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滿堂舉人,誰敢不敬陸先生
翌日正午,天朗氣清。
承天京皇城東側,禮部文華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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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穿過洗玉御河,水波粼粼。
苑內寬闊的青磚廣場之上,鋪滿了整齊的朱紅地氈。
兩百餘張沉香木長案整齊排列,案頭陳列果品珍饈,銀壺泛著溫潤微光。
「當——!當——!當——!」
禮部鳴鐘九響,聲盪長空。
太常寺樂師身著緋紅官服,肅立于丹墀兩側。
絲竹並起,玉磬輕擊。
樂聲奏響的,正是大晟開朝流傳至今的《禮統·賓筵篇》雅樂:
「鳴鹿呦呦,飲於清池。我有高朋,鼓琴吹篪……」
三年一度的京畿秋闈鹿鳴大宴,正式啟幕!
長階下方。
今科中式的兩百名新科舉人,盡皆換上了簇新的藍羅襴衫。
頭戴純黑方巾,身佩青絲絛,個個面帶紅光。
寒門生員昂首挺胸,世家士子亦是收斂了平日的驕矜。
兩百餘道熾熱目光,齊刷刷注視著正門處的漢白玉御道。
「禮部尚書李延陵、翰林院掌院周清淵入席——!」
唱喏聲落下。
李延陵與周清淵身穿從二品紫羅大袍,緩步走上主台。
十八名同考官分列左右,緋袍朱帶,氣派威嚴。
主考官落座完畢。
李延陵側首,向殿前贊禮官微微頷首。
贊禮官提足了氣力,宏亮的聲音傳遍長廊:
「宣今科新貴之冠——」
「解元陸觀瀾,領宴入席!!」
御道盡頭,一道月白長衫的身影邁步而出。
少年腰束素帶,腰間微晃著女帝親賜的九龍暖玉佩。
黑髮以素銀木簪輕挽,眉目清峻,神采沉著自若。
秋陽灑在少年的肩頭,泛起一層明澈清光。
兩百名新科舉人神情一震,自發向兩側退開半步。
若是半月之前,眾人眼中或許還帶著幾分質疑與看輕。
可如今——
四國文會一賦壓三國,曲江畫舫一炷香成十絕!
貢院門前自除官身入闈,三場答卷全列天字第一等!
眼前這十八歲的少年,已是名副其實的大晟京畿士林魁首!
陸觀瀾踩著紅氈,在滿場注視下緩步前行。
他行至主案正下方。
首席!
那張比尋常舉人寬闊一倍的紫檀雕雲大案,就設在李延陵與周清淵的正下方。
陸觀瀾撩袍穩坐,神色從容。
「學生見過大宗伯,見過周老。」
陸觀瀾拱手行禮,音調沉穩清晰。
李延陵拂動長須,眼底儘是笑意:
「陸解元免禮,入席安坐。」
坐在次席的亞元顧行舟,亦是對著陸觀瀾遙遙拱手致意。
許硯舟坐在第二十七席,看著首席上的挺拔背影,眼眶微潤。
李延陵端起雕花金樽,起身面向兩百名新科學子:
「大晟立國二百載,以文治世。」
「爾等皆是兩千餘士子中的俊傑,今科登科,當思報國安民,不可有半分怠慢。」
李延陵側首吩咐身旁的禮部官吏:
「賜爵!」
兩名司禮監內侍托著朱紅漆盤,快步走到陸觀瀾案前。
盤中橫臥著一柄通體青翠的羊脂玉爵,上雕游雲逐鳳。
此乃大晟歷代鄉試唯有解元方可享用的「魁首玉爵」!
