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京畿解元陸觀瀾!
「大晟昭寧三年京畿秋闈金榜——張榜放榜!!」
報捷銅鑼聲激盪長空。
數十丈長的明黃綾錦長榜,被差役在照壁上平整拉開。
「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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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貢院廣場如同滾水澆入油鍋,數千名士子蜂擁向前,神色近乎癲狂。
「別擠!讓老夫先看!」
「誰中了解元?!是崇文書院的顧院首嗎?!」
「還是國子監的謝雲章?!」
呼喊聲、推搡聲、喘息聲匯成一片。
兩隊手持長戟的羽林衛立在照壁下,重重頓戟,這才擋住了洶湧的人流。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抬高,直奔榜首那一行最醒目的大字。
差役手中的銅鑼再次一敲。
下一刻。
唱喏官那渾厚的聲音,穿透了數千人的嘈雜:
「今科京畿鄉試第一名,解元——」
「承天府國子監恩監生,陸觀瀾!!」
寂靜。
方才還喧鬧震天的廣場,頓時陷入死寂。
落針可聞。
無數士子臉上的表情僵住,脖子伸得老長,眼球凸出。
照壁正上方,紅紙黑墨,大印赫然。
「第一名解元:陸觀瀾,年十八!」
「轟!!」
沉寂不過三息,整座廣場驟然炸開來!
聲浪掀翻了晨霧!
「陸觀瀾?!居然是陸觀瀾!!」
「真的是他!十八歲的解元公!!」
「前有太和殿一賦驚四國,後有曲江池一炷香作十絕,如今竟連正途鄉試也拔了頭籌?!」
「天縱奇才!真正的大晟文曲啊!!」
無數寒門士子激動得渾身戰慄,手舞足蹈,眼角泛出淚花。
十八歲!
初次應考鄉試,便力壓京畿兩千餘名飽學宿儒,直取解元之冠!
更有人想起了半月前的傳聞:
「他不是御史中丞陸家的棄子麼?!」
「陸正廷在宗祠門前將他除名,斷絕父子之義,連戶籍都給他除了!」
「如今人家憑一己之力,自立門庭,反手奪了京畿解元!!」
「陸家真是瞎了眼啊!!」
滿場譁然聲中,人群最前方的顧行舟長身而立。
他目光落在榜首那三個字上,整個人微微一晃。
唱喏官的聲音再次高唱:
「第二名亞元:崇文書院生員,顧行舟!!」
崇文書院的同窗們紛紛圍了上去:
「院首!您中了亞元!全省第二名啊!」
顧行舟看著金榜,眼底閃過一絲恍惚與苦澀。
他苦讀經史十數載,自負史論天下無雙,原本是奔著那解元之位去的。
然而,當那日在貢院外聽到陸觀瀾的談吐,昨日又聽聞曲江十絕的驚艷……
顧行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苦笑一聲,眉宇間的失落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坦然與敬佩。
「輸給他,顧某不冤。」
顧行舟整肅衣冠,摺扇一合,轉身擠出人群。
此時,金榜下方的唱喏聲一刻不停。
「第十五名,宛平縣生員,趙承宗!」
「第二十七名,承天府生員,許硯舟!!」
人群一側,許硯舟正墊著腳尖發呆。
聽到自己的名字,整個人如被雷殛,僵立在原地。
通州宋明等三十餘名寒門生員瘋狂搖晃著他的肩膀:
「中了!許兄!你中了第二十七名!!」
「你是舉人老爺了!!」
許硯舟眼眶通紅,熱淚奪眶而出。
寒窗苦讀整整十二年,家中變賣家產,受盡冷眼。
今日,他許硯舟終於榜上有名!
