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組團求救
第294章 組團求救
一支三十人的隊伍,行進在汾水東岸闊道上,
隊伍里多是鬃毛油亮的青馬,幾輛紹車四角懸掛銅鈴,隨車轍碾過響起細碎清音。
每輛紹車前後都跟著一名僕婢,隊伍後則是由河東郡兵、薛柳裴三族私兵組成的護衛隊伍。
河東太守王苗次子王懿,身著襠鎧、披膊、裙甲,跨馬背弓提槍,儼然一副標準馬戰裝束。
「歇息會吧,腰疼得厲害,實在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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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中一輛紹車上,解縣柳氏宗長柳端起來。
紹車停在道旁,長子柳信扶著他下車,一名柳氏僕婢忙著擺放案幾、鋪設毯子、軟墊,供主人就地歇息。
「趕快去打水、生火,把湯藥煎好~」
柳端斜倚案幾,「再來一人為老夫捶腰
柳信苦笑著上前:「孩兒來吧,此行從臨汾出發,只帶了一名僕婢~」
柳端一愣,這才想起些什麼,氣得吹鬍子瞪眼。
薛強、柳端、裴延三大宗長,和王懿齊聚臨汾,會同柴氏宗長柴琛、柴武兄弟,一行數百人出發前往平陽。
不想才走出十餘里,就有自稱「亭長」之人,率領一隊亭卒把他們攔下,要求他們出具平陽府縣開出的過所憑文。
一隊穿竹甲、褐衣,手持自製刀槍的亭卒,竟敢堂而皇之地封鎖道路,攔下一支數百人的隊伍?
當時就讓幾位宗長和王懿驚不已。
一個頭戴黑憤的亭長,面對一支由河東士族、郡兵組成的隊伍,竟然一副神氣驕橫之態?
他難道沒看見,隊伍里有河東薛柳裴三家宗族的旗幟?
王懿率領的郡兵,打出的可是河東太守府的名號!
柴氏宗長柴琛出面解釋,聽聞他們沒有過所憑文,那黑亭長當即冷下臉。
亭長告訴他們,平陽郡府有令,無過所憑文入境平陽縣界者,隊伍人數不得超過三十。
且必須在城外補辦,手持憑文才能入城。
幾位宗長面面相。
過所制度古已有之,魏晉沿襲,他們自然不陌生。
可一來士族多有官身,憑告身、官傳便可自由通行。
二來天下喪亂許久,許多制度形同虛設。
類似過所憑文的制度,更是需要強有力的公運作體系為後盾,才能有效施行,真正發揮維護秩序穩定、防盜緝捕、防範豪強私自遷徙人口的作用。
在河東、平陽地界,他們已經許多年不曾用過類似的官傳、過所。
況且誰又能想到,來一趟平陽,竟然還要辦理通行文書?
柳端發了脾氣,不顧勸阻,把那小小亭長臭罵一通。
那亭長也不和他爭吵,只是冷笑幾聲,帶領一隊亭卒退走。
這支龐大的出使隊伍,繼續向著平陽進發。
沒想走出不到十里,一支百餘人的騎兵隊伍,從道路前方奔騰而來。
來人自稱平陽軍府第三幢伯長,姓麻,負責本月本區域內的日常警備工作。
方才那位戴黑憤的亭長,騎一匹弩馬,緊跟在麻伯長身邊,帶著幾分敵意瞪著他們。
這支騎兵隊伍的出現,讓幾位宗長和王懿不得不慎重對待。
此前面對亭卒時的不屑態度收斂了許多。
這是一支標準的輕騎兵,刀弓、箭、皮甲嵌護心鐵葉、皮胃、高馬鞍、雙馬、旗、號.....一應裝備齊全。
從裝備配置到騎士素質,無一不透露出「專業」二字。
王懿出面講明情由,麻伯長還算通情達理,答應派人向平陽縣城通報,也允許他們繼續趕路。
但是,隨行人數必須減少至三十人,
交涉一番無果,薛強拍板答應,幾位宗長各自留下一名子侄族親、一名僕婢隨行,護衛儘量多些。
雖說大家心裡都明白,就算護衛再多也無甚意義,總不可能多過平陽的上方兵馬。
但....求一點心理安慰也好。
柳端年逾六十,腰骨腿腳有疾,每日須得按時服藥,不能久坐、久行、久站,出一趟遠門需要不少人伺候。
像今日這般,身邊只有長子柳信和一名僕婢,多年來從未如此寒酸過,
薛強、裴延無奈,把身邊僕婢派去幫忙。
「柳公年邁,何必親往?派同輩宗老前去不就行了?」裴延苦笑。
柳端喝完藥,舒口氣:「裴君有所不知,數月前梁廣之妻新平公主來信,希望可以前往解縣拜會,我以宗族事務繁忙婉拒,對她夫婦不願多理會....
