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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兵向介休

  第350章 兵向介休

  

  熾烈日頭炙烤著汾水東岸驛道,黃土浮塵隨著馬蹄奔踏騰騰而起,翻捲成一道連綿黃霧。

  三千騎兵沿河灘疾馳,馬蹄踏碎乾涸龜裂的河床淤泥,河灘蘆葦叢中的鷺鳥振翅驚飛悉羅多縱馬衝上一處斜坡,「吁」地一聲勒住馬蹄,回頭朝著坡下山道上的隊伍大吼:

  「快!傍晚之前,全軍必須進駐汾西關!哪一幢落在後面,延誤大軍行程,隊主以上者統統斬首!」

  幾名鮮卑親兵騎馬沿黃土驛道奔喊,把悉羅多的軍令傳達下去。

  負責押送輻重、軍械的輔兵愈發賣力了,驅趕牛馬驢驟拖拽大車,車軲碾過曬得榔硬的土路,車轍相繼綿延二三里之長。

  牽拉輻重大車的驢驟口唇冒出白沫,馭使牲畜的輔兵汗如雨下,不時用肩頭搭著的麻布抹去黑紅面龐上的汗水。

  咔一聲,幾輛裝載過重的大車軲斷裂,車斗傾倒,裝滿粟米的麻袋翻倒在地,被土路上尖利石塊割破,粟米嘩嘩流淌出。

  一名三十多歲的隊主衝上前來,大聲喝罵著幾名輔兵,指揮他們趕緊把糧包搬到其他大車上。

  氏人隊主蹲下身,用僅剩的一隻手捧起粟米,一點點撿拾起來,一邊撿一邊心疼地大罵幾個十幾歲的年輕輔兵。

  忙活了一陣,終於收拾乾淨,散落的粟米連帶著泥土碎石一塊裝好。

  低人隊主罵咧幾聲,敦促本隊輔兵繼續趕路。

  他是去年冬,因關中饑荒逃入河東的災民之一,也是南征歸來的氏民老卒。

  因身體殘疾未能入選府兵,不過卻憑藉過硬的營伍素質,當上洪安縣下轄的一名民團主。

  平時協助縣翩維護鄉里治安,戰時徵發隨軍,成為一名輔兵隊主。

  經歷過去年的關中饑荒,親眼看見刨屍而食的可怕景象,他比誰都明白糧食的珍貴。

  一場波及數十萬人的大饑荒,遠比戰爭更可怕。

  平陽用不到兩年時間,就能養活十幾萬人,梁公可真是天人降世,得老天爺眷顧啊跟著梁公有食吃,有田種,戰死了家人還有撫恤,天下間去哪裡找這樣的明主?

  至於從前氏人眼中的共主符氏.

  :.

  唉~天王都沒了,符氏又能支撐多久?

  若不是西邊隴山外,還有西羌姚氏這麼個大敵,老氏們自己就得鬧騰起來。

  低民需要新的首領,關中需要新的主人!

  他已經從軍中舊相識處打聽到,梁公此次出兵,就是為對付普陽齊王荷不。


  氏酋梁氏,終究是要對氏酋氏發起挑戰,

  他和許多選擇投奔平陽的氏民一樣,都希望梁公能夠得勝,取代符氏成為新的諸氏共主。

  雖然在梁公治下,氏人和漢人、鮮卑、匈奴一樣,基本沒有特殊的「國人」待遇,可最起碼也不用受其他族民欺負,大家各憑本事吃飯。

  漢人氏人能當府兵,鮮卑匈奴也能,就看自己能不能選上。

  分田也只看家口,與族別無關,習慣放牧、擅長養馬的,也可以按照部落舊習,劃分牧場為大都督府牧馬放羊。

  總之,關中氏民們逃入平陽才發現,這裡完全是一片嶄新的天地。

  有的無法接受,習慣不了,又舉家逃回了關中,或者向上黨、弘農、洛陽流亡。

  大部分留了下來,經過大半年適應,基本融入了平陽當地。

  在這些氏民眼中,符氏已經是過去式,梁公才是未來新的天王!

  獨臂隊主回過神來,扭頭大吼:「二三子,跟上!」

  他回到隊伍里,用僅剩的一隻手推著一輛沉重的輻重車輛,聲嘶力竭地喊著號子,和輔兵們一同把糧車推上斜坡。

  永安縣以北,汾西關以南,數千平陽軍民正在大規模調動....

