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霜葉紅於二月花!
江風呼嘯,畫舫樓頭一片譁然。
「何須一炷香?」
五個字順著秋風散開,不大,卻清晰落入眾人耳中。
謝雲章握著狼毫筆的手腕微頓,隨即嗤笑出聲:
「狂妄小兒!」
「香才剛點上,你連紙都沒鋪,就敢在此口出狂言?!」
靠在軟榻上的裴景修端著玉杯,撫掌大笑:
「謝兄何必同他廢話?」
「且寫出你的佳作,叫這市井小人瞧瞧太學的真底蘊!」
身旁幾名太學生跟著起鬨,言辭帶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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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謝兄的楓山秋韻,早在太學傳唱多時!」
「今日便讓他開開眼,什麼是名門士族的真才實學!」
謝雲章冷哼一聲,不再理會陸觀瀾。
他調轉筆鋒,手腕翻飛,筆尖落在灑金宣紙之上。
墨香四溢,筆走龍蛇。
謝雲章自幼受名師指點,下筆極快,字跡端正勻稱。
不過小半炷香的工夫,四行規整的七言絕句躍然紙上:
「曲水霜風拂畫輪,千岩楓色綴秋神。
丹砂染就層林暖,不讓春紅借客真。」
最後一個墨點收筆,謝雲章將狼毫筆輕擱在瓷山上。
他退後半步,負手而立,神情倨傲。
「好!」
「不愧是謝兄,限韻上平十一真,竟寫得這般渾然天成!」
「『丹砂染就層林暖』,對仗工穩,辭采華貴!」
「此等佳作一出,某些市井之徒怕是連下筆的膽子都沒了!」
甲板兩側的世家士子紛紛撫掌喝彩。
裴景修抿了一口溫酒,洋洋自得道:
「陸待詔,謝兄的絕句已成。」
「輪到你了!」
「若是寫不出來,現在就把案上的墨汁喝了罷!」
棧道旁,三十多名寒門生員屏氣凝神。
宋明手心捏出一把冷汗,低聲對許硯舟道:
「這謝雲章為人雖刻薄,可詩才確實有些斤兩。」
「十一真韻極難押,他竟能兼顧意象與聲律,這下難辦了……」
許硯舟雙唇緊抿,神色凝重:
「莫慌,先生自有分寸。」
紅木椅上,蕭明宜縴手轉著短鞭,笑吟吟看向陸觀瀾,也不出聲催促。
陸觀瀾神色自若。
他邁步走到烏木大案前,甚至未曾落座。
少年隨手取了一柄紫毫筆,在硯池裡輕蘸濃墨。
「取紙來。」
許硯舟快步上前,將一張雪白的澄心堂紙鋪展撫平。
陸觀瀾抬眼望向曲江兩岸。
遠山如黛,楓林如火,白雲在山巒之間穿行遊蕩。
少年手腕懸空,落筆如行雲流水。
沒有半分遲疑,更無一絲停頓。
筆鋒落紙,字跡剛健沉凝,鐵畫銀鉤!
首句落成:
「遠上寒山石徑斜。」
案旁圍觀的兩名老儒微微一怔。
第二句緊隨其下:
「白雲生處有人家。」
兩句十四字,一氣呵成!
喧鬧的畫舫主台,聲音不知不覺低了下去。
起手兩句平實無華,全無堆砌華麗辭藻。
可寒山、石徑、白雲、人家,寥寥數筆,一幅曠遠幽邃的秋山圖卷便躍然紙上!
謝雲章眉尖輕挑,嗤笑道:
「平淡如水,不見半點險韻辭藻,這也配叫絕句……」
話音未落。
陸觀瀾手腕驟提,筆勢陡然一轉!
第三句落下:
「停車坐愛楓林晚。」
謝雲章的話卡在了喉嚨里,神情微僵。
停下車馬,只因喜愛這深秋黃昏的楓林晚景!
一股開闊的閒適之氣,順著墨跡噴薄欲出!
緊接著,陸觀瀾手腕翻轉,筆鋒凝重,落下最後一句——
「霜葉紅於二月花!!」
字字千鈞!
