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進兵爭議
第109章 進兵爭議
符融把淮南郡守府改為征南大將軍府,作為東路軍臨時指揮中心。
梁廣隨梁成、梁雲趕到時,陣陣暢笑聲從廳堂傳出。
中尉郭褒立於堂下,正在接受符融誇讚和眾將恭賀。
作為斬殺淮南太守王先的功臣,一向不以勇力出名的郭褒,竟也撈得一個「
勇將」頭銜!
一片讚譽聲中,郭褒滿面紅光,距離成為全場最靚,只差一個聚光燈!
「孤聽聞,那王先乃是王導族侄,出身門閥卻精於弓馬戰陣,乃是江東一員驍將!
除了年齡稍長,此人可著實不好對付!
郭褒竟能一刀將王先斬落馬下,想是這大半年來,瞞著孤勤練武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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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此番大展神威,卻是連孤也倍感驚喜!」
梁廣還未跨進廳堂,就聽到符融大笑著一番溢美之詞。
「郭中尉也是一員虎將啊!君侯幕下人才濟濟!」軍府司馬張天錫贊道。
這位末代涼王平時像個悶葫蘆,場面上該說的客套話倒是張口就來。
郭褒習武還算勤奮,只可惜天資平平,整體實力也就是普通戰將水平,可能還及不上方魔下,那位遼西勇將李蠻。
張天錫這麼一夸,梁廣立時覺得虎將稱號也太不值錢了些。
「咳咳~歸義侯過譽,末將實在當不起!」郭褒一張臉燒得通紅。
勇將什麼的,厚著臉皮認下倒也無妨。
可是虎將、猛將一類,在大秦營伍語境下,專用在張蚝、毛盛、梁國兒、
登、梁廣這些有過實打實戰績的猛土身上。
郭褒當真覺得自己配不上此稱號。
張蚝大嗓門道:「莫非,你私下裡偷偷去找梁廣切武藝?否則,進步怎會這般神速?
明日來我帳前,咱倆好好比劃比劃!
我倒要看看,那王先在江東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郭褒一瞪眼,心裡暗暗叫苦。
真要跟張蛀比劃,三兩下豈不就要露怯?
「驃騎將軍,末將.....
郭褒正為難間,梁氏四人趕到,在座諸位目光立即從他身上挪開。
郭褒如蒙大赦,回到自己位置上坐好,再一次向梁廣投去感激目光。
功勞雖好,可一旦和自己能力不匹配的話,極容易引起別人懷疑。
郭褒苦笑,攻城略地、斬將奪旗這種「硬活」,今後還是少干為妙,自己畢竟不是這塊料。
「喲~我大秦南征首功到了!」
符融笑呵呵地看著梁雲和梁廣,「為你父子表功的奏文,孤已經親手寫好,
送往項城去了!」
「多謝君侯!」
梁廣隨梁雲一同揖禮。
正要坐下,坐在符融左側首位的符方,突然黑著臉嘲笑一聲:「鎮南將軍以穴攻之法破城,不過是拾人涕唾罷了!
我軍早在數日前,就試圖從西門穴攻入城,只可惜徐元喜、王先二賊防守嚴密。
你部故技重施,晉軍一時不察才僥倖得手,運氣好而已!」
符融皺眉,臉上露出明顯不悅。
在座諸位也是面面相。
攻城之法來來回回也就那一套,豈有自己用得,別人用不得,用了就是效仿照抄的道理?
同樣是穴攻,張蚝發現的那處深溝,就是得天獨厚的隱蔽地。
符方所部在普軍眼皮子底下挖掘地道,人家不嚴防死守才怪!
張蚝撇撇嘴,一臉不屑。
梁成臉色淡然,梁雲淡笑道:「穴攻本就是取巧之法,此番攻克壽陽,乃是托陛下洪福,君侯坐鎮指揮有方,大秦將士捨生忘死,與我父子干係不大!」
頓了頓,梁雲又道:「當然,大將軍率部在西門牽制晉軍防守主力,才為我部奇襲創造條件!
