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苻詵即位
第433章 苻詵即位
八月的長安籠罩在灰白陰雲下,悶熱天氣讓人有種室息的感覺。
永昌門外枯黃的落葉鋪滿御道,值門的右衛禁兵隊形不整,三三倆倆地湊在一起閒聊。
校尉毛沖也懶得多管,露衣襟坐在背陰處納涼,不時打個哈欠。
領軍府已經半年沒發過月俸,春夏給絹、秋冬給綿這些額外福利,更是三年不見影蹤也就是自家占得的田地還能有些收成,勉強維繫全家老小餓不死。
家裡原本有七戶佃農,不久前為籌措孝敬,不得不賣了些田產。
土地少了,自然用不著養這麼多佃戶,他把其中的兩戶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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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記恨在心,兩戶佃農家的三個小子聯合起來,夜裡摸回莊子偷盜,被他發現後當場打死了兩個,另一個給跑了。
毛沖自己胳膊上也被刺開一道口子,告了三天假,在家養傷。
聽說那兩戶佃農投了杏城(陝西黃陵西南)盧水胡酋帥郝奴。
郝奴是新普崛起的流民帥,占據杏城自稱鎮北將軍、六穀大都督。
西邊隴山戰事吃緊,秦軍一敗再敗,朝廷一再徵收軍糧、徵發勞役,日子越來越難過了。
日子越難過,流民越多,像郝奴這樣的流民帥只會越來越強。
他母的,咱老氏的大秦怎麼變成這副鳥樣?
毛沖滿心鬱悶,很是想不通。
天子病重,皇太弟秉政,局勢也沒見半點好轉。
聽說平陽公梁廣在并州倒是搞得有聲有色,許多投奔過去的氏民日子過得都還行。
又聽說梁公不充許老氏私自占田,還要把老氏們手中多餘的田拿出來,分給漢人,鮮卑人、匈奴人,就連小羌也有份!
他母的,土地自然是越多越好,哪有多餘的?
如果不是要給強弩將軍毛長樂送禮請求調動,打死他也不會出賣土地。
局勢動盪,房宅由產價格一降再降,毛沖賣地時虧了不少,心頭滴血..::
毛長樂是前鎮軍將軍毛盛之子,如今毛氏當家人,也是他的族親。
只是關係挨得遠了,求人辦事也得送個禮啥的..
毛衝心里正糾結著,如果這次毛長樂不能幫他調入強弩營,要不要一狠心、一腳,
捨棄長安家貨,舉家遷往河東?
他也捨不得離開長安,可這半死不活的朝廷連祿粟都不發,日子都過不下去了,還管他誰當皇帝?
如今,朝廷有限的賦稅收入,一邊要供給隴山前線,一邊要應付宮裡開銷。
禁軍里,也只有五校尉、中衛三營能夠保障基本軍需供應。
其他軍能否吃上飯,就得看朝廷還能否想起他們來..::
毛沖正閉著眼盤算自己的將來,一陣馬蹄飛馳聲傳來,幾匹健馬往永昌門奔來,馬蹄下揚起一陣黃土。
毛沖趕緊爬起身,喝罵著手下兵卒,勒令他們整列隊形。
他還是負責永昌門防務的禁軍校尉,如果讓不明來歷之人衝撞宮門,領軍府的軍法照樣可以殺他的頭。
「來者止步!」毛沖攔在宮門前。
一名身穿灰白公服,頭戴介,腰配儀劍的武官將領翻身下馬。
身後隨從上前遞交牌符:「鷹揚將軍、屯騎校尉鄧興奉詔入宮!」
「屯騎校尉?」
毛沖接過牌符查驗,倒是不假,可屯騎校尉不是鎮軍將軍楊定嗎?何時換了人?
鄧興扶劍淡淡道:「今晨太弟下詔,鎮軍將軍楊定任左衛將軍,由我接任屯騎營!
領軍府的令文下午就會送到~」
毛衝心里一驚,楊定升任左衛將軍,原本的左衛將軍、永平王師奴被拿掉了,難道是隴山戰事又起變故?