此次有事相求,若不親往,恐怕那梁廣沒好臉色.....
裴延一愣,薛強也皺起眉頭。
柴琛、柴武相視愣然,不想柳氏竟然如此不給梁廣夫婦面子。
人家公主、平陽主母想主動造訪柳氏,柳端竟生硬地拒絕了?
「竟有此事?之前怎不聽柳公說起過?」裴延有些著急。
柳氏這麼做,豈不是給此次平陽之行增添難度?
本來就是上門求人家出兵,協助河東平定慕容鮮卑餘孽。
這下可好,柳氏和梁廣夫婦鬧出不愉快,人家可還會願意幫忙?
柳端略顯尷尬,「.....事已至此,諸位即便知曉,也無甚作用,反倒平添煩惱....」
「唉~唉~」
裴延嘆息搖頭,「能否說服梁廣出兵,本就是未知數。若此人氣量小些,只怕對我河東見死不救....
,
柳端授著白須,無奈道:「若梁廣記恨我柳氏,老夫主動向他賠罪也無妨~」
柴琛拱手道:「柳公,晚輩聽聞,梁使君之妻新平公主,乃是扶風王與王妃柳氏所生。
柳氏與柳公乃是同宗,既有姻親之故,柳公為何要把梁廣拒之門外?」
柳端「」地嘆息一聲,倒也不諱言:「我等名義上,也算大秦治下之民。
梁廣不容於秦主,才率領軍民遷入平陽。
若交好梁廣觸怒長安,倒霉的還不是我們?
我們幾家的塢堡,可不像薛氏堡那般固若金湯....
再說,誰又知慕容鮮卑反叛勢力,竟然會在河東死灰復燃這世道,真是一刻不消停啊~」
柴琛苦笑了下沒有再說什麼。
柳端因擔心觸怒長安,而拒絕梁廣示好,在他看來有些不明智。
長安朝廷雖擁有關中之地,兵馬也還有十餘萬之多,可四面受敵,需要重兵布控的地方太多,力量太過分散。
特別是隴山一線,與擁兵天水的姚集團,幾乎已是劍拔弩張之態。
王苗在河東深受慕容鮮卑之害,幾次請求長安朝廷派兵援助,天子符宏只是通過蒲津渡,向河東派了兩千青壯新軍,此外再無任何實際援助。
河東士族、官吏絕望了,朝廷力量日益削弱,根本拿不出餘力處理關外事務。
河東只能靠自己。
結果就是,西燕軍隊的流寇化戰法越發兇悍。
許多被裹挾、俘虜的百姓、郡兵,迅速同化釋放凶性,轉而成為叛軍成員,
繼續殺人、搶掠、破壞...:
這種完全以掠奪為目的的打法,讓河東士族和太守府聯軍吃盡苦頭。
王苗兵敗吳山,身負重傷。
長子王睿王元德救援途中遇伏,僅以身免。
薛氏堡的確是座堅城要塞,可人家西燕軍根本不碰你塢堡,只在薛氏控制的鄉間裡殺人,抓人、搶掠。
薛氏私兵部曲離開塢堡,正面對上西燕流寇軍,當真占不到便宜。
流寇軍的特點是士氣高,夠凶夠狠,破壞力強,缺點是將領素質低下,指揮能力差,組織渙散。
可西燕一群王公大將剛好彌補了這些缺點。
慕容永、慕容恆、高蓋、刁雲、段隨等人,本就是西遷鮮卑里的燕國貴族舊臣。
又經歷去年關中大戰,軍事素質得到鍛鍊和提高。
二者一結合,誕生出一支畸形,卻戰鬥力十足的隊伍。
河東軍民吃盡苦頭。
實在頂不住,才決定前來平陽搬請救兵。
柴氏買賣大半數在河東,若是薛柳裴日子不好過,柴氏必受影響。
何況「盧水胡流賊」攪得臨汾、絳邑不寧,柴氏也實在是頂不住...:
王懿挎刀站在田壟間,薛強拒絕薛澤扶,拄著木杖走下田埂。
「薛公!」王懿回過神,忙拱手行禮。
「仲德對今日之平陽如何看?」薛強道。
王懿沉吟。
薛強道:「無須拘謹,想到什麼便說出來,只當閒談即可!」
王懿笑了笑,旋即正色道:「晚輩愚鈍,只看出兩點。
一是平陽今秋粟田豐收,不缺糧。
二是平陽郡府統治穩固,且郡府權力深入至鄉里閭!」
薛強目中乍現激賞:「仲德不愧是太原王氏麒麟兒!」
第一點不難看出。
面前一眼望不到邊的田畝,地里只剩一片片收割過後的秸稈茬。
而此地,距離平陽縣城還有十幾里。
如此廣闊的一片粟田,可想而知今年平陽能過一個十分富足的冬天。
早就聽聞,梁廣率領數萬軍民,接連搞了兩個大會戰。
一是隆冬時節的墾荒大會戰,二是新年春耕大會戰。
兩個大會戰歷時數月,數方軍民心血投入,才換來今秋豐收之景。
據聞,梁廣甚至一有閒暇,就親自扛著鋤頭下地耕作?
