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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檄文如箭

  第334章 檄文如箭

  公國府後苑,梁廣和符盈手挽手漫步在石板小徑上。

  符盈已有七月身孕,邁著小步走得極慢,身子左右微微搖晃,像一隻優雅閒適的大白鵝。

  一簇簇粉嫩桃花開得正盛,花瓣薄如蟬翼,嬌艷欲滴。

  符盈輕輕拽了下他,梁廣會意,著妻子停在桃枝下欣賞。

  一陣微風拂過,幾片花瓣飄落,有幾片落在符盈高高隆起的肚皮上。

  符盈捧著花瓣細細嗅著,豐盈如滿月的面龐更添柔美,看得梁廣不禁呆了呆。

  「桃花獻福,將來孩兒的小名叫桃兒如何?」盈笑道。

  「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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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廣略一琢磨,「若是個小郎,叫桃兒會不會太秀氣了些?」

  符盈輕撫肚皮,輕聲道:「妾身倒希望他溫良文質,寬仁忠厚」

  這天下的殺伐氣已經足夠濃厚,妾身希望孩兒長大後,天下已由亂入治,不要再像父祖輩一樣,生來就不得不面對廝殺與搏命.....」

  梁廣笑笑,手掌輕輕覆在符盈肚皮上:「桃兒桃兒,你阿母希望你效法先漢文帝,為天下撥亂反正,與民休息!」

  符盈證了,剛要開口說什麼,肚皮上樑廣手掌覆蓋的地方,傳來明顯踢動感!

  「這娃兒難道在聽我們說話?」

  梁廣睜大眼,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驚喜感。

  方才肚皮里傳來的感覺十分清晰,像是一隻小腳用力踢了下。

  生命的奇妙,在此刻真切感受到。

  「怎地又不動了?」

  梁廣手掌在肚皮上試探了一陣,小傢伙像是睡著了,再無半點動靜。

  梁廣有些不死心,又湊著耳朵聽了會,桃兒桃兒地叫喚兩聲。

  方才的胎動他還是頭次感受到,覺得十分新鮮,此前在慕容娥英身上可沒有過。

  畢竟那會兒平陽百廢待興,他忙得兩腳不沾地,也沒什麼閒暇陪伴在身邊。

  荷盈咯咯直笑,有些嗔怪地讓他快些起身。

  雖說後苑靜悄悄,只有他們夫婦,連侍婢採薇、蓮香也留在了花園外。

  可夫君身份不一樣了,坐擁兩郡之地,統領數十萬軍民,豈能趴在一婦人肚皮上嬉鬧?

  若是傳出些閒言碎語,豈不是有損威名形象?

  「夫君和桃兒父子連心,妾身也是頭次感受到這般強烈的動靜!」


  符盈笑容愈發柔和,眼眸綻露驚喜。

  不光是為剛才肚皮里的動靜,更為梁廣之前不經意的隨口之言。

  先漢文帝乃漢高之子,也是帶領大漢朝休養生息的一代文治之君。

  雖說歷代評價褒貶摻半,可總體來說,文景治世由此而始,稱得上有功於民。

  「夫君希望桃兒效法漢文,其用意.....

  符盈心跳加快幾分,抿著唇忍不住一陣胡思亂想。

  自己雖是嫡妻大婦身份,可慕容娥英生下長子梁恪,若桃兒是男孩,今後的嫡長之爭似乎難以避免。

  夫君對慕容娥英的寵愛不比她差,當初招降長門亭三部鮮卑,也多虧其幫忙。

  此女為了夫君,在長安秦宮忍受了數月悽苦孤獨。

  憑藉這些功勞,再加上長子生母的身份,盈心裡清楚,慕容娥英的實際地位,絲毫不弱於她。

  夫君身邊一眾親信舊部,幾位平陽軍政臣僚,對慕容娥英也十分敬重。

  如果沒有她,慕容娥英取代她成為嫡妻大婦,不會有任何阻礙。

  故而,對於梁恪和她肚子裡的孩兒,夫君究竟更偏寵誰,當真不好說。

  她也沒有絕對信心,能夠爭得過慕容娥英。

  方才夫君那番話究竟是隨口戲言,還是暗示她什麼?

  符盈愜證出神,心也跟著亂了....

