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院裡的煙火氣
單身宿舍大院的日子,是圍著食堂轉的。
大院在廠區後頭,十幾棟紅磚樓,樓與樓之間拉著鐵絲,鐵絲上晾滿了衣裳床單。樓是老樓,走廊里堆著各家的泡菜罈子和蜂窩煤,誰家燉了湯,半條走廊都聞得見。舒揚頭一天搬進來,對門的師傅就跟她說,妹兒,在這個大院裡,沒得秘密——你炒啥子菜,隔壁都曉得。
後來她才知道,這話只對了一半。這個大院裡,菜沒得秘密,工作,一個字都沒有。
食堂在檔案館邊上那扇小門裡,早飯稀飯饅頭泡菜,中飯晚飯兩葷兩素,窗口一字排開。掌勺的大師傅們都是廠里的老人,唯獨三號窗口的陳嬢嬢最出名——出名在她的勺子。
廠里流傳一句話:陳嬢嬢的勺子,從來不手抖。多少就是多少,肉片堆得冒尖,再想要,沒有了;但也絕不會到她手裡就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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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揚頭一回打飯,排到她,陳嬢嬢隔著窗口打量她一眼:「新分來的妹兒?」
「嗯。」
「吃啥子?」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舒揚點了兩個素菜,一份回鍋肉。
飯菜端回桌上,她一筷子回鍋肉下去,人就定住了。
辣。不是湖州那種點到為止的辣,是一種從舌頭一路燒到耳朵根的辣,辣得她額頭瞬間冒汗,端起旁邊的湯灌了半碗,才把那口氣壓下去。
鄰桌几個老師傅看得直樂:「妹兒,外地來的哇?」
舒揚眼淚都被辣出來了,一邊點頭一邊灌湯。有個老師傅看不過,把自己碗裡的泡菜撥了一筷子給她:「壓一壓。我們益州的泡菜,解辣。」
她夾了一筷子,酸、脆、涼,一股子老罈子水養出來的鮮。那口辣還真就壓下去一半。
「師傅,這個泡菜的方子,賣不賣?」
老師傅樂了:「賣?妹兒,我們這個罈子,傳家的。我屋頭那口罈子,比我兒子歲數都大。」
從那以後,舒揚摸索出了一套吃法:打飯的時候先要一碗開水,菜夾起來,在開水裡涮一涮,再入口。
這套吃法很快傳遍了食堂。
先是同桌的人看稀奇,後來別的窗口的大師傅也知道了:氣動室新來的那個女碩士,吃菜要過水。再後來,連宿舍大院門口都有人見著她就笑:「妹兒,今天涮了幾遍哦?」
真正看不下去的是陳嬢嬢。
那天中午,舒揚照例端著菜去涮,陳嬢嬢從三號窗口探出半個身子,沖她招手:「妹兒,你過來。」
舒揚端著碗走過去。
「你這樣吃,」陳嬢嬢隔著窗口,一臉的心疼,「對得起我們益州的辣椒不哦?辣椒聽了都要哭。」
周圍排隊的人哄地笑開了。
「嬢嬢,我吃不來辣。」舒揚也笑,「一吃就上火。」
「吃不來是吃得少!」陳嬢嬢把勺子往鍋沿上一磕,「辣椒這個東西,一回生二回熟。你聽嬢嬢的,明天開始,每天加一筷子,一個月,保你離不得。」
第二天,舒揚的餐盤裡多了一小碟東西——陳嬢嬢單獨給她舀的,豆瓣醬里臥著兩塊豆腐乳。
「這個不沖。」陳嬢嬢說,「拿這個練。」
一碟豆腐乳,舒揚就著吃了一個星期。第二個星期,她發現回鍋肉涮一遍水就夠了。第三個星期,她打完飯,鬼使神差地沒去要開水。
那口回鍋肉咽下去的時候,辣味照常燒上來,燒到一半,燒出了香——豆瓣的香,蒜苗的香,肉片在鍋里爆出來的那點焦香。她愣了一下,又夾了一筷子。
那天陳嬢嬢在窗口裡看見了,什麼也沒說,就是舀菜的時候,勺子往她碗裡多壓了一筷子蒜苗。
晚上舒揚在電話里跟母親學這件事,母親在那頭笑:「好啊,我們囡囡會吃辣了。過年回家,媽給你做辣油。」
「湖州人做什麼辣油?」
「不會做可以學嘛。」母親說,「你都能學會吃辣,媽還學不會做辣油?」
大院的日子,除了食堂,還有別的聲響。