這破城之功,大將軍當獨占一份!」
符方臉色變了變,哼了哼不再說話,只是仍舊一臉不服氣,還有幾分隱藏極深的嫉恨。
符融授須沖梁雲擠擠眼,意思是你老小子還挺會說話,梁雲伴裝沒看見。
在座眾人面露微笑,不愧是桓侯之子,梁氏長君,這一番綿里藏針的應對,
與符方一比高下立判。
梁雲和梁廣成為符融和在座諸位的讚揚對象,這使得梁潤在一旁感到極不自在。
攻克壽陽的功勞,可跟他沒多少關係。
梁雲、梁廣這對新鮮出爐的父子搭檔,使得梁氏之名傳頌於三軍之中。
身為梁氏宗長,梁成在此刻有種與有榮焉的深深自豪感。
自父親桓侯梁平老故去,這種感覺已經極少有過。
看了眼坐立不安的梁潤,他心裡輕嘆口氣,
宗族與親侄兒,這桿秤在他心裡有所傾斜。
「郭褒!」符融目光下移。
郭褒起身道:「末將聽令!」
「孤表你為淮南太守,陛下詔救未發,你暫且權任!崔宏任郡丞領壽陽縣令,你二人儘快把淮南吏治撐起來,恢復壽陽民生,不得滋擾百姓,廣播我大秦王師仁善義名!」
符融滿目殷切,對二人寄予厚望。
郭褒嘴皮子都在哆嗦,強捺心中激動:「臣一定不負陛下、君侯重望!」
「臣定當輔佐郭太守,為我大秦治理好淮南!」崔宏也下拜。
符融勉勵了幾句,二人起身退到一旁。
郭褒再一次投來感激目光,梁廣微笑頜首。
沒有王先這顆腦袋,淮南太守之職,真就不一定落在他身上。
連帶著崔宏也受益,二人從公國幕職轉為地方主官,仕途上可算跨了一大步按照大秦制度,宗室封爵只食租調,不治民,公國幕職實權有限。
長樂公符不鎮守郵城、平原公符暉鎮守洛陽,都是加了都督軍事職銜,並且領刺史職,才有權力治民。
符融讓二人外放地方為官,也是對他們的獎勵和提拔。
環視眾人,荷融又道:「孤收到探報,晉室龍將軍胡彬,已過下蔡進駐石(安徽鳳台西南)!
胡彬至少從盱眙帶來五千水軍,埋伏我軍身後,若等我軍南下時背後襲擾,
恐怕也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孤決定,派遣一軍前往剿滅,不知哪位將軍願往?」
堂下響起一陣竊竊私語聲。
符融餘光瞟向符方,乾咳一聲道:「高陽郡公摩下兵精將猛,不知能否擔此重任?」
一眾目光向符方望去。
梁廣強自笑,人人都能看出,融就是想藉此機會,將這傢伙一腳踢開,
少在跟前礙事扎眼。
符方倒也不傻,黑著臉果斷拒絕:「我部不善水戰,還請君侯另遣良將前往!」
不善水戰是事實,可更多的,恐怕還是符方看不上胡彬這五千水軍。
梁廣心中笑,這傢伙牙不硬胃口卻不小。
蚊子腿不想吃,大塊肉又嚼不動,真拿他沒辦法。
符融恨得牙痒痒,卻又不能強逼他去。
張蚝起身道:「末將願往!」
符融勉強擠出笑容,勉勵了幾句,當即同意遣張蚝分兵前往,圍攻石,力圖全殲胡彬及五千水軍。
梁廣微皺眉頭,對付固守石的五千水軍,出動張蚝這位驃騎將軍,有些大炮打蚊子的意思。
若是由他來指揮,遣一偏將,率領三千偏師屯兵八公山,把胡彬這五千水師牢牢看住就行。
哪用得著派數萬兵馬前去圍攻?
