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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給誰打工不是打工

  第307章 給誰打工不是打工

  趁西燕軍攻勢暫緩間隙,王懿趕到安邑西北角樓,乘坐吊籃入城。

  「二郎!」

  兄長王睿王元德趕來迎接,兄弟二人執手相擁。

  「二郎此去平陽,一走便是兩月,阿耶和我可是日夜惦念啊~」

  王睿用力拍打王懿胳膊,兄弟二人相差四歲,從小感情深厚。

  雖說王懿心性老成,行事沉穩,可終究只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且是第一次離開父兄,難免令人牽掛。

  「阿耶和兄長守城辛苦,弟不能侍奉父兄身邊,心中實是慚愧~」

  王懿雙眼泛紅,兄長身上衣甲印染血跡,護心銅鏡上滿是箭簇划過的痕跡幾處甲片編綴處被刀斬斷,明顯經歷過數次血戰...:

  

  王睿笑道:「二郎和幾位宗長順利請來梁太守助戰,阿耶和我才有率領城中軍民死守抗敵的信心!

  守住安邑城,保全城中軍民,二郎當屬頭功!

  對了,二郎潛回城中,可是平陽兵馬已入河東?梁太守需要我們如何配合?」

  安邑被圍半月,各條通道、驛路被斷,幾乎與外界失去聯繫。

  王懿道:「十日前,平陽軍已進抵聞喜,且先鋒騎軍在聞喜城下大破賊兵,

  俘斬六千餘,賊將高蓋、韓延、段隨三人僅率數十騎逃回!

  我特奉梁太守令,潛回安邑報訊~

  王睿驚呼:「梁太守初入河東便獲此大勝,虎將之名果然不虛!

  難怪今晨起,城外賊軍一直沒有動靜。

  想來是聞喜大敗,偽逆慕容沖、慕容永一干賊虜正商量對策~」

  王懿勉強擠出笑容,「請兄長速帶我去見父親!」

  二人下了城,跨上馬往城中趕去。

  「二郎,那梁太守是何模樣?果如傳言中那般年輕?此人性情如何?聽聞他有霸王之勇,可是真的?」

  路上,王睿忍不住拋出一連串問題。

  如今在北方,同輩人里,梁廣的名號等同於傳奇,引得無數人敬仰嘆服。

  王懿很能理解兄長的心情,他沒見到梁廣之前,也是同樣滿心好奇。

  「此人....

  王懿停頓了下,「此人威猛如虎,權柄煊赫,堪稱命世之才!」

  王睿愣了下,似乎從王懿語氣里聽出些什麼。

  再看看他的臉色,凝重、憂慮又暗含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王睿當即明白了,仲德此次趕回,一定有什麼重大事情要稟報父親。

  當即,二人馳馬趕回太守府。

  太守王苗四十餘歲,此前吳山之戰,被慕容永一箭射中胸膛,傷及肺腑,萬幸救治及時,保下一條命。

  卻也身負重傷,再無力領兵出戰,

  王苗祖父王宏,做過石虎帳下督,乃石趙一朝勇將。

  王苗對外宣稱,自己是漢末幽州刺史王懋後人。

  王懋出身太原王氏,所以王苗父子也自認是太原王氏子弟。

  王懋從兄,正是漢獻帝司徒王允。

  王苗父子家世無從稽考,只不過在大秦官修士籍里,把他父子認作太原王氏。

  王懿和兄長扶父親在園中漫步。

  ...平陽軍正在聞喜休整,不日即將南下。

  梁太守差我趕回稟報,與阿耶商議退敵之事.....

  王苗披著裘袍,在園中石凳坐下,「二郎是說,梁廣想率軍直接進駐安邑?

  王懿道:「他雖未明說,但孩兒已聽出此意。」

  王睿忙道:「梁廣勢大,若是讓平陽軍進駐安邑,但凡他稍有異心,河東將不再為阿耶所有!」

  王懿看他眼,沉著臉不說話。

  「梁廣真有吞併河東之心?」王睿駭然,「他真要反秦自立?」

  王苗苦笑一聲:「事到如今,二郎直言便是。

  為父從來不曾把自己當作河東之主,在薛柳裴這些個河東土族眼裡,為父不過是長安朝廷派來的合作對象而已.....」

  王懿默然片刻,輕嘆口氣:「阿耶,兄長,梁使君希望我父子主動投效,迎接平陽軍進駐!」

  縱使已有心理準備,聽到王懿當面說出,還是讓王苗、王睿倍感震驚。

  「他還真想吞下我河東?」王睿咽咽唾沫。

  王苗嘆息:「此人率數萬軍民遷徙平陽,連天子都拿他沒辦法,已是展露出梟雄之姿。

  關中都在傳,說他早晚必定自立,

  故而,當初他過境,派人前來借糧,我對其敬而遠之。

  不想,他坐穩平陽跨出的第一步,竟會是河東..:::

  2

  王懿默然,父親不知道的是,梁廣原本準備拿上黨開刀,中途生出變故,才轉而把目光投向河東。


  或許,他是想等西燕軍徹底摧毀河東郡治,打掉以薛柳裴為首的河東土族半條命,再從容不迫地出兵吞下河東.....