「先生神機妙算……沈記書舍真的改了咱們的命!!」
宋明抹了把眼淚,扯著嗓子大喊:
「快!去報喜!快去向陸先生報喜!!」
……
貢院斜對角,望江茶樓二樓雅閣。
窗扇半敞,清晨涼風拂面。
陸觀瀾一襲淡青長衫,端坐案前,手邊擱著一盞龍井。
蘇織錦一襲素裙立在窗邊,手中算盤輕晃,眼眸緊緊盯著對面的照壁。
沈照棠則換了一身清爽的月白襦裙,指尖輕撥琵琶弦,音調輕快。
「中了!東家!中了!!」
樓梯上傳來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許硯舟連滾帶爬衝上二樓,靴子險些甩出去一隻。
他撲到雅閣門檻前,扶著門框大口喘氣,滿臉通紅,激動得聲音發顫:
「解元!先生是今科解元!!」
蘇織錦手中的算盤算珠啪嗒停住,美眸中綻放出奪目的光彩:
「第一名!解元公!!」
沈照棠素手一顫,琵琶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
她快步走到陸觀瀾身側,斂衽長長一拜,眼底異彩連連:
「恭賀先生奪魁!」
「十八歲的京畿解元,大晟開朝至今唯有三人!」
陸觀瀾放下茶盞,神色從容,嘴角只是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淡笑:
「意料之中罷了,何須如此慌張?」
陸觀瀾挑眉看向許硯舟:
「你自己呢?」
許硯舟抹了把臉上的熱淚,撲通跪倒在青磚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響頭:
「托先生傳授經世破題之法,學生位列第二十七名!中舉了!!」
「起來吧。」
陸觀瀾伸手虛扶:
「第二十七名,文章算得上紮實,沒丟沈記書舍的臉面。」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身材修長、面容剛毅的青年邁入雅閣。
手中提著兩壇陳年紹興花雕,正是顧行舟。
顧行舟反手將酒罈擺在案頭,解開泥封,濃郁的酒香頓時撲鼻而來。
他看向陸觀瀾,神情肅穆,雙手抱拳,深深一躬:
「崇文書院顧行舟,拜見今科解元公!」
陸觀瀾起立相迎,淡淡一笑:
「顧兄客氣了,亞元亦是人中龍鳳。」
顧行舟直起身,暢然大笑:
「輸便是輸,贏便是贏,顧某豈是輸不起之輩?」
顧行舟拍了拍酒罈,眼神熾熱:
「先前在貢院門前,顧某與陸兄有言在先。」
「誰若折桂,另一人當飲三爵相賀!」
顧行舟倒滿兩大碗陳釀,雙手捧起一碗,朗聲道:
「第一爵,賀陸兄連克四國文會、破太學十賢、奪京畿解元!」
「請!」
陸觀瀾端起海碗,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醇厚的酒液入喉,胸中豪氣頓生。
顧行舟抹去嘴角酒漬,再次滿斟:
「第二爵,謝陸兄在貢院門前力破考籍暗弊,還天下寒門士子一片朗朗青天!」
兩人再次碰碗,仰頸盡飲。
顧行舟倒下第三碗,目光直視陸觀瀾,字字千鈞:
「這第三爵,敬陸兄胸中治世經緯!」
「明年春闈會試,顧某雖不才,願再執筆墨,於太和殿前,與陸兄再爭狀元大位!」
陸觀瀾與之擊碗,清脆作響:
「正合我意,明年殿試見真章!」
三大碗花雕入腹,兩人相視大笑,滿堂豪氣。
就在此時,下方的貢院廣場上,忽然爆發出一陣如雷般的呼喊:
「求大宗伯開墨卷!」
「公開謄錄解元文章!讓天下士子一睹正宗!!」
「請公開解元卷!!」
數千名士子齊刷刷跪在照壁之下,聲震雲霄。
大晟祖制,鄉試放榜,若有士子心存疑竇或群情洶湧,主考官可擇頭三名墨卷,抄錄公之於眾,以昭至公。
貢院門樓之上。
禮部尚書李延陵與翰林掌院周清淵並肩立在箭垛旁。
李延陵撫須大笑,揮手下令:
「好!」
「取解元陸觀瀾三場原卷謄錄大字,張貼照壁左側,供萬民觀瞻!!」
六名老書吏快步走出,將三張巨大的雪白榜紙貼在了金榜身側。
首場經義:破題十四字,「治道之大,本於黎元之休戚;王度之嚴,基於名分之謹立」!
次場史論:「攤丁入畝,履畝而稅;官紳一體當差納糧」!
終場大策:《安邊四策》,以利制胡,築堡控水,茶鐵鎖命脈!
三篇大作,字字如刀,墨跡森然!