放著合肥、歷陽、居巢幾處重鎮不去攻占,遣張蚝分兵去打石,戰術布置上有些拖節奏。
瞟了眼低聲私語的梁成、梁雲,二人似乎也對此頗有異議。
只可惜,兩位長輩似乎不打算提出。
梁廣一咬牙,起身道:「啟稟君侯,仆認為不妥!」
「嗯?」符融異看向他。
連同梁成、梁雲在內的眾人都朝他看來。
梁閏鼻孔輕哼,這賊奴真是越來越狂妄了。
「你倒說說,哪裡不妥?」符融饒有興致。
梁GG罪一聲,命吏取來輿圖展開。
「君侯、諸公請看,石位於我軍後方,乃是一處淮水環繞的漕運小城,就在八公山西北!
此地水網密布,易守難攻,便於水軍用兵。
主動前往圍攻,在不善水戰,且缺少舟船的情況下,只怕難以發揮我軍兵力優勢。」
頓了頓,梁廣眼眾人,見符融和諸公都聽得認真,又繼續道:
「胡彬所部,不過是疥癬之疾,遣一偏師駐紮八公山,與其隔河對峙,不使其輕舉妄動即可!
我軍當務之急,是繼續揮師南下,取合肥、歷陽、居巢,全取淮南一郡!
亦可越過水向廣陵進兵,尋機與普軍主力決戰!
我軍兵盛,普軍寡弱,正面決戰,以堂堂之師勝之,普軍必敗!
若被小小石牽扯精力,延誤南下時機,讓普軍有從容應對之機,豈不可惜?」
廳堂內一片安靜,融眯眼緊盯輿圖,似乎在思索什麼。
梁成目露驚訝,低聲對梁雲道:「他所言竟與我不謀而合!」
梁雲莞爾:「方才兄長怎地不說?」
梁成輕笑:「梁廣能想到,我能想到,難道陽平公想不到?
君侯是想在壽陽稍作停留,且看看江夏戰場上,慕容垂所部有何進展!」
梁雲恍然:「還是兄長看得深!」
梁成看向梁廣,「這孩子,越發讓我驚喜了!」
梁雲也點點頭,目光里的喜愛愈發濃郁。
有這番見識頭腦,梁廣就不只是一位勇將,更能成長為獨當一面的統將之帥!
崔宏、張天錫等人也不差這份眼光,只是他們考慮的更深些,還關係到陽平公與符方、慕容垂等人的隔空較量。
所以,他們心裡明白,也不會輕易說出來。
梁廣單純從軍事部署考慮,卻是沒想太多。
符方冷笑聲突兀響起:「一個小小督主,也敢在督軍統帥面前,指著輿圖大放厥詞?真是可笑!」
梁廣看他一眼,沒作理會。
廳堂內一片安靜,無人應和符方之言。
在座眾人除了符方,幾乎都能聽懂梁廣方才所說,絕對是最契合東路軍下一步行動的作戰部署。
符方本以為有人會附和兩句,不想廳堂內鴉雀無聲,反倒讓他覺得有些不自在。
這小子一番狂言,難不成還真讓他蒙對了?
符融捻須,笑眯眯地道:「你小子當真有些放肆了,還不退下?」
「君侯?」梁廣拱手,以為是符融不相信自己所說。
張蚝笑道:「你放心,我去了石,先圍他十天半月,叫胡彬無糧可吃,領著五千水師整日撈魚摸蝦!」
廳堂內發出一陣輕笑。
圍而不打,的確是應對妙招,與梁廣方才所說,屯兵八公山隔河對持,有異曲同工之妙。
「可是~」
梁廣還要再勸,就算圍而不打,也不必派遣張蚝去。
他摩下精兵應該放在正面戰場攻堅才是。
符融笑罵一聲:「別以為有兩位梁公撐腰,孤就不會打你板子!