李延陵高聲唱道:
「解元陸觀瀾,代滿堂新貴領宴!」
「開席——!」
鐘磬並奏,醇香四溢。
陸觀瀾執起玉爵,迎著全場目光,仰首飲盡。
「好!!」
滿堂舉人齊聲歡呼,舉杯相慶。
筵席過半,酒香漸濃。
苑內的規矩也活絡開來。
顧行舟端著青瓷酒盞,從次席起身,緩步走到陸觀瀾案旁坐下。
這位崇文書院院首向來矜持,此刻神態卻極坦蕩。
「陸兄。」
顧行舟自斟了一杯清酒,笑道:
「照壁上謄錄的解元卷,那篇《安邊四策》,在下連讀了三遍。」
「以商市榷稅控其咽喉,顧某由衷佩服。」
陸觀瀾端杯輕碰,淡淡道:
「顧兄的屯田固關之策,亦是安邦良方,何須過謙。」
顧行舟輕聲一笑,飲盡杯中物,湊近低語:
「今日尋陸兄,不僅為了敘舊。」
顧行舟神色微肅,認真開口:
「崇文書院藏書樓內,存有大齊、北燕兩朝史料拓本千餘卷,不少皆是世間難尋之本。」
「昨夜顧某與山長商榷已定,書院願同沈記藏書樓互換書錄。」
顧行舟目視陸觀瀾,正色道:
「今後凡入沈記求學的貧家學子,持沈記文引,亦可查閱崇文書院閣中藏書。」
陸觀瀾眉峰微挑,心下微動。
世家之所以能把持朝堂,關鍵便在於文卷古籍的壟斷。
顧行舟能有這等氣量,確實遠勝尋常世家子弟。
「顧兄好魄力。」
陸觀瀾舉杯再碰:
「沈記藏書樓里的各科試策與經義精抄,亦對崇文生員全然開放。」
「一言為定!」顧行舟展顏一笑。
兩人對飲談笑間,四周的舉子們紛紛聚攏過來。
「陸解元!晚生通濟府趙承宗,敬解元一杯!」
「解元公那句『霜葉紅於二月花』,晚生已讓人刻在書房鎮紙之上了!」
「沈記書舍刊印的試卷真解,實乃我等寒門舉子的指路明燈!」
十數名外州府的年輕舉人圍聚上前,言語謙恭。
連幾位受邀前來的白髮老儒,亦是讓書童送上親筆名帖,爭相與陸觀瀾結納。
推杯換盞之間,眾人都以能與解元交談幾句為幸事。
不遠處的許硯舟與宋明等人坐直了身板,紅光滿面。
寒門書生在大晟朝堂,何曾有過這般揚眉吐氣的時刻?
正當席間歡暢之際。
右側主官坐席處,一道身著從三品大袍的身影緩緩站起。
來人年過半百,面龐消瘦,留著花白山羊鬍。
正是太常寺卿周文通。
周文通手持鎦金酒爵,穿過人群,徐步走向首席長案。
原本嘈雜的談笑聲,頓時壓低了幾分。
顧行舟見狀,起身退回次席。
周文通停在陸觀瀾案前半步處,低頭端詳著眼前的少年,皮笑肉不笑道:
「陸解元及冠未到,便有這般筆力,確是我大晟之福啊。」
陸觀瀾端起玉爵,神色平靜:
「周大人過獎。」
周文通抬手捋須,嘆息一聲:
「只是老夫在席間看了半日,心頭反倒生出些許感觸。」
周文通聲調不高,卻咬字清晰,傳入四周眾人耳中:
「解元公在此享盡滿座讚揚,領受魁首玉爵,何等風光。」
「可在北城朱雀街那座府邸之中,令尊陸中丞,此刻卻因家門變故臥病不起,門前蕭瑟。」
話音方落。
周圍舉子笑容微斂,氣氛驟然沉了下來。
陸正廷!
滿京城誰人不知,陸中丞前些日子在宗祠外將長子逐出家門?
主案之上的李延陵眉頭擰起,面露不悅。
周清淵亦放下茶盞,面容轉涼。
周文通卻全不在意這冷凝的氛圍。
他上前半步,托起手中金爵,言辭懇切:
「《聖言·親倫篇》有訓,百行孝為先,事親敬為本。」
周文通看著陸觀瀾,擺出一副長輩勸解後生的模樣:
「陸解元,天下哪有不念骨肉的父母?」
「父子之間,縱有天大的怨隙,那也是血脈至親,打斷骨頭尚且連著筋呢。」
周文通取過酒壺,自顧自滿上一杯,推至陸觀瀾案角:
「你今日奪得解元,光宗耀祖,理當飲水思源。」
「若只顧自身顯赫,反將生父棄之不顧,傳將開來,天下讀書人豈不笑你涼薄少恩、有違聖賢教化?」
周文通嘴角浮現一抹勝券在握的笑意:
「今日乃鹿鳴大喜之時,老夫依仗年長,勸解元公一句。」
周文通將酒爵往前送了送,朗聲開口:
「這魁首玉爵里的頭一杯酒,解元公難道不該差人送往中丞府,敬你的生父陸中丞麼?」
全場一片死寂。
文華苑內,針落有聲。
許硯舟面色微變,騰地站起身來。
宋明等寒門舉子更是怒目圓睜。
開祠逐出家門之時狠辣決絕,如今人家得中魁首,這幫道貌岸然的老官僚倒跳出來搬弄孝道壓人!
李延陵正欲拍案斥責。
然而,首席長案之後。
陸觀瀾倚著椅背,長指漫不經心地轉動著那隻碧綠玉爵。
少年臉上不見半分焦躁,反而輕輕一笑。
他徐徐抬起深邃的眸子,目光停在周文通那張偽善的面孔之上。
陸觀瀾挑眉冷笑,反唇相譏:
「敬他?他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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