廣場前排的數十名老生員湊上前去,只讀了數行,便面容失色,渾身震顫。
「這……這是十八歲少年寫出來的文章?!」
一名白髮童生手足無措,喃喃失語:
「破題如利刃剖竹,史論如刮骨療毒,策論更是吞吐寰宇!」
「我等讀了半輩子書,所思所想,竟不如人家筆下一句皮毛……」
「字字見血!句句經國!」
原本那些心懷嫉妒、懷疑聖眷庇佑的世家子弟,此刻站在榜下,臉色慘白,連一個反對的字都吐不出來。
「服了……徹底服了……」
「此文若不能中解元,天下無人敢言中舉!!」
不知是誰率先躬身。
緊接著,照壁之下,上千名赴考士子,齊刷刷面朝解元卷的方向,深深作揖拜伏!
文道至此,唯有叩首!
茶樓之上,顧行舟看著那篇史論與安邊策,亦是面帶敬畏,撫案長嘆:
「官紳一體納糧,以商市鎖邊患……」
「陸兄,你這胸中所學,何止能當一個解元?」
「你這是奔著封侯拜相、經略天下而去的啊!」
陸觀瀾倚窗而立,青衫微拂,目光掠過跪伏的滿場士子,眼底不見驕矜,唯有深邃。
解元已定,第一步已落子。
該清算的舊帳,也該掀開封皮了。
……
與此同時。
承天京北城,朱雀大街盡頭。
御史中丞府。
正堂之內,門窗緊閉,炭盆散發著幽幽的青煙。
陸正廷披著狐裘大氅,枯坐在太師椅上,雙手交疊在拐杖頂端。
他整整一夜未合眼,眼眶深陷,眼球布滿猩紅的血絲。
下首處,崔氏裹著厚毯,面色蠟黃,神經質般撕扯著帕子:
「老爺,報捷的差役怎麼還沒來?」
「承安雖受了傷,可他自幼有名師指點,經義文章做得極穩……」
「就算進不了前三,中個前十也是應當的啊!」
陸正廷閉著雙眼,胸口沉悶得喘不過氣來。
孫成下了詔獄,王侍郎被停職圈禁,錢莊被抄,連心腹管家陸福都攜款逃遁。
朝堂之上,昔日的朋黨對他避之不及。
他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陸承安能高中舉人,為陸家挽回最後的顏面!
就在此時。
「砰!!」
正堂的大門被外頭的人撞開。
一名派去貢院看榜的小廝跌跌撞撞撲了進來,連滾帶爬,滿臉淚水與驚恐:
「老……老爺!夫人!放榜了!放榜了!!」
崔氏霍然站起,尖聲問道:
「承安呢?!承安中了第幾名?!」
小廝癱倒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結結巴巴道:
「二……二公子沒有名次!榜上根本沒有二公子的名字!!」
崔氏腦海中轟的一聲,尖叫道:
「不可能!你這狗奴才定是看漏了!正榜二百名,怎麼可能沒有?!」
小廝哭喊道:
「夫人!小的看了三遍!」
「禮部差役還當街傳了告示……說二公子在核驗棚的卷子『文理不通,予以黜落』!」
「更因涉嫌買榜行賄,革除一切功名,永不錄用啊!!」
「噗通!」
崔氏兩眼翻白,直挺挺倒在了軟榻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險些背過氣去。
後堂門帘微動,拄著斷拐的陸承安站在陰影里。
聽到「永不錄用」四個字,陸承安手中的單拐滑脫,整個人跌坐在地,面如死灰,宛如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太師椅上,陸正廷身軀僵硬如鐵。
他沒有看崔氏,也沒有看陸承安。
老中丞死死盯著那小廝懷裡緊緊攥著的一張抄錄榜單,嗓音嘶啞如破鑼:
「榜首……是誰?」
小廝打了個哆嗦,甚至不敢抬頭,顫抖著將抄錄的黃紙高高舉過頭頂:
「回……回老爺……」
「今科京畿鄉試第一名,解元公……」
「是……是……」
陸正廷一把搶過黃紙,展開看去。
晨光照進陰暗的正堂。
黃紙最頂端,赫然寫著一行朱紅如血的大字——
解元:陸觀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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