「職責所在,請鄧將軍見諒!」
毛沖恭敬交還牌符,側身讓開:「鄧將軍,請!」
鄧興略一頜首,大踏步走入永昌門。
毛沖目送他的身影走遠,一顆心又跟著七上八下起來。
在這宮門當差多年,他也算是有所長進,隱隱預感到今日有大事發生。
一眾禁兵竊竊私語起來。
「這鄧興是誰?憑何能當屯騎校尉?」
「只怕是安定鄧氏郎君!」
「臉上一道長疤怪嚇人的..:::
毛沖瞪了這群老兄弟一眼,喝罵道:「連鄧將軍的大名都不知道,白瞎了你們終日守在這永昌門!
不久前,楊定將軍在渭北始平大敗姚羌大將王欽盧一戰,鄧興將軍單騎突陣,擊殺賊將黨力,難道你們忘了?」
經他一說,禁兵們這才想起來。
不久前隴西郡公楊定在渭北大敗姚羌叛軍,暫時解除了長安之危,成為了長安萬民、
朝廷公卿眼中的大救星。
鄧興跟隨楊定出征,表現驚艷戰功不菲。
「可就憑這份戰功,也不足以當上屯騎校尉呀!難不成真是鄧氏郎君?」
「就是!那可是五校尉之首,禁軍大將!」
毛沖酸溜溜地道:「你們知道個屁!人家鄧將軍還是楊氏女婿,得到楊定、楊壁兩位郡公提攜!」
禁兵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楊氏姻親,難怪能破格重用。
「這位鄧將軍可不是什麼酋豪郎君,他的出身甚至比你我都不如!
說起來,倒也算是一段傳奇經歷..:::」毛沖一臉感慨。
「毛校尉快說說!」
「別賣關子了,趕緊說說!」
一眾禁兵們催促起來。
毛沖仰頭晞噓道:「這話說起來可就長了.::::
宣徽殿副門外,中宮謁者令劉苓帶著一名雜役內宦走到偏僻處。
「說吧,大內官有何事?」劉苓緊盯著小宦官。
二十多歲的劉苓早已褪去了青澀,圓餅臉上仍舊白面無須,只是多了些與年紀不符的陰厲。
在秦宮多年,憑藉投靠天子親信費洛,讓他成為宮裡最具權勢的宦官。
可無人能夠想到,他真正的主人是誰。
劉苓面前的小宦官他並不認識,宮裡閹人上千數,這些低等宦官還不配進入他的視野可今日,這小奴卻主動找上門來,說是奉前任大內官趙整之令來見他。
小宦官戰戰兢兢地道:「趙公說,阿城守令馬多可用,若劉中使想要聯絡主上,可指派馬多前往!」
劉苓眼皮子狂跳了幾下。
五年來,趙整一直在為先帝守陵,連長安都沒回過,怎麼會知道他背後有人?
而且聽小宦官意思,趙整對他背後之人一清二楚。
趙整侍奉先帝三十年,在秦宮待了三十年,觸角之深當真可怕....
「我知道了,替我多謝趙公!」
小宦官恭恭敬敬告退,他只是個傳話之人,對這些大人物之間的事根本不懂。
「阿城守令馬多....」
劉苓眯看眼,記住了這個名字。
宣徽殿內藥氣瀰漫,苟太后、張太夫人坐在一旁垂淚不止。
多年不問政事的司徒權翼拄著木杖坐於一側,套拉眉眼一言不發。
尚書左僕射韋華、尚書右僕射趙瑜、中書令張烈、尚書左丞王永、尚書右丞崔宏、散騎常侍朱彤..::..一眾中樞重臣齊聚一堂,默默跪坐在權翼身後。
領軍將軍竇沖、護軍將軍符方、左衛將軍楊定、右衛將軍楊壁、中衛將軍李晟、後禁將軍楊盛、屯騎校尉鄧興..::.一眾禁軍將帥端坐於另一側。
殿內無人說話,只聽得到大內官費洛斷斷續續的哭豪聲,還有不時從床榻上傳來的幾聲咳嗽。
太醫令等人已提早告退,一應藥材、藥爐用具統統撤走。
大秦天子荷宏躺在床榻上,身上蓋著薄薄錦念。
皇太弟符選跪倒在床榻前,通紅雙眼落淚不止。
「..:..朕享國四年,幾無建樹,反倒滋養出姚、梁廣兩大巨梟,實在是愧對先帝,愧對符氏先君.....」
符宏兩眼無神地望著大殿藻井,呢喃聲虛弱無力,深深凹陷的面頰呈現蠟黃色。
自從數日前再次吐血以來,他就再也站不起身。
太醫對此已是束手無策,秦宮上下都知道,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
念及先帝,選淚流滿面,殿內群臣垂下頭,響起一片哭聲。
五十多歲卻滿頭白髮的苟太后更是哭成淚人,五年前她失去了丈夫,今日她即將失去唯一的親子。
張太夫人一邊抹淚,一邊低聲勸慰著。
四十出頭的她近幾年來也衰老了許多,原本的姣好面容已被歲月刻上了不少痕印。
符宏枯瘦的手顫巍巍伸出,選急忙膝行上前,緊緊握住。
「.....朕昨夜夢到先帝.....先帝渾身是血,披甲立於渭水之上....
