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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八章 絆腳石

  第780章 絆腳石

  人總是會忽略掉一些不重要的東西……

  譬如無關緊要的病痛、並不緊急的麻煩、漏水的水龍頭、麻煩瑣碎的報表、壞掉的工具、咔咔作響的桌椅……

  太多的理由了,為了希望、為了明天、為了家人、為了事業……為了多賺一點錢,為了保住工作。

  甚至,僅僅只是為了活下去。

  這麼多年以來,那麼多人都在無窮盡的煎熬里,傾盡全力,自顧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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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至於,等到筋疲力盡之後,發現一直在原地打轉,而觸目所見的一切,早已經面目全非。

  最後一根火柴熄滅在寒風裡。

  殘光褪盡之後,黑暗裡所剩下的,便是滿目瘡痍。

  回過神來之後,就連眼淚都早已經流盡。

  於是,一個又一個佝僂的身影,踉踉蹌蹌的走向黑夜裡,麻木又溫馴,甚至就連反抗都沒有了力氣。

  這不是他們的錯。

  他們只是太累了。

  疲憊到了光是呼吸,就已經快要用盡所有的力氣。

  「你可曾為他們落過一滴眼淚麼,費爾南先生。」季覺回眸,凝視著燃燒的一切,滿懷好奇:「你可曾真的在乎過他們的生死。」

  「犧牲,是必要的!」

  費爾南喘息著,表情抽搐,渾濁的眼瞳里幾乎要流下血淚:「倘若沒有掙扎的話,就不會有進步。

  就算改變會帶來痛苦,這也是為了明天而必須經受的折磨!」

  他瞪大了眼睛,嘶聲竭力的質問:「人是必須要認清現實的,必須為了更好的世界而奮鬥才行!

  當火焰被點燃的時候,把鐵屋子裡的人叫醒,難道不對麼!」

  「……」

  季覺沉默了一瞬,看著他。

  曾經的裂界之中,先知的那一張破碎的面孔,好像再一次浮現在眼前。

  可是,卻無法同眼前這一張狼狽的面孔重迭,恰恰相反,他們之間是如此的涇渭分明,難以相融。

  正因如此,才令季覺,幾乎無法克制怒火。

  「在過去,也有人問過我相同的問題,哪怕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不過,這一次,我有一個新的問題,要給這個問題的提問者。」

  他漠然發問:

  「——當火焰燃起的時候,你究竟在屋裡與他們同存,還是在屋外欣賞他們的慘狀呢?


  費爾南,你是否跳進了泥潭,奮不顧身的向著他們伸出了手?亦或者,僅僅只是站在岸上,給那些漸漸沉淪的人一個永遠無法撥通的求救電話?」

  「有意義嗎?有區別嗎?」

  費爾南慘笑一聲,指著自己付之一炬的心血,嘶吼:「說了那麼多,難道不都是倒果為因麼?

  欲加之罪,又何患無辭?!

  如此誅心之問,真就不能給我留下最後一點清白麼!」

  「當然因為我討厭你啊。」

  季覺斷然回答,令他愣住了。

  「在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我就討厭你,費爾南,完全就是那種無法克制的嫌惡,毫無由來。

  沒錯,如我這樣目無法紀、自以為是的人,自然是不會將你這樣的老東西放在眼裡的。

  可有一點,很奇怪……」

  季覺端詳著這一張令人作嘔的面孔,感慨輕嘆:「我不討厭呂鎮守,不討厭山哥,更加無法討厭先知。

  哪怕你看起來和他們再怎麼相像。

  那麼錯的是誰呢?

  他們不會有錯,那麼就是你有問題。」

  「至於證據……對不起,沒有證據。

  只是設身處地的去想一下,如果是我的話,我就一定會這麼做,僅此而已!」

  季覺笑起來了,欣賞著那一張錯愕茫然的面孔,攤開手:

  「所以,請不要誤會,費爾南大師,這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義憤填膺、居高臨下的審判,充其量,不過是真小人和偽君子的同性相斥,僅此而已。」

  說著,拔出了劍。

  純鈞顯現,對準了那一張抽搐驚駭的面孔,躍躍欲試。

  「不妨讓我試試吧。」

  他提議道:「如果你真的發自內心的想要改變這一切,卻又對七城的狀況無能為力,那麼,就由我來幫你登上神壇。

  你將成為和七城同殉的聖人,往後千百年的歷史中,被永恆銘記。

  只是,如果——」

  可惜,沒有如果。

  純鈞的燦燦輝光迸發,撕裂了灰燼和火焰,行雲流水的揮灑而出,向著那一張悲憤又絕望的面孔……

  ——斬!

  沒有如果,也沒有神壇!

  一個欺世盜名、無所作為的老廢物,活下來也是浪費糧食,死了也應該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

  哪裡需要什麼考慮?


  殺了就殺了,哪兒那麼多廢話!

  啪!

  一道血痕,從費爾南的面孔之上浮現,撕裂了那一張徒勞怨憤的面孔,貫穿大腦和動脈,在顱骨中留下了一粒微不足道的鋒銳裂片。

  再緊接著,渺小的裂片微微一震,景震爆發,摧垮生命,湮滅靈魂。

  費爾南甚至來不及說話,呆滯著,踉蹌後退。

  仰天倒下。

  血液噴涌而出,再無任何的氣息。

  「……」

  死寂里,那一張悲憤的表情,再一次的,抽搐了一下,再一下,破碎的面孔上,法令紋舒展了開來。

  嘴角,無聲勾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明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就連靈魂都被徹底摧垮,可那一具空殼卻露出了笑容,難以克制的發笑,樂不可支。

  笑得眼淚都已經流出來了。

  「真是他媽的……夠了!」

  費爾南,抬起手來捂住了面孔,像是要將那一張破碎的笑容蓋起來,奮力握緊,哪怕將五官都揉成粉碎。

  忍住!忍住!