最後七個大字寫就,墨透紙背!
「呼——」
秋風卷過江面,吹拂著大案上的紙張。
十艘連橫的畫舫之上,上百名世家學子與書院名門面容僵硬,甲板上一片死寂。
蕭明宜鳳眸微亮,手中的馬鞭停在了膝頭。
裴景修嘴巴微張,手中的夜光杯險些脫手滑落。
「霜葉……紅於二月花?!」
主賓席位上,一位致仕多年的翰林老學士猛然離席。
老者快步走到案前,目光凝在卷尾那七個字上,手指微顫:
「神作……這又是傳世神作!」
老學士深吸一口氣,環顧滿堂士子,聲音高亢:
「自古文人逢秋必悲,筆下皆是落葉殘秋、哀怨憔悴之語!」
「謝雲章的詩,雖然工整,卻終究落了陳腐俗套!」
「可陸待詔這句『霜葉紅於二月花』,竟將經霜楓葉寫得勝過初春紅花!」
老學士滿面潮紅,高聲讚嘆:
「秋氣非但不蕭瑟,反勝過暖春萬千生機!」
「奇絕!壯絕!此句一出,天下秋景詩盡皆失色!!」
轟!
整座曲江渡口,如滾油入水,驟然沸騰!
「好一個霜葉紅於二月花!」
「寫得太妙了!」
「世人皆道春花艷,哪知霜葉更勝春!」
岸邊圍觀的數千名百姓與生員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之聲!
宋明等三十餘名寒門學子面色漲紅,振臂高呼:
「陸先生大才!」
「先生文道正宗!!」
呼聲如浪,震得畫舫樓頭的玄色令旗獵獵作響。
主台案前,謝雲章站在原地,面色慘白。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首自鳴得意的絕句。
「曲水霜風」、「丹砂染就」……
先前還覺得辭采華茂,可與陸觀瀾那句「霜葉紅於二月花」擺在一起,做作得如同泥塑假花!
他的詩是湊韻拼出來的工藝品;
而陸觀瀾的詩,是順應天地造化淌出來的絕世孤篇!
高下之別,懸若天淵!
謝雲章雙拳收緊,指甲陷進掌心,身軀微顫。
許硯舟大步走上前,站在大案另一側,冷聲笑道:
「謝公子,方才不是叫喚得挺響麼?」
「第一題已破,你怎麼不吭聲了?」
蕭明宜靠在太師椅上,端起熱茶輕啜一口,笑意盈盈地看向謝雲章:
「謝大才子,你先前不是誇口說,太學十賢天下無雙嗎?」
「這才剛過了第一關,臉色怎麼這般難看?」
謝雲章面色由白轉紫,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他咬緊牙關,艱難地躬下身,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第一題……謝某認輸!」
「輸了!國子監首座當場認輸了!」
岸邊的看客們爆發出一陣鬨笑。
站在謝雲章身後的另外九名太學生,面色極其難看。
裴景修陰沉著臉,快步走到後方,一把扯住謝雲章的衣袖,低聲喝道:
「謝兄!不能就這麼算了!」
「這小子分明是早有準備!」
裴景修眼中滿是怨毒,咬牙切齒道:
「城南本就多楓樹,他定是平日在書坊里閒著無事,早寫好了這首詩存著!」
「今日不過是撞上了題目,拿出來招搖撞騙!」
聽到這話,幾名太學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附和:
「裴兄說得在理!」
「楓林秋景乃是常題,誰箱底沒壓著兩首舊作?」
「若是拿存稿應戰,算什麼即席成篇?!」
第三席的太學生孫元邁步而出,指著陸觀瀾冷笑:
「陸待詔,你借著舊稿勝了謝兄半招,便以為能瞞過天下人的眼睛?」
「有本事,你依著我們現出的題,當場作來!」
許硯舟氣得臉色通紅,上前一步怒斥:
「題是謝雲章自己定的,規矩是你們自己立的!」
「輸了便污衊旁人借用舊稿,國子監門生難道全是輸不起的潑皮無賴?!」
陸觀瀾抬了抬手,示意許硯舟退後。
少年神色平淡,甚至未曾多看那孫元一眼:
「舊稿?」
「謝雲章苦讀十載,箱底壓著的舊稿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怎麼沒從箱子裡翻出一首能用的,偏偏拿出那等丟人現眼的下乘之作?」
一句話,直戳心窩!