  梁廣對身邊妻子的痴忙反應恍若未覺,摟著她繼續遊逛,

  他不是什麼閒情雅致之人,更沒有士族郎君遊園賞春的雅好。

  只不過看多了殺伐廝殺,見慣了營伍里的金戈鐵馬,偶爾看看春日花景也不錯。

  桃花粉嫩,杏花潔白,牡丹花蕾含苞待放,廊亭爬滿紫蘿藤,一串串紫色花蕾垂落。

  池邊楊柳抽發新芽,幾株新移栽的古松也已長出翠綠針葉..::

  公國府後苑落成已有兩三月,他還是頭次有閒心漫步其中,仔細欣賞。

  不錯不錯,崔這位督造官品味還是在線的,聽說還借鑑了部分洛陽金谷園的布置。

  身處花團錦簇,也能讓他換換腦子。

  符盈見他神情悠閒,也就忍住了追問的衝動。

  有些事時候未到,輕易不能開口。

  關鍵還要看,這一胎究竟生男生女.....

  又閒逛一陣,夫婦倆坐到亭子下。

  「....年初,妾身去信晉陽,向齊王兄夫婦和大兄符就問好....


  齊王妃楊氏回信敘舊,大兄卻無任何書信傳回..:::

  符盈主動說起不久前,她遣人帶信去普陽一事。

  「想來大兄他,還在為上黨之事耿耿於懷....」

  符盈神情一黯,自從平陽軍奪占西溝關,就氣憤而走,再沒和她主動聯繫過,

  梁廣握住她手,「兄長是在生我的氣,與夫人無關!

  此事也怨我,的確是我哄騙了他,讓他空歡喜一場.....」

  去年初夏,符就首次到訪平陽,梁廣信誓旦旦地拍胸脯答應他,秋收以後出兵鄴城馳援齊王符不。

  結果換來的卻是平陽軍奪占西溝關,差點兵不血刃吞了上黨全郡。

  符就因此心生怨恨,倒也完全可以理解。

  其實符就怎麼想,梁廣根本不在乎,奪取上黨的大好機會放在眼前,不可能因為一個素未蒙面的大舅子放棄掉。

  只可惜王亮那廝中途經高人點醒,突然反悔不讓他借道過境....

  事後查明,壞他好事之人,應該是齊王友寇遺。

  彼時只有此人,先一步護送不兩個幼子入晉陽,掐算時辰正好與王亮會面。

  好在梁廣沒有糾結上黨得失,果斷率軍南下河東....

  得益於事前的周密布置,在本輪洗牌中,平陽團伙雖在上黨受阻,卻成功全取河東一郡,趕走西燕慕容永....

  悉羅多兵敗虞坂道,也算是美中不足,不影響整體局勢。

  符盈沒有在大兄荷就的問題上糾結太多,自從上次和梁廣有過不愉快的些微爭吵,這段時間以來,她獨自想了很多。

  從當初梁廣圖謀出鎮平陽開始,她就有所預感,符氏、大秦、自家夫君之間,終究會走到這一步。

  這個男人從來不是什麼安分守己之輩,他像一團烈火,燃燒著自己,也會吞沒這世間的一切。

  這團烈火會把敵人燒成灰,也會為支持他、親近他的人帶去溫暖和安全。

  隨著野心、權力、利益不斷膨脹,這團烈火終究會燒到大秦身上。

  吞併河東只是開始,或許用不了多久,這團烈火就會把大秦基業全數吞沒....,

  符盈眼臉低垂,睫毛顫動了下。

  太史公曾言:「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如今的大秦,也不過是重蹈劉漢、石趙之覆轍而已。

  怨自己的夫君野心太大?

  還是怨他背棄秦臣之忠義?


  與其如此,倒不如坦然接受符氏治政失敗,接受天意使然,接受天命之流轉...,

  符盈感受著腹中孩兒細微動靜,心中變得愈發堅定。

  符氏衰落已無可避免,她雖是宗室女,卻也不可能違背夫君意志、損害自家利益,無原則地扶保一座將傾大廈。

  當二者出現利益衝突,乃至演化為不可避免的戰爭,她唯有堅定不移地站在夫君一邊。

  如果這一胎能生下男孩,或許她能用另外一種方式,讓大秦社稷得以延續..:,

  這或許也是她今後唯一能做的、必須做的事情。

  「夫君.....」符盈抬起眼眸。

  梁廣疑惑地看著她,能感知到,他的結髮妻子近段時間以來,心境上有了很大變化。

  這種變化是好是壞,暫時還不好說。

  夫妻感情似乎沒有減損,反倒還加深了幾分。

  只是隱約間,一些利益糾葛也開始出現在兩人之間.:::

  符盈低聲道:「齊王妃書信言辭間,對夫君失約援救郵城一事頗多怨言,對夫君奪占西溝關、吞併河東自領大都督也..::.也甚是不滿..:.:

  梁廣莞爾一笑:「盈兒不必諱言,齊王妃對我何止是不滿抱怨,想來是言辭激烈地遣責批評一番,就算把我罵得狗血淋頭也不意外~」

  符盈猶豫了下,從隨身荷包里取出一份帛書:「妾身擔心夫君動怒,故而一直不曾把齊王妃書信呈上.....」

  梁廣接過展開瞟了幾眼,一筆圓潤小楷令人眼前一亮,靈動之中又帶有幾分秀氣,看得出是女子所書。

  齊王妃楊氏一個正經仇池氏酋貴女,書法有如此造詣,倒也不簡單。

  至於帛書內容如何,梁廣原本沒興趣細看。

  粗略掃一眼,和他預想的大差不差。

  齊王妃楊氏才學不錯,就算罵他,也是引經據典、義正辭嚴,行文不見一個髒字,卻把他比作亂世奸雄、社稷禍害。

  梁廣忍不住從頭細細讀之。

  開篇即不凡,有振聾發之效。

  「夫天有顯道,人存彝倫,君臣之義,昭昭若日月經天....

  梁廣起身,捧著帛書誦讀。

  ...齊桓公九合諸侯,猶尊周室;晉文公勤王定難,不失臣節..:,

  今汝所為,與宋之華督、鄭之祭仲何異..::

  ,

  梁廣頓了頓,轉頭問道:「華督、祭仲何許人也?」


  符盈愣了愣,含糊著解釋道:「便是董仲穎、曹孟德之流.....

  梁廣曬笑一聲:「這女人,直接把我比作董卓、曹操不就好了!專拿春秋之事做比喻,顯得她學問好~」

  荷盈一陣扶額,自家夫君這臉皮也絕非常人可比。

  .::.今王師已整飾金戈,砥磨霜刃,指日當臨..::

  若執迷不悟,必致天討,屆時闔族丘墟,悔之晚矣..:::

  梁廣大聲念完,竟有種意猶未盡之感。

  「昔日官渡戰前,曹孟德接陳琳討賊書,誦之頭風頓愈,感慨文如箭!

  今日我讀齊王妃書信,也深有此感啊~」

  梁廣一陣噴噴稱奇。

  以前就聽說,齊王妃色藝上佳,且習得一手絕妙劍舞,今日觀其書信,辭藻華美、言辭犀利,當真是世間奇女子!

  符盈道:「齊王妃料定妾身會把書信呈遞夫君,這才假借家信名義寫此文!

  這是警告夫君趁早繳械歸降,莫要再妄想裂土稱孤之事!」

  梁廣笑道:「我猜這道文,肯定是得到齊王授意,借家信名義警告於我!」

  符不這傢伙還真有意思,名義上讓王妃楊氏寫回信給符盈,實則卻是通篇針對他的討逆文。

  「齊王就差公開討逆了,夫君竟還笑得出來!」符盈一臉忿忿。

  梁廣在她身旁坐下,「齊王夫婦的意思,夫人如何看?」

  梁廣抖了抖手中帛書。

  荷盈臉蛋閃過些惱色,「若無夫君率眾力戰,慕容沖二十萬叛軍早已兵臨長安城下,

  關中社稷不復存矣!

  齊王坐鎮鄴城,幾次錯失良機,致使慕容垂坐大。

  關東之失,他難辭其咎!

  如今,他憑何趾高氣昂地斥責夫君不守忠義?

  難道非要任人宰割,才是忠臣義舉?」

  梁廣證住,沒想到荷盈竟說出這樣一番「深明大義」之言。

  此前她的態度可不是如此,還對「娘家」抱有些同情、幻想。

  梁廣也因此頗為苦惱,將來若他和符氏展開正面對決,不知道盈究竟會作何想法。

  今日齊王夫婦發來的這道文,已經把符氏和他的矛盾公開化。

  如此一來,反倒促使荷盈堅定不移地和他站在一起。

  符盈主動握住他的手,「夫君乃當世英雄,妾身相信夫君身系大氣運,一定會成為亂乾坤之人!


  不論任何時候,妾身和桃兒都會與夫君共進退、同生死!

  往後,夫君儘管放手施為,不必再顧忌妾身!

  大秦、符氏已失天卷,非人力所能改!

  妾身已做好了面對一切的準備!」

  「盈兒九梁廣喉嚨滑動了下,嘴邊的話不知該如何出口。

  符盈能為他做到這種地步,已是殊為不易,心裏面不知經過多少糾結、折磨。

  「盈兒放心,岳丈母、兩位舅兄,我會盡全力保下他們!」梁廣鄭重道。

  「妾身代父兄多謝夫君!」荷盈倚靠在他懷裡。

  她知道,這或許是自己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桃兒啊,阿母希望你是一位男孩,只有這樣,符氏一族才有保全的希望...

  符盈輕輕撫著肚皮,心裡喃喃念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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