係,萬物恆動,只要有足夠的耐心,滄海桑田的變化里,總能等到相似的季節。

  於是,老人繼續等在了原地。

  望著遠方死寂的幽邃之影。

  抬起手來。

  他說,「下一個!」

  用不著滄海桑田的等待,現在,往日一切,於我手重現!

  「下一個!」

  靜謐廳里,姜同光的聲音響起,緊急催促:「快快快,別磨蹭,時間短暫——」

  就在所有人的面前,灰撲撲的鏡面陡然浮現出一絲漣漪,映照出了彼方的景象,當第一個人消失在鏡面陰影里之後,第二個人就已經筆直的沖入,緊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等待許久的工匠們按照自己的位置,毫不猶豫的躍入了鏡影之中,一瞬的鎖之動盪里,穿過了那一道專門為他們預留的狹窄空隙。

  精準的從現世降下,落入漩渦的最深處。

  鎖定幽邃之谷!

  「有勞宗師。」

  當姜同光最後走進鏡中的時候,向著鏡子前那個頭髮斑白、眼眸低垂的中年工匠,最後點頭:「後續也麻煩了。」

  「一個小時。」

  鑄犁匠疲憊的嘆了口氣,「別抱有太多的指望,記住,最多能維持一個小時的時間,時間一過,誰都救不了你們。」

  「沒關係。」

  姜同光最後一笑,投入了陰影之中。

  一個小時的時間?

  不論是生是死,都綽綽有餘!

  鏡面之上,最後的漣漪悄無聲息消散,無數虹光變化里,浮現出漩渦之下的猙獰陰影,無以計數的景象交錯而過,撲面而來。

  轟!!!

  躍入鏡子中的一瞬間,季覺就感覺到,熟悉的墜落再一次開始。

  就像是曾經從故始祭廟中墜向現世之外時一樣,似曾相識的失重感中,好像賴以生存的空氣、重力乃至一切都迅速的離自己遠去。

  可是出乎預料的,並不覺得驚慌和難受,反而無比舒暢。

  就像是重歸襁褓之中一般,如此安心。

  曾經他墜落的時候漫無目的,像是被風暴和洪流裹挾,如今卻更像是坐著水上滑梯向下滑行,即便天旋地轉,但依然在軌道之上,毫無任何失控的可能。


  甚至,還可以睜開眼睛,去欣賞漩渦之下的風景。

  可惜,沒有風景。

  黑暗之中,他們的身影好像不斷的閃爍,雜亂無章的突破了一層層看不見的牆壁,眼前的世界不斷變化,令人目眩神迷。

  一言概之,可謂混沌。

  就像是不知道用了什麼素材庫的AI在生成的蹩腳CG,黑暗之中浮現出頹敗城闕的輪廓,可輪廓漸漸溶解化為了遍布裂痕和屍骨的荒原、

  荒原在迅速的放大之中,變成了汪洋肆虐的洪流,洪流凝固之後,轉換了一個方向,居然就變成了一座草木繁茂的花園。花園無數枝葉匯聚,化為一張模糊的人臉,像是覺察到了窺探的目光,猛然回頭,可就在回頭之前,季覺眼前的世界就變成亂石叢生的山崗……

  曖昧的混沌之中,就像是無時不刻都在孕育著某種變化,往往只是換個角度,一切就都變得截然不同。

  一切都是如此的水到渠成,理所當然,反而映襯的他們這些闖入者才是異類。

  在這一片虛無里,不知道沉沒埋藏著多少被現世所拋棄和割裂的東西,彼此重迭和衝突之中,末日一樣的場景無處不在。

  如果沒有道標或者共鳴,哪怕是近在咫尺也難以到達,有時候一步踏出,就將墜入了永恆的深淵。

  也唯有天人之境孽魔,才能夠在漩渦之下開闢出固定的領域,甚至反過來抽取這一份無窮的混沌,任意使用。

  而此刻他們所前往的,就是在漩渦之下也屈指可數的領域,無數幽邃工匠的心血造物拼湊而成的滯腐之境——【幽邃】本身!

  稱之為井也罷,稱之為谷也無所謂,無非是個人視角的不同所帶來的觀測差異。

  而當一切真正映入季覺眼中的時候,他卻看到了無窮碧色火焰匯聚成的山巒和潮水,一座狂暴抽取著無窮混沌,孕育著無窮變化的熔爐!

  熔爐之中的火焰微微一動,譬如眼瞳睜開。

  他們墜入了眼瞳之中。

  天旋地轉,跌落塵埃。

  死寂之中,壓抑的嗆咳聲響起,碎裂之聲不絕於耳。

  那是工匠們身上佩戴的護符。

  就像是瞬間墜入深海,再如何厚重的防護都無法抵禦恐怖的水壓。倘若貿然反抗的話,反而會驚動深海之中的龐然大物,只能沉默咬牙,忍受硬撐。

  或者,裝作難受,藏起自己如魚得水的樣子來。

  「咳咳——」

  季覺咳嗽了兩聲,感覺力度不太夠之後,又補上了兩聲,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一座落滿了塵埃的破敗工坊。


  工坊之內的熔爐,火焰依舊在無聲的燃燒著,撐起了隔絕內外的封鎖,同時,還預先布置了和現世共鳴的引導,將墜落的他們無聲的拉進幽邃之中。

  一時間,令他不由得陣陣讚嘆。

  到底是協會,家大業大啊,在漩渦下面都還有辦事處的嗎?

  轟!

  來不及思考或者反應,巨響之中,工坊陡然一震,落滿塵埃的工坊之外,一個龐大的陰影緩緩升起。

  模糊的黑暗裡,一隻充斥了整個窗戶的巨大眼瞳緩緩睜開,一寸寸的湊近了。

  向著工坊之內望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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