謝雲章身形晃了晃,面色漲成絳紫,羞憤欲絕。
孫元被嗆得語塞,後退了半步。
裴景修見狀,神色愈發陰鷙。
他快步走至九名太學生身側,壓低嗓音,惡狠狠道:
「諸位仁兄,絕不能再同他單打獨鬥了!」
「這小子的歪才深不可測,若是逐一出題,被他見招拆招,咱們十個人今日全要把墨汁喝進肚子裡!」
孫元額角滲出冷汗:
「那依裴兄之見,該當如何?」
「方才白紙黑字立了約,如今已輸了一場,難道當場反悔不成?」
「反什麼悔?」
裴景修眼底閃過一絲厲色,咬牙切齒:
「九題齊發!」
「把剩下的九個題目全寫在紙上,一併交給他!」
「不給他半分喘息思量的時間,逼他即席九詩連作!」
「我就不信,天底下真有人能在一炷香內,連出九篇上乘大作!」
九名太學生對視一眼,心中皆是猛地一跳。
九題齊出!
這等規制,莫說尋常士子,便是翰林院掌院周清淵親至,也絕不可能在一炷香內連出九首上乘之作!
謝雲章抹了把額角的虛汗,眼中閃過一抹決然:
「好!就依裴兄之計!」
「此番若不能將他壓死在船頭,我等往後在京城士林再無立足之地!」
九人迅速聚攏在大案後方,取過九張大紅灑金箋紙。
幾人交頭接耳,專挑文壇最冷僻、最難以翻新的意象命題。
不過數十息功夫。
九張寫著題目的紅箋被整整齊齊排在大案之上。
孫元大步上前,面色陰沉,揚聲高喝:
「陸待詔文采驚人,但一人逐題對決未免太過拖沓!」
「我等九人已商議妥當,各定一題,九題並出!」
孫元指著案上的九張宣紙,冷笑挑釁道:
「殘荷、孤松、落霞、塞雁、漁火、古寺、斷橋、寒梅、明月!」
「九道險題全在此處!」
「限一炷香內,九絕連成,且必須首首入上乘化境!」
「陸待詔,你可敢接?!」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九題並出?!」
「一炷香連作九首七言絕句?還要首首入化境?!」
「殘荷冷清,孤松傲岸,斷橋淒婉,塞雁蕭殺,這九道題目意象南轅北轍,如何能連作?!」
「這分明是強人所難,故意下絆子啊!」
甲板四周的世家學子雖未作聲,可不少人眼底也泛起了難堪之色。
太學十賢用車輪戰本就不光彩,如今眼看要輸,竟又臨時變卦,合九人之力圍攻一人。
宋明急聲喊道:
「先生不可!世上哪有人能連作九詩?!」
「他們分明是在耍賴!」
許硯舟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裴景修怒罵:
「裴景修,謝雲章!你們還要不要麵皮?!」
「契紙上寫得分明是一一試問,如今輸了一場便改規矩,聖賢書全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裴景修嗤笑一聲,揚起下巴:
「契紙上只寫了『太學十賢連環試問』,可沒規定不能九題同出!」
「若是怕了,陸待詔自可認輸!」
主位之上,蕭明宜眉頭微蹙。
紅衣少女手中的馬鞭在掌心輕敲,眼眸深處泛起一絲冰冷的殺意。
她正欲拍案而起,借鎮北王府的威勢撕了這幫無恥之徒。
然而,大案旁的陸觀瀾卻笑了。
笑聲清朗,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少年將手中的白絹摺扇往桌案上一拋,發出啪嗒一聲脆響。
陸觀瀾抬眼掃過那排成一列的九張宣紙,神情清閒,語氣從容:
「九道題?」
少年提著紫毫筆,迎著滿江呼嘯的秋風,淡淡道:
「也好。」
「一起拿來,省得本官還要落筆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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