  這種事,他當然不敢多問,真實想法只有梁廣自己清楚。

  王睿懊惱道:「早知如此,就不該請他發兵助戰!」

  王懿搖搖頭:「梁廣吞併河東勢在必得,就算沒有我們主動邀請,他也會趁西燕賊軍禍亂之際,派遣大軍入境平亂。

  何況,河東歸屬,本就不是我們父子能夠決定的事。

  薛強、裴延、柳端三位宗長,已經表態支持梁廣入主河東..::,

  當聽到柳氏主動讓出鹽池之利,裴氏主動交出宗族掌握的冶鐵匠戶,薛氏答應放出一部分部曲人口時,王苗和王睿都驚呆了。

  薛柳裴三家在他們父子面前何其高冷,怎麼到了梁廣跟前,又一副熱情跪舔樣?

  鹽鐵之利可是柳氏、裴氏的命根子,薛氏靠著人多勢眾、塢堡堅固才做了河東士族領袖。

  現在,這幫傢伙連命根子都不要了?

  「柳端、裴延忒無恥了!」王睿憤憤不平。

  他可還記得,去年他和父親登門造訪,與柳氏、裴氏商量鹽鐵合作事項。

  兩家宗族之人一個個橫眉冷眼,百般敷衍,王苗磨破嘴皮子,最後也只從兩家手裡拿到丁點鹽鐵利益。

  鹽鐵在曹魏時期施行民制官買,入晉後施行公府專營,私人不得制售。

  名為專營,可掌握專營權的仍舊是士族門閥。

  薛柳裴這些當地士族占據地利優勢,天然就是朝廷的鹽鐵代表。

  司鹽校尉,各地冶令、督冶,那可都是一等一的肥缺,就算不是幾家士族之人,也多是各家舉薦的賓客、門生。

  北方大亂以後,土族、豪強、塢堡帥經營鹽鐵已成常態,與各個時期的統治者基本形成合作經營模式。

  就和賦稅一樣,視中央朝廷強弱,浮動性地分配收益,

  涉及到利益,土族階層最是靈活,主打有奶便是娘。

  王苗能從幾家嘴裡摳出來丁點利潤,已經非常不容易。

  現在,王懿卻告訴他們,三家主動把命根子切掉一半,分給梁廣?

  這意味看,三大士族準備徹底投靠梁廣,承認他對河東擁有統治權!

  梁廣,一個平陽太守,竟然強勢到這種地步?

  王苗也是太守,還是河東本土軍政長官,卻被這幫河東士族輕慢嫌棄?

  王睿惱火不已,打心眼裡對這幫自恃門第的傢伙感到憎惡!

  他看不透的是,在薛柳裴三家眼裡,他父親王苗不過是個打工仔。

  就算真有太原王氏的出身,也只是個門第好些的高級打工仔。

  梁廣在平陽創業,從打工仔逆襲當老闆,而且還是個資本雄厚的強勢老闆。

  現在河東被一群姓慕容的流氓,帶著黃毛潑皮砸場子,王苗這個看場子的壓不住場,長安符姓老闆又無力支援。

  這群河東土著生意人,當然只能另外入股,搬請平陽勢頭正盛的梁老闆調集打手,平了這群不入流的混混兒。

  新老闆的創業公司能走多遠並不重要,反正倒閉一批,又會興起一批,接著換老闆入股就行。

  誰來河東這地方,都得選擇和當地人合夥。

  不過從三家拿出的誠意看,他們對梁老闆的創業公司十分看好。

  也有可能是梁老闆打手太多,體格太壯,嚇到了他們。

  總之,在薛柳裴支持下,梁廣入主河東似乎無可阻擋。

  現在難題給到了王苗父子三人。

  是果斷離職加入梁老闆團隊?

  還是做一個只求奉獻不講回報的勤懇打工楷模?

  父子三人坐在後園,誰也不說話,相顧沉默了許久。

  王懿語氣低沉:「齊王荷不即將進入并州,前往太原入主普陽。

  梁使君派兵奪占西溝關,控制發鳩山道,對上黨虎視耽耽...:

  關東已是慕容垂之天下,早晚對并州生出題之心..::

  代北劉顯與梁使君互派使者,雙方友好交往..

  劉顯乃劉庫仁之子,在平城、盛樂、代北諸部享有聲望....