  汾西關又叫汾水關、靈石口,地處太岳山和呂梁山夾峙的峽谷地帶,往北連通西河、

  太原兩郡。

  出汾西關向北,便進入中段雀鼠谷,走通雀鼠谷便可直抵介休城下。

  在大都督府防禦規劃里,汾西關、永安縣俱為一體,由安遠將軍呼延愷負責鎮守。

  按照大都督府新頒行的軍職劃分,安遠將軍位列第七品。

  二十五歲以下,年輕一輩將領里,只有呼延愷得授此職。

  一是因為汾西關、永安縣乃平陽北門戶,呼延愷重任在身。

  二是呼延愷家族世代為梁氏部曲,其父呼延略更是戰死於井氏堡。

  於公於私,呼延愷都應得此任。

  此次出兵介休,呼延愷負責統領四千輔兵,坐鎮汾西關,全力配合王懿、悉羅多作戰北關城上,呼延愷、王懿、悉羅多指著北邊山口,商討具體出兵事宜。

  楊膺拿著一封信從城門樓走出,徑直向三人走去。

  「三位將軍,信已寫好,還請過目...」

  不等他說完,悉羅多一把奪過,抖開信紙看了起來。

  楊膺面上划過惱色,卻不敢表露出來。


  這可惡的鮮卑賊虜是個兇悍之人,昨日見他操演兵馬,一口三十斤重的長柄大刀耍得密不透風,勇力可見一斑。

  他還打聽到,這虜賊是慕容娥英那女人的表兄,梁廣姻親。

  此前兵敗,又觸怒梁廣,被貶為平陽縣城吏卒。

  這次不知怎地,又被梁廣委以重任。

  哼~肯定是枕頭風在背後作崇,梁賊那色胚,背地裡不知禍禍了多少平陽士女...:

  那日他竟敢嘴上花花調侃齊王妃,真是猖狂至極?

  楊膺越想越屈,甚至自憐自艾起來。

  早知如此,就不該拍胸脯接下這齣使平陽的差事。

  現在可好,被平陽這幫賊逆威脅利用,眼看介休城就不保了..::

  唉~好在介休雖然重要,可丟失了也不至於傷筋動骨。

  對於太原、晉陽來說,真正的門戶要塞還是京陵、祁縣....

  楊膺不停在心裡安慰自己,為自己貪生怕死、賣主求榮的行為作辯解,

  「楊司馬,你這信寫得不對!』

  悉羅多瞪著他喝道。

  楊膺一個激靈,臉上綻出諂笑:「不知哪裡不對,還請悉羅將軍指教!」

  這賊虜竟識得漢字,倒是稀罕.:::

  悉羅多指著書信:「你說自己在平陽,買通了看押兵卒,打算利用梁公出巡安邑之際逃走?」

  楊膺一臉迷糊:「是啊,這番說辭有何不妥嗎?」

  悉羅多惡狠狠地瞪著他:「且不說你一個被扣下的人質,有什麼本錢買通兵卒。

  單就說這封信要是從平陽發出,送到介休,中途至少要經過鼠喉關、永安縣、汾西關。

  三道關卡,你派去送信的人如何順利通過?

  王懿點頭道:「不錯,信上不能說是從平陽發出,否則破綻太大!」

  呼延愷也道:「逃走的理由也得重新編一個。我若是楊輔,看到這封信,馬上就會想到,楊司馬已轉投梁公,來信只為賺取城池!」

  悉羅多把信紙扔在楊膺臉上:「趕快重新寫來!」

  楊膺手忙腳亂接過,面紅耳赤地拱拱手退下,繼續去咬筆頭苦思冥想。

  王懿笑道:「看不出悉羅將軍還有這般細緻心思!」

  悉羅多哈哈大笑:「去當了一月吏卒,倒也不是全無收穫,緝盜捕奸,審查人犯,都得從小事入手!

  君侯嘗言:細節決定成敗!


  行軍打仗,同樣得注重細節!」

  呼延愷笑道:「看來悉羅將軍頗有心得體會,不如向君侯申請,出任平陽都尉好了

  悉羅多連忙擺手:「那還是算了,出征討伐更適合我!」

  三人一陣大笑。

  王懿頗有些驚喜,本來他提議調悉羅多與他搭檔,負責此次奪取介休之役,只是為了賣個人情。

  悉羅多畢竟是梁公姻親,長公子表舅,今後只要不犯大錯,一定會得到慕容夫人倚重這廝在鮮卑民里也頗有威望,畢竟做過長門亭三部首領,如果不是歸附了梁公,以他原本的勢力,做個單于不成問題。

  沒想到悉羅多做了一月吏卒回來,性情沉穩了許多,心思也細緻起來。

  剛才從楊膺信中,一眼便看出問題所在,真讓人有種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的感覺。

  王懿對此次奪取介休城,又多了幾分信心。

  「兩位將軍,我倒有個想法,或能讓楊膺這封求救信看起來真實些!」王懿靈光一閃。

  「王中尉有何妙法?」悉羅多急不可耐。

  王懿笑道:「自荷不入主晉陽,增兵介休駐防以來,與我平陽已成對時局面,雙方都對彼此保持關注和警惕。

  此次近萬人規模的兵馬調動,想來瞞不過楊輔耳目。

  不如讓楊膺在信中說:梁公親自率兵進駐永安,同時往汾西關增兵,有可能突發奇兵攻打介休!

  楊膺隨行,準備煽動一場嘩亂,從而趁機逃走,請楊輔及時派兵接應!」

  呼延愷眼晴一亮:「好辦法!虛虛實實,才叫人難辨真假!