如此親力親為,難怪數萬軍民跟著他大千半年毫無怨言。
這口飽飯,就該人家吃!
王懿年少,能從這大片粟茬地,看出背後數方軍民付出的辛勞,已著實不易。
他還能看到第二點,說明此子確有幾分政治眼光,在同齡人里難能可貴。
薛強作為河東士族首領,當然明白基層治理有多麼複雜困難。
鄉、里、亭、郵是縣之下的四大基層行政架構,涵蓋土地、戶帳、賦稅、
治安,乃是社稷之根基。
要想維護這套系統的正常運轉,首先是中央朝廷要足夠強勢,統治足夠牢固套用在平陽也是一樣,只有郡府擁有絕對威權,當地士族豪強才會出人出錢予以配合。
薛強已有許多年,不曾見過亭長一級的小吏。
數十年來,得益於王景略推行的漢化改革,相對完備的亭郵基層機構,只在長安附近設置過。
其餘州郡縣大多不置,或是空有名目,而無實際配置。
大部分地方根本不需要,土地、人口集中掌握在少數族軍事貴族、土族豪強、塢堡帥手中。
自耕農群體由縣鄉一級管理綽綽有餘。
今日,平陽地界重新出現亭長一級的小吏,並且運作良好,說明郡府權力已經滲透至基層平民。
這也從側面印證了,太守梁廣對這片土地,形成絕對掌控力。
薛強心中慨嘆,這便是梁廣來到平陽十個月達成的成就。
聽聞平陽縣城新造版籍兩萬餘戶,八萬餘口,還不包括配發給府兵的部曲、
各宗族豪強私人僕婢..::
算上周邊襄陵、楊縣、洪安、永安,已經歸附的賈氏、曲氏、鄧氏,梁廣擁眾至少在十五萬人以上。
這份勢力,按照少數族傳統,封個部族大人、單于、大將軍毫不為過,狂妄點的甚至可以稱王。
咸和八年(333年),石虎遷徙關中及隴西豪強、氏羌十餘萬戶至關東。
這十餘萬戶按照當時人口均值,基本不超過四十萬人。
氏酋符洪、符健父子,和羌酋姚弋仲諸子,就是關中遷徙部眾的兩大首領。
雙方均分的話,各家擁眾二十萬左右。
符健繼承遺志,率領部眾西歸關中之初,所領部眾也大致是這個數。
十餘萬人這個數量級,也基本是方今亂世里,一方勢力穩坐地盤的基礎。
梁廣用不到一年時間,摸到了亂世爭雄、稱霸一方的最低門檻。
薛強暗暗苦笑,自己還是太小顫這頭關中猛虎了,本以為他至少要兩三年時間,才能做到這一步..::
柳端歇息了好一會,向諸位老友告罪,眾人略作收拾,準備再度啟程。
薛強拄著木杖回到主道,剛要登上紹車,忽地扭頭問侄兒薛澤:「這一路走來,你可看出些什麼?」
薛澤一愣,心裡一緊,大伯又要考校他?
唔:::
薛澤沉思片刻,「我看出一事,與梁廣有關!」
薛強來了興趣,有些期待:「說說看?」
薛澤信誓旦旦地道:「梁廣此人.....喜愛麵食!」
薛強笑容凝滯。
薛澤毫無所覺,指著遠處幾座水確道:「架設如此多水確,勞民傷財,肯定只是為滿足口腹之慾!」
薛強嘴角抽搐,強忍用手中木杖親切問候這位好侄兒的衝動。
「不知大伯認為,我推測的可有道理?」薛澤拱手,期待著聽到誇獎。
大伯可是很少誇讚薛氏子弟的。
「....先趕路吧~」
薛強坐上紹車,閉上眼不願再多言。
和方才王懿王仲德一比,薛澤的關注點可謂獨特..::
論年紀,梁廣、王仲德都是弱冠之齡,薛澤和幾位薛氏子弟還要年長得多。
可是論功業、見識、能力,薛氏子弟綁一塊也不及人家半分。
喉「族中後繼無人,長此以往可怎麼辦?
薛強心中酸楚,為身後事憂慮不已
八月初二,這支河東使團順利入住平陽館驛。
幾位宗長和王懿聯名遞上拜帖,卻被告知需要排隊等候梁使君接見。
因為同一時間,還有來自鄴城、平城、上黨的三波使團....
河東客人們,只能排第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