退下,休要多言!」
梁雲也道:「你先回營歇息!」
梁廣一臉無奈,只得拱手告退而去。
虎督隸屬中軍,與三千公國衛士分到同一處固定營壘,距離郡府不遠,是此前晉軍新開闢的一處軍營。
回到營中,李方幾人見他悶悶不樂,還以為是他挨了訓,不敢來觸霉頭,一個個躲得遠遠的。
梁廣也懶得搭理,吃了兩張胡餅,灌下半囊酪漿,回到營舍躺下歇息。
回想著方才廳堂上,關於繼續進兵還是圍攻石的爭論,梁廣漸漸明白過來既然他都能看出,利用秦軍大破壽陽之勢繼續進兵,才是眼下東路軍最好的戰略部署,那麼融、梁成、梁雲、張蚝乃至崔宏等人,不可能不知道!
可為何符融還要堅持派張蚝圍攻石?
恐怕不只是為軍事做考慮,還涉及到陛下、慕容垂、朝堂幾大方面,錯綜複雜的考量。
思索間,屋門敲響,梁廣以為是李方,沒好氣地呵斥一聲:「進來!」
推門而入的卻是梁雲。
「阿父?」梁廣急忙起身,找來兩張胡床請他坐下。
「怎麼,你的提議沒被陽平公採納,有些氣?」梁雲笑道。
梁廣老老實實地道:「先前是有一些,不過剛才靜下心想想,陽平公應該還有其餘考量!
他是統帥,督軍大將軍,考慮的肯定比我更全面。」
梁雲半開玩笑似地道:「地位再高、身份再尊貴也是人,是人就難免有顧慮。
陽平公所想其實很簡單,第一,出於穩妥考慮,先請示陛下,再決定是否進軍。
第二,符方不願去石,那麼如何安置就成了麻煩,陽平公更不願讓他跟著自己白撿功勞。
第三,荊州方面,慕容垂在江夏進展尚不清楚,陽平公不希望自己的東路車,成為替慕容垂吸引普軍的擋箭牌。
第四....
頓了頓,梁雲輕聲道:「陽平公已經位極人臣,不必貪多功勞。畢竟,太子文弱,聲望也不及他十之一二....
梁廣愣了好半響,聽梁雲一番解釋,才算徹底明白。
坐在符融那個位子上,有些東西當真不是勝敗得失那麼簡單。
「可是,此戰關乎國運,若摻雜太多戰場以外的東西,孩兒擔心顧此失彼,
反被晉軍抓住破綻機會!」
梁廣心情沒來由地焦慮起來。
梁雲嘆口氣:「這些,不是你我能夠改變的。
此時伐晉,本就不合時宜!」
梁廣看著他:「阿父也認為,此次南征伐晉,一開始就不應該發生?」
梁雲苦笑:「王景略臨終前就留下遺言,晉室雖僻處江東,可終歸是萬民心中正統所在。
謝安執掌中樞,政通人和,此時伐晉,江東門閥只會暫時放下成見,齊心協力抗敵。
欲破普室,只能等其內部生亂!
可陛下終究不願聽,現在說這些,卻是晚了...
梁廣默然,王猛之後,其實大秦內部明白人並不少。
可惜不過符堅的天子意志..
「我兒好好歇息兩日,莫要多想其他,此番穩紮穩打,即便進展緩慢,想來也不至於犯下大錯!」
梁雲寬慰兩句,掩上屋門走了。
梁廣回到床榻躺下。
聽完梁雲一番話,他這心裡反倒愈發憂慮不安。
攻克壽陽城,似乎讓符融、梁成梁雲等一千公卿重臣,對於此次南征持總體樂觀態度。
或許在他們看來,不管如何部署進軍,就算不能大勝,也總不至於大敗。
拿下淮南,占據江北進攻主動權,已經是一次重大戰略勝利。
可事實當真如此?梁廣心裡志志不安。
這種樂觀,是否會讓符堅做出更為激進的決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