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十賢齊敗,喝墨賠禮
江風卷過曲江,水波拍打著船舷。
主台之上,落針可聞。
十方沉甸甸的端硯擺在紅木大案前,內里的墨汁烏黑濃稠,泛著微涼的墨腥氣。
陸觀瀾摺扇輕合,目光掃過對面的十名太學生。
「怎麼,方才下注時豪氣干雲,如今動了真格,舌頭全被貓叼去了?」
孫元身子晃了晃,額前滿是虛汗,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後縮。
其餘八名太學生更是面無血色,雙手藏在袖中微顫。
喝墨汁!
這等濃黑苦澀的墨漿灌進肚裡,少說也要嘔吐腹瀉三天。
更要命的是,若當著全城數千名士子百姓的面喝下去,往後還有何顏面以才子自居?
軟榻上的裴景修坐不住了。
他整了整散亂的衣襟,堆起假笑,快步走上前打圓場:
「陸待詔,大家同為朝廷效力,何必鬧得這般僵?」
「今日秋社詩會,本是雅集切磋,作詩助興罷了。」
「所謂賭約,無非是句戲言,大家笑笑便過去了,何必當真?」
陸觀瀾嗤笑一聲,眼眸泛著涼意:
「戲言?」
「方才逼本官辭官除爵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戲言?」
「方才指責本官辱沒斯文、逼本官當眾下跪磕頭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助興?」
陸觀瀾摺扇一指裴景修的鼻尖,字字帶刺:
「今日若是本官輸了半句,裴二爺怕是早已備好鏈條,要把本官押去都察院問罪了罷?」
裴景修被噎得滿臉通紅,咬牙道:
「你……你莫要得理不饒人!」
「他們乃國子監高足,名門子弟,你當真要將事情做絕?!」
「啪!」
一聲清脆的皮鞭甩響,震徹江面。
紅木太師椅上的蕭明宜站起身來。
少女握著纏金短鞭,靴跟踩在木板上,然後將那份按著血手印的賭約擲在案前,眉梢挑起一抹煞氣:
「做絕?」
「鎮北王府作保的契約,白紙黑字,硃砂畫押!」
「誰若是想當賴帳的縮頭烏龜,本郡主便讓親衛拔刀撬開他的嘴,親自給他灌下去!」
江岸四周,數千名百姓與舉子立時跟著高聲喝彩:
「字據在此,喝!」
「願賭服輸,莫要丟了讀書人的臉!」
「快喝!別裝聾作啞!」
聲浪如潮,壓得整座畫舫都在微微顫動。
裴景修雙腿微顫,縮回了脖子,再不敢多放半個屁。
謝雲章站在大案正中,麵皮火燒般難受。
他看著案頭那方自己親手研磨的墨硯,長吸了一口涼氣。
今日若賴帳不認,鎮北王府的馬鞭絕不會留情。
到那時,不僅名聲盡毀,謝家的門楣也要被踩進污泥里。
謝雲章雙拳攥緊,邁步走到了案前:
「十人對一人,尚且不能取勝。」
「謝某……輸得心服口服!」
言罷,謝雲章端起第一方端硯,仰頭閉目,將那濃稠的黑墨倒入口中!
「咕咚!」
苦澀刺鼻的墨味直衝鼻樑,謝雲章喉頭劇烈抽搐,乾嘔了一聲。
可他還是硬生生將半碗墨漿吞入腹中,唇齒一片漆黑,整張臉難看至極。
「謝兄當真喝了!」
周圍的太學生嚇得連連後退。
孫元見狀心驚肉跳,轉身便想往底艙溜走。
「跑什麼?」
許硯舟一步踏出,橫身攔在舷梯口,眼神冷冽:
「孫公子方才出題時不是挺神氣麼?這硯台里的好墨,還等著你品鑑呢!」
孫元慌不擇路,腳底踩在沾水的紅毯上,整個人向後一滑。
「哎喲——!」
孫元驚叫一聲,雙手亂抓,卻只扯下半幅懸掛的錦旗。
身子翻過低矮的欄杆,整個人直接從甲板邊緣栽了下去!
「噗通!!」
大片水花炸開。
孫元跌進了碼頭旁的淺水灘里,在江泥與浮萍里撲騰呼救:
「救我……救命!我不會水!!」
兩名眼疾手快的船工抄起竹篙,費力地將他從泥湯里撈了上來。
此刻的孫元錦袍盡碎,頭頂掛著爛水草,滿臉黑泥,狼狽得如同一隻落湯雞。
「哈哈哈哈!!」
江岸兩旁頓時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這就是太學名士?掉水裡爬出來的姿勢倒是俊俏得很!」
「落荒而逃,斯文掃地啊!」
鬨笑聲像一記記耳光,抽在國子監眾人的臉上。
剩下的八名太學生自知再無退路。
眾人面如死灰,只得硬著頭皮走上前,一人端起一方墨硯。
屏住呼吸,仰頭灌下!
「嘔……」
幾名年輕士子當場反胃吐出黑水,嘴角、前襟全被墨汁染得污黑一片。
十名平日裡自視清高的名門驕子,轉眼間變成了滿嘴烏黑的跳樑小丑。
陸觀瀾立在大案旁,語氣平淡:
「墨喝完了,還有一樁事呢。」
謝雲章抹了一把黑糊糊的嘴唇,身軀微晃。
他轉過身,面向站在棧道前方的通州宋明等三十餘名寒門生員。
其餘九名太學生亦是耷拉著腦袋,挪動腳步跟在後方。
在數千道灼熱目光的注視下。
謝雲章撩起衣袍,雙手交疊,彎腰長長一揖:
「往日我等狂妄自大,以門第取人,阻礙同窗入席……」
「今日……向諸位同窗賠罪!」
身後九人隨之彎腰,齊聲顫道:
「向諸位同窗賠罪!」
聲音落下。
宋明與身後的三十餘名寒門舉子,眼眶通紅。
往日裡在書院、在街頭,這些世家子弟何曾正眼看過他們?