  名為理智告訴他,費爾南,一定要忍住。

  可此時此刻,怎麼能忍得住……這發自內心的狂怒和憤恨!

  演了半輩子,犧牲了幾十年,不惜將自己偽裝成一隻猴子,一個廢物,投入了無數的汗水和心血,就是為了這一天,為了這一刻的收穫!

  那麼多艱難險阻和羞辱刁難,哪怕狼狽至此,依舊未曾放棄。

  甚至沒有過任何的退縮。

  就算是到了現在,他依然咬著牙,盡職盡責的扮演著費爾南這個角色,只希望能夠有始有終的走完最後一程。

  結果,到了最後的最後,謝幕儀式卻被攪的一塌糊塗。

  暴露的原因不是因為演技不行,不是因為什么正義和羈絆,僅僅就是因為和這個不知道哪兒來的對手,臭味相投?

  因為這個傢伙就特麼的腦子有問題!

  跟有病一樣!

  就好像大家在暴風雪山莊裡出了命案做推理的時候,有人掄起大刀片子來,先撿著自己看不順眼的人往死里砍!

  砍對了就是我贏,砍錯了之後我跟你說對不起,然後繼續去砍下一個……

  你他媽的!!!

  「我本來還打算放你一條生路的,季覺。」


  費爾南沙啞輕嘆,血水從地上飄起,再度匯聚在那一具空空蕩蕩的身體之中。

  當空洞的眼瞳再度被點亮的瞬間,更勝過烈日的幽暗之光從其中顯現。

  他抬起手,抹平了臉上的傷痕,看向了眼前的對手,毫不掩飾嫌惡和惋惜:「老老實實的帶著你的工廠滾回聯邦去不好麼?我甚至沒有攔過你。

  為何總喜歡自尋死路呢?」

  「不好意思,習慣了,看到不順眼的東西,總愛給他兩個大嘴巴子。」

  季覺微笑:「況且,如果不這樣的話,怎麼來欣賞你這一副如喪考妣的樣子呢?」

  他咧嘴,好奇的探問:「你還沒告訴我呢,費爾南大師!機關算盡的籌謀了這麼多年,結果臨門一腳的時候,踩在絆腳石上的感覺,究竟如何?」

  費爾南再沒有說話。

  死寂之中,仿佛七城震怒。

  滯腐之焰從燈塔之中,殘暴升騰,肆意的席捲。

  只可惜,好像並不全。

  總還差點東西。

  還差一點……那些被季覺攥進手裡的東西!

  此刻,就在七城之天元的匯聚之下,羅島,已經徹底的脫離了燈塔的覆蓋範圍,緊接著,象洲也開始從滯腐的侵蝕之中掙脫……

  行百里者半九十。

  為山九仞,所差的,不就是最後的那功虧的一簣麼?

  天底下再沒有比看人倒霉還要更開心的事情了。

  尤其是當季覺發現自己一不小心給他剩下的那十里路上灑滿鋼釘,挖完了陷阱,埋光了地雷之後……現在他只想搬個沙發過來,再找點薯片蝦條快樂水,好好的坐下來,欣賞一下對方狗急跳牆、無能狂怒的樣子了!

  只要季覺自己還在這裡,只要羅島和象洲無法被滯腐之境所覆蓋和掌控,那麼別管費爾南想要做什麼,都別想一晉全功!

  那一瞬間,晦暗陰沉的天穹之上,星辰的輝光顯現。

  紫黑色的光芒。

  一顆顆星辰,就像是染血的眼眸,向下俯瞰而來,怨毒無盡,苦恨無窮。

  恢宏浩蕩的星河化為了深不見底的惡意泥潭,無窮盡的腐敗和衰朽之光從天而降,籠罩一切。

  當最後的偽裝被撕裂之後,畸變的一切終於顯現真容。

  馬島、啖城、牙門、錫島、蒲城……那些沉淪在滯腐之境的城邦,傳來了一陣陣轟鳴,就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緩緩升起,向著此方匯聚而來。

  就在季覺眼前,那一具千瘡百孔的空洞軀殼裡,幻覺一般的心跳聲,驟然響起。


  沉悶的心跳響徹整個蒲城,宛如雷鳴。

  漆黑的心臟從大地的最深處升起,落入了費爾南的軀殼之中。再緊接著,無數貪婪幻光匯聚而成的雙眸,從馬島飛來,納入眼眶。

  緊握著衰朽和滅亡的右手,從啖城升起,再度接續。而無數死亡和怨恨所匯聚而成的屍骨左手,從錫島構建成型。

  昔日,他所捨棄的一切,再度向著他歸來,帶著千百倍以上的代價和收穫!

  就連龍毒的模樣,都再一次的在費爾南的面孔之上浮現。

  靈魂、生命、矩陣、賜福,乃至力量!

  虛空之中,宛如有什麼恢弘龐大的輪廓從季覺的面前升起,令他再忍不住……

  「噗嗤……」

  季覺仰天大笑,樂不可支!

  直到現在,他才終於發現,自己究竟做了多麼可恨的事情。

  可他居然笑得停不下來。

  不行,完全忍不住!

  天底下怎麼會有人這麼可恨,又怎麼會有受害者這麼可笑?

  陰差陽錯、鬼使神差之下,他這一顆絆腳石,居然真真切切的擋在了費爾南的天人之路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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