  天下形勢再度大變,新一輪的攻伐、兼併即將展開。

  憑我父子勢單力薄,若不早做打算,遲早湮滅在這滾滾大勢之中....

  王苗看著兒子,「二郎,說說你的想法。」

  王懿一咬牙拜倒:「非是孩兒不願為大秦盡忠,只是今日之大秦,國勢頹喪國祚不振,已是回天乏術之相!

  長安天子非雄略之才,不足以效法先帝掃平北土!

  孩兒也想在亂世里成就一番功業,不願碌碌而終餘生!」

  王懿抬起頭,滿面懇切:「阿耶常教導孩兒,行事要順勢而為!孩兒以為,

  梁使君擁據河東、平陽,挾二郡之地與群雄爭鋒,便是一股浩蕩大勢!」


  王苗沉默片刻,苦笑了下。

  他聽懂了兒子言下之意。

  不管他父子歸不歸順,梁廣對河東志在必得。

  若他父子抗拒到底,只會被這股勢頭碾成粉。

  之後,梁廣擁據二郡,積累本錢再參與到天下逐鹿的遊戲當中。

  大亂之世,同時也是大爭之世,諸多豪雄便是引領局勢洪流的弄潮兒,最終匯聚成為一股浩浩湯湯的滾滾大勢。

  他父子三人在這些俗世洪流之下,贏弱如螢蟲2

  王睿喃喃道:「齊王素有賢明,若是入主太原,得到王騰、張蚝擁立,未必不能立足并州..::」

  王懿搖搖頭:「齊王定然不是梁使君對手!」

  王睿吃驚地看著他:「二郎去了一趟平陽,為何對梁廣如此推崇?」

  王懿露出一絲笑:「阿耶,大兄,非是我刻意恭維。

  只因我在平陽看到了分由、府兵,使得數萬平民有由可種,有糧可吃!

  丁壯們爭相應募府兵,他們不懼怕加入士伍行列,反而以當上府兵為榮!

  隨梁使君遷徙而來的軍民,不論漢人,鮮卑人、匈奴人還是雜胡,不以族別相互敵視,只要登造版籍錄為民戶,都能參加分田。

  之後的日子就靠自己,如果當上府兵立下戰功,發下的賞賜抵得過數年耕種,還有勛職遷轉,到了一定級別就能授官!」

  王懿看著痴痴發愣的父兄,「齊王再賢明,也施行不了分田、府兵之政!太原官僚、諸氏權貴不會甘心分走自己名下土地。

  可如此一來,失去的卻是民心!」

  王懿眼晴里仿佛划過光亮:「有些道理孩兒無法用言語表述,孩兒只知道,

  梁使君施行的是善政,給了最廣大庶民生存下去的希望!

  孩兒在平陽,看到了民心所向!」

  王苗、王睿滿面痴證,好半響說不出話。

  「若果真如此,梁廣便是在走一條前人未有的王道之路!」王苗不禁發出驚嘆。

  王睿皺著臉很是糾結:「可我王氏深受先帝恩遇,若是反秦,豈不與忠義相悖?」

  不等王懿說話,王苗長嘆一聲:「先帝以方伯之重託付,是為父無能,錯使宵小做大.:::

  今為保全安邑父老,為早日平滅逆賊慕容沖,為父願迎梁使君入城,以河東軍政相托!

  為父自會上表謝罪,自請坐罷免官.:::

  王睿撓撓頭,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王懿苦笑了下,父親素來珍視自己「忠臣」的形象,心理上有些邁不過去。

  可是出於「識時務」的考量,其實父親心裡也清楚,大秦國勢支撐不了太久,另擇明主而侍,才是一條明路。

  類似「自欺欺人」的彆扭心理,不光王苗有,許多自謝士族冠姓之人都有。

  因為他們讀過書,治學經典,可終究抵不過世俗功利。

  底層草莽之人,反倒沒太多顧忌。

  蓋因趨利才是人之本性。

  況且,自從成濟刺死曹髦開始,這天下就極少有真正的忠義。

  武帝提倡以孝治天下,又何嘗不是一種自我安慰..::

  沉默了會,王苗主動避開這個根本無法辨清的問題,自語般說道:「郡府僚佐尚且有許多朝廷派來之人,這些人留下恐成隱患。

  你兄弟心腸軟,還是為父去處置吧.

  .

  說罷,王苗拒絕了兩個兒子的扶,僂腰身向郡府前衙走去。

  王睿一臉糾結,小聲道:「二郎,阿耶自小便以忠孝教導我們。

  你說我們這麼做,還算不算忠?」

  王懿輕聲道:「兄長只須謹記,大義為重,社稷為重!忠於此二者,便是忠!」

  王睿皺著眉,似懂非懂。

  王懿看著老實厚道的兄長,心裡有些慚愧。

  他也終究不過是個俗人而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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