早上六點半,高音喇叭放廣播體操,做完操,宿舍樓嘩啦啦地響,全是端著飯盆下樓的人。中午,退休的老師傅們在黃葛樹下擺開棋局,楚河漢界殺得震天響。傍晚,家屬區的陽台上掛出各家的衣服,誰家今天吃了臘肉,整條樓道都曉得——煙從廚房窗戶飄出來,柏樹枝熏過的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設計樓前的黑板報,這個月換人了。
保衛科採納了羅敬亭的自薦。頭一期出來,全廠圍觀。還是用粉筆,還是那些內容:安全提示、生產喜報、一首七律。可是那字一上黑板,內容反倒成了陪襯——橫平豎直是楷,牽絲連帶是行,落款一方小小的印,是他拿紅粉筆畫上去的。
陳嬢嬢端著飯碗站在黑板報前看了半天,說:「這個娃娃,字寫得跟印的一樣,人咋還沒有對象哦?」
旁邊人說:「嬢嬢,你操心的範圍,是不是寬了點?」
「我操心飯菜!」陳嬢嬢理直氣壯,「飯菜之外,順帶嘛。」
黑板報一出一期,期期有人圍著看。後來保衛科索性把內容也交了一半給羅敬亭,他就在喜報邊上辟了個小欄目,叫「每周一字」,一周講一個字的寫法。第一周講的是「安」字:屋頂底下一個女,屋裡有人,才是安。陳嬢嬢看完,咂咂嘴,說這個娃娃,寫的哪裡是字,是日子。
舒揚漸漸認得了大院裡的人。對門住著工藝室的一對雙職工;樓下是檔案館的兩個姑娘,周末在陽台上拉小提琴,拉得半生不熟,拉錯了自己先笑。
六月的一個晚上,全大院停電。
天熱,大家都搬了板凳到樓下乘涼,人手一把蒲扇。不知誰起頭唱了個歌,跟著就有人接,唱著唱著就唱成了拉歌,這棟樓對那棟樓。陳嬢嬢的嗓子最亮,一首《太陽出來喜洋洋》,把滿院子的人都唱精神了。
唱到熱鬧處,黃葛樹底下下棋的老師傅們收了攤,有個拉二胡的退休老工人把傢伙什搬了下來,吱吱呀呀地調弦,給拉歌的伴奏。檔案館兩個姑娘合唱了一首《十五的月亮》,唱到「軍功章里有你的一半」,底下一片應和——這個院子裡的人,誰不知道那句詞的分量。
唱到後來,有人把舒揚從人堆邊上拽起來:「妹兒,你們樓就你沒唱!來一個!」
「我真五音不全——」
「五音不全的站中間!」
拽她的是工藝室的,叫老熊。老熊一邊把她往中間讓,一邊宣布:「妹兒莫怕,我們大院拉歌,講究的是聲勢,不是音準。音準的事情,交給檔案館那兩位。」
樓下哄堂大笑,檔案館的姑娘作勢要拿蒲扇打他。
她就這樣被推到了人群中央。腦子裡翻遍了,會的整歌沒有幾首,最後唱了《蝸牛》。沒有伴奏,她的聲音低低的,起先還有點飄,唱到「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那一句,穩了。
滿院子安安靜靜。唱完,掌聲比唱歌的動靜大得多。陳嬢嬢一邊拍手一邊說:「這個妹兒,唱歌跟做學問一樣,慢,但是不跑調。」
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她想起湖州,想起高考前那些夜裡樓下櫃檯的算盤聲;想起北京,想起圖書館閉館時那首《回家》,想起何敏從對鋪舉過來的那隻耳機。那些日子都過去了,又不算過去——它們都跟著她,搬進了這座大院。
電是九點多來的。滿樓道的燈次第亮起來的時候,院子裡響起一陣歡呼,像誰打贏了一場仗。
後來很多年裡,舒揚吃過很多地方的東西。北京的烤鴨,奉陽的鍋包肉,珠海的海鮮。可她一想起2007年那個夏天,先想起的永遠是三號窗口那個勺子,和勺子後頭那句——
辣椒聽了都要哭。
多年以後田小娥來蓉都看她,點名要吃她們食堂。舒揚帶她去了,陳嬢嬢還在三號窗口,頭髮白了一半,勺子還是那柄勺子。田小娥吃完抹著嘴說,我明白了,你不是在廠里扎的根,你是在這個窗口扎的根。
但那也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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