他們被罵作窮酸、被斥為市井微塵。
而今日,在這大晟士林最受矚目的曲江畫舫上,不可一世的太學十賢,竟當眾向他們躬身認錯!
讀書人的尊嚴,在這一刻被陸觀瀾替他們全數掙了回來!
宋明擦去眼角的淚水,昂首挺胸,坦然受了這一拜。
蕭明宜在旁冷哼一聲,高聲宣布:
「文斗已畢,勝負已分!」
「今日主船大宴,所有席面全歸沈記書舍!」
「至於那些嘴裡發苦的人,滾回岸上去罷!」
太學生們如蒙大赦,掩著臉面,連滾帶爬地順著舷梯逃離了畫舫。
裴景修混在人群里,低著頭倉皇逃竄,連頭上的金冠歪了都不敢扶正。
謝雲章站在最後,神情複雜地看著陸觀瀾,欲言又止。
陸觀瀾掃了他一眼,淡淡道:
「文章有高下,出身無貴賤。」
「往後若想真正論道,沈記藏書樓的大門,隨時敞開著。」
謝雲章心頭震動,嘴唇微動,終究沒能說出話來。
他整肅衣袍,再次向陸觀瀾深深行了一禮,默然退下。
畫舫甲板之上,三十多名寒門生員歡呼雀躍,在許硯舟的招呼下,堂堂正正坐上了原本屬於權貴的席位。
蕭明宜吩咐侍從流水般端上佳肴美酒,江面之上肉香四溢。
紅衣少女提著馬鞭走到陸觀瀾身側,挑眉輕笑:
「一炷香九首七絕,連本郡主都險些被你唬住了。」
「你老實交代,肚子裡到底還藏著多少詩?」
陸觀瀾展開摺扇輕搖,微微一笑:
「不多,剛好夠把京城那些自以為是的酸儒全裝進去。」
蕭明宜失笑出聲,搖了搖頭:
「你這嘴,當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
二人憑欄飲茶,直至正午江風微歇。
陸觀瀾沒有在席間多留,辭別了蕭明宜,帶著許硯舟順著棧道返回岸邊。
剛踏上青石堤岸,前方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吆喝聲。
「快快快!木板輕點搬,莫要蹭花了墨痕!」
只見碼頭空地上,十餘名沈記書坊的夥計正搭起長棚。
蘇織錦一襲素雅長裙,正指揮著六名熟練的雕版匠人鋪陳工具。
見陸觀瀾走來,蘇織錦眸光微亮,提著裙角迎上前:
「東家,您可算下船了!」
陸觀瀾挑眉看著那些刻刀與梨木板:
「蘇掌柜,你這手腳倒是快得很。」
蘇織錦抿嘴一笑,語氣透著輕快:
「方才您在船頭賦詩,織錦便安排兩名快手書記在岸邊抄錄。」
「這《曲江十絕》剛抄完送回,城裡的七家書坊管事便堵在門前下定金了!」
「匠人們連夜開雕,明日清晨,五千冊《十絕新篇》便能鋪滿全城!」
陸觀瀾笑了笑:「隨你折騰罷。」
一行人乘上馬車,迎著漸漸散去的喧鬧,朝著朱雀大街行去。
……
與此同時。
城東,禮部貢院深處。
重門深鎖的內簾至公堂內,几案如林。
門窗緊閉,室內唯有蠟燭燃燒的噼啪聲與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十八名同考官面容疲憊,眼下儘是青黑,正進行著秋闈最後的硃卷合評。
「砰!」
後堂木門被倉促推開。
同考官陳大人神色激動,雙手捧著三份厚厚的硃砂副卷,步履匆匆地穿過走道。
他一路小跑至主案前,聲音帶著難掩的顫抖:
「大宗伯!周大學士!」
主位上的禮部尚書李延陵放下硃筆,皺了皺眉:
「陳大人,內簾重地,何事這般慌張?」
周清淵亦是抬起眼帘,目光微凝。
陳大人將手中的三份卷冊小心翼翼地平鋪在主案之上,深吸一口氣道:
「三場合評,前十名原卷核對編序。」
「下官在謄錄房比對硃卷字號存根時,發現了天大的巧合!」
李延陵神情微動:「何巧之有?」
陳大人指著案上的卷冊,額頭甚至滲出了一層細汗:
「首場四書經義,那篇以『身首論』破題、立意正大的上上卷;」
「次場治亂史論,那篇提出『攤丁入畝、官紳納糧』、震動全堂的上上卷;」
「還有終場那篇驚動二位大人的安邊四策……」
陳大人抬起頭,迎上兩位主考官驟縮的目光,聲音高亢:
「這三篇評為天字第一等的絕世奇文……」
「硃卷編號完全一致,全出自我大晟同一位士子之手!!」
話音落下,滿堂考官齊齊變色。
李延陵猛地抓緊了案沿,周清淵更是長身而起,手中的摺扇啪嗒掉落案頭。
至公堂內,空氣瞬間凍結。
陳大人躬身下拜,語調拔高:
「兩位大人!」
「今年京畿秋闈的解元之位——」
「要有定論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