  連日來,我下令封鎖城關,緝捕細作,已經抓獲十幾個身份不明之人。

  為防意外,已全部斬首,不過難免有漏網之魚。

  永安、汾西關兩地兵馬調動,想來瞞不過楊輔。

  從此事入手,更容易讓他相信。」

  悉羅多疑惑道:「可所謂的「嘩亂』從何而來?」

  王懿笑道:「這倒不難,我們安排人手,假意給他亂上一場不就行了?」

  悉羅多一拍大腿,「就這麼辦!」

  他大步流星地衝進城門樓,拉著楊膺出來,三人對其一番耳提面命。

  打了好幾次草稿,楊膺才終於寫出一封令三人滿意的書信。

  當晚便挑選伶俐部下,攜帶書信趕赴介休....

  翌日傍晚,介休城頭火把在燥熱晚風中明滅不定。


  官拜鎮西將軍的楊輔站在垛牆後,捏著一份書信沉吟不語。

  不遠處,大秦旗幟獵獵作響。

  楊輔看罷書信,抬頭遠眺南邊,相隔巍巍山嶺,穿過六十餘里的雀鼠谷,便是平陽門戶汾西關。

  思索了許久,楊輔再度低頭閱覽書信。

  信紙殘破,是用黃麻紙書就,字跡相當潦草,還帶有血跡,一路上被汗水浸透,略微有些模糊。

  楊輔能認得出,這的確是楊膺的筆跡。

  楊輔把書信交給身旁的兒子楊駱。

  「阿耶~」楊駱欲言又止。

  「直說無妨~」楊輔道。

  「阿耶,孩兒以為,就算書信是真,也不可輕易出兵!」楊駱認真道。

  見父親不語,他又道:「介休駐兵四千,若是據城而守,憑藉雀鼠谷之險,管教敵人折戟城下!

  冒然出兵,一旦有失,後果不堪設想!」

  楊輔嘆息一聲:「我又何嘗不知,此時出兵接應風險太大。

  可楊膺畢竟是族親,更是王妃兄長,大王親信。

  他來信求援,若不助他脫困,將來只恐記恨我父子。

  同為楊氏宗親,當初若非楊膺提攜,你我父子豈有追隨齊王的機會?」

  仇池楊氏是一個龐大宗族,分支極多,楊膺、楊輔不過是其中之一。

  楊膺憑藉妹妹楊惠風嫁給齊王符不,才有幸進入符不幕府,成為心腹僚屬,隨符不出鎮郵城。

  楊輔又受楊膺提攜,才得以進入符不視野,從而有機會立功授官。

  現在楊膺落難,向他尋求幫助,楊輔當真不好得拒絕。

  「可是阿耶...」

  楊駱還要勸說,另一位介休守將張纂匆匆趕來。

  張纂是西河郡太守宋部下,宋此前出任平州昌黎郡太守,被慕容農擊敗後,隨平州刺史王兗一同退入樂平(山西陽泉)。

  符不入主晉陽,對轄下幾個郡進行人事調整,除了上黨郡王亮不曾變動,其餘幾郡都換成了關東舊臣。

  此舉雖是穩固了他在晉陽的統治,卻也引來并州派系極大不滿。

  好在并州刺史王騰、驃騎將軍張蚝兩位帶頭大哥,全心全意支持符不,才強硬壓下了一批反對聲。

  「楊將軍,打聽清楚了,永安、汾西關確實兵馬調動頻繁,且有傳聞,梁賊大已立在永安城頭之上!

  想來梁賊確實率軍北上,就是不知,具體在永安,還是已經到了汾西關~」


  張纂有些心急火燎,「梁賊親至,想來要對我介休動手,還是儘快稟報大王為好!」

  楊輔沉聲道:「張將軍稍安勿躁。大王遠在九原督戰,介休之事,還是要你我拿主意為好。」

  張纂道:「楊司馬請咱們派兵接應,可不能見死不救!

  我帶一千人入雀鼠谷,趕往汾西關,接應楊司馬返回!」

  張纂說著就要下去調兵,楊輔忙道:「且慢!楊司馬信中說,梁賊從河東徵發了許多屯丁,這些屯丁,以前都是西燕降卒,在河東被強迫屯田。

  梁賊發屯丁修築城池關防,引來不少怨言。

  楊司馬判斷,近期汾西關內,極可能爆發嘩亂,讓我們靜待時機!」

  張纂遲疑道:「可是,撒在汾西關、永安兩地的細作,大多遭捕殺,死傷殆盡,恐怕難以及時傳出消息?」

  楊輔道:「若果真如楊司馬所說,賊軍中爆發嘩亂,動靜不可能壓得住,多方遣人打探,一定大有所獲!

  賊軍自亂,楊司馬才有逃離機會,屆時我們再出兵接應!」

  張纂點點頭:「也好,就依楊將軍之言!」

  當即,張纂下去安排哨探細作。

  五日後,楊輔、張纂收到消息,汾西關內果然爆發騷亂,有數百屯丁搶奪軍械,試圖攻擊駐軍未果,遭到鎮壓....

  楊膺第二次派人約定好接應時辰,楊輔親自領兵趕往汾西關,留張纂、楊駱守衛介休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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