不論朕如何呼喚,先帝都不肯回頭..::
朕眼睜睜看著他隨渭水往西流淌....
在朕的夢裡,渭水載看先帝往西流::::
宏嗓音沙啞,說話聲斷斷續續。
符選只覺得自己心頭被狠狠砸了下,有種劇烈的心悸之感。
權翼、竇沖、符方、張烈、韋華等人離得近,聽清楚了符宏語。
一時間,諸位重臣神色各異。
夢見河水倒流乃是大凶之兆,尋常士庶之家夢見此兆,都得齋戒沐浴,親入寺觀請高僧法師解厄。
符宏乃大秦天子,夢見渭水載著先帝往西流,無疑是社稷覆滅之凶兆。
符方悲慟豪哭,以額搶地淚流滿面。
韋華、張烈幾人也是面若死灰。
王永和崔宏相視一眼,神情悲痛之餘,眼神卻變得飄忽不定起來。
權翼仍舊是一副老態龍鍾之樣,拄著木杖仿佛睡著般一動不動。
竇沖抹著淚,眼珠子卻滴溜溜打轉。
楊定、楊壁、楊盛等人雖未聽清楚荷宏語,從諸公反應卻也能大致猜出。
鄧興與纂、李晟一眾禁軍將領跪坐在靠後位置,眾人都是低著頭想著自己的心事。
符選緊握住兄長的手,硬咽道:「陛下放心,只要臣在一日,定會誓死捍衛大秦社稷,保我符氏江山!」
符宏勉強擠出一絲欣慰笑容,枯瘦乾的手輕輕拉了他一下。
選會意,抹抹淚附耳上前。
符宏喃喃道:「梁廣比之曹孟德、司馬昭更善隱忍..::.你若召他還朝,借他之手掃滅姚羌,事後當主動退讓,以免招來殺身之禍...」
「陛下!」
符選一驚,剛想說話,符宏握住他的手猛地用力:「事到如今,再爭無益..:..若是讓姚羌入主長安,我符氏必遭屠戮.....
讓給梁廣,起碼能保全宗族.....
先帝骨血所剩無幾,你當保全己身,護佑宗族,孝敬母親,不可再行取禍之道.....」
符選淚如雨下,「大兄放心,弟記住了!」
符宏又艱難地轉頭看向苟太后,「兒不能在阿母膝下盡孝,罪莫大焉..::
只望兒走後,阿母莫以兒為念,多加珍重才是....
苟太后哭得幾欲氣絕。
符宏胸膛起伏了幾下,看向殿內跪倒的群臣,掙扎著用盡最後一口氣:「.....朕德薄以致國祚衰微....諸卿當奉皇太弟靈前即位,克承統業....
朕崩後,不修陵寢,當附葬於先帝固陵,以示朕向先帝及宗廟謝罪....:
「陛下.....
7
殿內響起一片哀號慟哭之聲,方、費洛、韋華幾人更是放聲大哭。
苟太后暈過去,張太夫人急忙喚宮人來將其送回寢宮歇息。
片刻後,氏秦自入關中後的第四位君主符宏病逝,自建元二十年,至太安四年,享國五年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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